《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90、闭门吃羹 初春的

　　初春的日头极好，暖融融地照着四海楼那方引了活水的水榭。
　　然而，水榭里坐着的人，周身散发出的冷气却教方圆三丈的微风都结了霜。
　　百修在水榭的美人靠上，足足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让人备好了八宝攒盒、特供云雾茶，连账册边角的折痕都亲手抚得平平整整，就等着那抹明艳如火的红影晃晃悠悠迈过月洞门，带着算盘和一肚子歪理来同他“清算旧账”。
　　结果呢？
　　头一日午后，等来的是个跑腿小童，递上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上头墨迹潦草：【事务繁多，今日不上门】
　　第二日晌午，又是一张竹纹小笺，字更省了：【今日忙，勿念。】
　　到了今日一早，连纸条都没了，直接是一只扑棱棱飞来的信鸽，腿上绑着撕得毛里毛糙的一截账簿边角料：【忙。】
　　好一个大“忙”人！
　　合着她陆大当家得闲了便一手提着算盘、一手领着团子大摇大摆晃进门来撩拨；若是忙了，三言两语就把堂堂百家掌舵人给打发了？！
　　他今日特意翻出了那件许久未穿的月白滚银丝云纹华服，玉带革钩，发冠高束，通身清雅贵气得仿佛要去宫里赴天子御宴。
　　面上波澜不惊、清淡如水，心口却一阵细密发紧。
　　这算盘珠子是他心甘情愿任由她拨弄的，可眼下他满心盘桓的，全是一股难以自抑的心慌与挂念。
　　向来运筹帷幄、万事不惊的百大公子，终于沉不住气了。
　　百修啪的一声收了折扇，沉着一张俊脸，拂袖便要往大门外跨。
　　横刺里，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利落地挡在他胸前三寸。
　　百羽抱臂斜靠在门柱上，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自家少爷一眼——从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扫到那件过于隆重的月白华服。
　　百羽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平淡的语气中带着稍许苦口婆心：
　　“三天没见人，少爷便急成这样？姑娘若是在忙，您去，便是自讨没趣。”
　　百修闻言脚步猛地一顿。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凛然，当真站在穿堂前足足驻足了三息之久。仿佛在深思熟虑，仿佛在重整门阀掌舵人的端方风骨。
　　然而三息一过，脑海中尽是她明媚带笑的眉眼。
　　百修神色微敛，广袖一拂，拨开百羽横在半空的佩剑，扬长而去！
　　风姿端方，步履生风，愣是半点没犹豫。
　　百羽：“……”
　　江南春色正好，青石古道覆着薄薄新绿。
　　百修头一回这般主动，甚至连马车都未坐，生生凭着一股邪火一路疾行到了七弦听雨楼的山脚下。
　　他拾级而上，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在气派巍峨的山门前稳稳立定。
　　百修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月白袍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矜贵，他手中折扇轻摇，已在心头反复推敲好了待会儿见着她时的言辞——
　　既要问她近来因何事操劳，又要借着茶香，悄悄将这三日沉甸甸的相思说与她听。
　　然而。
　　半刻钟过去了。
　　山门巍峨耸立，门里门外，竟是连半只飞鸟都不曾惊起。
　　整座平日里传出琴鸣剑啸的七弦楼，生机勃勃的前门后山，死寂得宛若一座被江湖遗忘的荒山。
　　百修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微蹙剑眉，侧耳凝神细听——无半点动静。
　　这位算无遗策的百大公子做梦都想不到，楼里这会儿究竟是个何等诡异的阵仗：
　　江凝思随岳容下山试练新暗器了；
　　息川带着傅云来去了不移山庄；
　　林弛月与儿子怀书也在帝京逍遥；
　　而剩下的七弦楼全员——以行风、寻玉为首，正带着满面春风的陆尘芊，甚至连刚被拉下水的挽秋、薇薇与可儿，全都猫在后山偏僻的石亭里，就着劣质苞谷烧和炒得喷香的葵花籽，全方位、无死角、聚精会神地复盘着弱水与景鸣昨夜竹林眉来眼去的惊天进展！
　　满楼的大宗与姑娘们都在后山全神贯注地磕糖，哪有人注意大门外杵着一位帝京百家活祖宗？！
　　又过了半刻钟。
　　初春的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打着旋儿的青叶，落在百修纤尘不染的皂靴旁。
　　足足吹了整整一炷香的冷风，百修唇角原本温雅含笑的弧度，终于彻底僵住了。
　　他到底是知书识礼、谨守分寸的世家君子，即便心中百转千回，也断做不出强闯内苑的无礼之举。
　　百修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一团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的滞闷生生咽下，只得无奈地垂了垂眸，握着折扇，讪讪地顺着山道原路折返。
　　百修挟着一身未散的山间寒气大步流星跨回了四海楼水榭的月洞门，然而一抬眼，他心口那团原本就憋屈的邪火，腾地一声彻底炸了——
　　只见百羽坐在一旁的小酒桌边，面前摆着一坛新开封的花雕老酒，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刚出炉的脆皮烧鹅、油炸花生米。这位贴身侍卫手里捏着酒杯，正欲将清酒饮尽！
　　百修平日里那副天塌不惊的从容面具“咔嚓”一声裂了个粉碎。他只觉得耳根阵阵发烫，几步迈上前，将手里的湘妃竹折扇往桌上重重一搁！
　　“啪！！”
　　百羽手里捏着的酒盅猛地一颠，险些没拿稳。他有些茫然地抬眼，正对上自家少爷那张神色莫测的俊脸。
　　未等百羽开口，平日里最是温雅讲理的百大公子，此刻竟难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毫无道理的咬牙埋怨：
　　“——你方才在门口，怎么也不知道拦着我点儿？！”
　　水榭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百羽捏着酒盅，神色木然地看着眼前这位被相思折腾得丢了方寸的少爷，又默默回想了一下出门前少爷那一记头也不回、拂开佩剑的决绝。
　　百羽深吸了一口气，脖颈微扬，当场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个直冲天灵盖的惊天大白眼！
　　然而，尚在水榭里暗自懊恼的百大公子不知，就在他悻悻转身离去后不过半刻钟，七弦楼的山门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求弦之人踏破了。
　　初春风燥，江南多处靠水临山的村落相继走水，滚滚黑烟遮天蔽日。粮仓被焚成焦土，牲畜被抢掠一空，哭号声响彻四野。
　　放火烧村，屠戮苍生。
　　七弦楼初时只当是初春开荒、自流民荒山中聚起的亡命匪寇；可官府巡防迟缓，且细看那贼寇连环作案的行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无半点江湖规矩与章法。若是等提刑按察司调兵合围，贼人早已借着水势遁入深山，留下的唯有一地焦黑尸骨。
　　后堂沉木阔案前，七弦楼众人屏息围立。
　　林停云指尖重重按在一张刚展开的江南舆图之上，朱砂圈出的焦黑村落如猩红的疮疤，触目惊心。事态紧急，众叔伯不再耽搁，各自依照剑路身法划定辖区，老少倾巢，纷纷领帖提刃——
　　散花江南，分头下山扑火剿匪！
　　早在数日前，钟挽秋便收到了浔阳姚家送来的烫金请柬，特邀她这位姑姑去陪小侄女过三月三的上巳春嬉。
　　彼时挽秋早已眼巴巴盼了许久，一想到能见到那粉雕玉琢的亲侄女，还能痛痛快快吃上一顿姚家闻名江左的流水春嬉宴，整个人连佩刀都擦得锃亮。
　　怎奈眼下江南四处烽烟，断弦重务压肩，宗门大义当前，她只得咬牙咽下心头的遗憾。
　　好在姚家请的本就是七弦楼的贵客，楼中需得留人坐镇。薇薇瞧着挽秋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杏眼一弯，顺理成章地揽过话头，说是正巧带着可儿替她去一趟姚府赴宴，顺道在浔阳集市采买些刚下来的春令药材。
　　至此，诸人各领其责，偌大的七弦重楼，在融融春光与暗涌的烽烟中，悄然现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