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89、霜月见卿 夜深漏

　　夜深漏残，寒露渐重。
　　屋内白玉兰的幽香在静夜里暗自流淌，怀书在身侧发出绵软匀净的轻酣，林弛月原已入睡，却在丑末时分忽然醒来。
　　她悄然掀被起身，怕惊扰了熟睡的团子，只随手抽了一件素青色的滚毛披风裹在单薄的中衣外，轻轻推开了房门。
　　山庄后院一片静谧，春夜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人额角微凉。林弛月下意识抬眼，脚步却在跨出回廊的刹那，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的老松树下，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正静静立在清冷的月光之中。
　　他没有走。
　　身为禁卫暗部统帅，他刀尖舔血、连轴转了数月，好不容易才盼来这几日休沐，却舍不得将这寸光阴耗在床榻上。
　　他就守在几丈开外，只想着等过这几个时辰的长夜，待到天色微明，便能一早敲响房门，带着他们娘俩去不移山庄最高处，看一轮红日破开天际。
　　林弛月轻移莲步，无声地朝他走去。
　　习武之人的五感敏锐，她才刚刚走出数步，树下的男人便已察觉动静。
　　赵承安霍然侧首，见是她披衣立在风口里，深邃的墨眸里闪过一抹惊喜，随即泛开融融暖意。
　　他没有半分迟疑，在两人相距不过半步的刹那，自然地伸出温热的大掌，妥帖地将她微凉的手整只扣入掌心。
　　“山风寒，去亭里背风。”
　　他压低嗓音，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渡了过来。两人穿过幽静曲折的石阶小径，一步步登上了后山崖顶那座视野极阔的听风亭。
　　夜风呼啸，赵承安移到风口外侧，严丝合缝地替她挡去了大半呼啸扑面的刺骨夜寒。两人并肩立在石亭之下，长夜未尽，残月如钩，静候天明。
　　林弛月侧过头，望着男人沉毅英挺的侧颜。
　　月华落在他下颌凌厉的轮廓上，腕间那抹五彩长命缕在微风中隐现。
　　过往近两年来那些散落在暗处的吉光片羽——
　　桐柑荒谷的从天而降、帝京陆府废井下的凭空消失、春风阁暗线若有似无的托底……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疑云，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呼啸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林弛月深吸了一口气，自袖中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竹纹小笺与墨笔，在素笺上落下了一行小字：
　　【两年前……是你吗？】
　　字迹微湿，她将小笺缓缓递到了赵承安眼前。
　　赵承安低头，视线触及纸上那行墨迹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他怎会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是城西别院那一枚打着飞燕结的引路字条；是陆尘如失控挥刀前、那一封落在尘芊窗前的“速救你阿嫂”；更是那一口本该埋骨、却被他暗中提早清空的枯井……
　　一瞬间，恐慌如狂澜般将这位战功赫赫的暗部统帅吞没—
　　他怕她觉得他早在一年前便暗中算计窥探，觉得他别有所图；更怕她怨自己当年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任由她在绝境中受尽那绝筋化气散的折磨与断喉之苦……
　　然而，对上那双清澈如潭、倒映着星月的凤眸，赵承安胸膛剧烈起伏。他骗不了她，更不愿骗她。
　　赵承安垂下深邃的眼帘，毫无保留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弛月定定地看着他点头承认，那一瞬间，视线猝然模糊成了一片水雾。
　　两年来死死压在胸口的那层坚硬铠甲，仿佛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月儿……！”
　　赵承安彻底慌了神。
　　他仓皇上前一步，带着薄茧的大拇指指腹慌乱地抚上她的面颊，泪水越擦越多，他心中愈发慌乱，害怕她会从此将他推至千里之外。
　　他已经顾不得端正克己，长臂猛地一展，霸道地将她整个人扣进了自己的怀中！
　　即便她会一把将自己推开。
　　那一瞬间，林弛月脑海中蓦地闪过昔日桐柑荒谷的风——
　　此刻，她是真的，希望他这么做。
　　下一刻，林弛月抬起双臂，反手紧紧环抱住了赵承安宽阔硬朗的背脊！
　　背脊上传来真实而热烈的拥抱力道，让赵承安高大的身形猛然剧烈一僵。
　　原来她从不是孤身一人。
　　在她以为自己身处九幽绝境、天地皆弃的绝望时刻，原来一直有这么一个人，立在不远处的长夜里，寸步不离地护过她。
　　他见过她濒死挣扎时最脆弱狼狈的模样，也见过她手刃仇敌时最决绝狠戾的一面。
　　原来这些，他都知道。
　　一念至此，眼泪便更加收不住。
　　赵承安回过神来，双臂收得更紧。哭声渐止，漫天翻涌的情绪终于在紧贴的心跳声中慢慢沉淀。
　　林弛月轻轻吸了吸泛酸的鼻尖，自他滚烫的肩窝处缓缓抬起头来。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眼中翻涌的全部情意……
　　那里面翻涌的，从来不只是寻常男女唇齿间的“心悦”，不是居高临下的“庇护”，更不是朝夕相伴的贪恋。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与漫漫长夜里淬炼而成的情意。他那双通红眼眸深处，是一记掷地有声的生死重契，正正卡死在她的心尖上——
　　你要杀伐，我便做你的刀；
　　你要问心，我便付你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