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88、上巳花糖 行至一

　　行至一处热闹的糖人摊子前，铜锅里的糖浆熬得透亮，摊主手腕翻飞，一只只飞禽走兽顷刻间便有了模样。
　　骑在赵承安肩头的小怀书馋得直吸溜口水，小肉手抓着赵承安的束发冠直晃荡：“安哥儿！大马！”
　　林弛月莞尔，自荷包里摸出几枚泛着亮光的铜钱塞进怀书手里，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赵承安将怀书小心抱下地，小家伙捏着铜板，欢天喜地蹦跳着挤到了糖人摊子跟前。
　　两人立在小摊对面的垂柳阴翳下，人潮涌动，将这方寸之地隔出了一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宁谧。
　　河畔微风拂面，柳丝轻扬，金黄的春光洒在林弛月莹白微凉的面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微芒。
　　赵承安立在她身旁，察觉身后人潮涌来，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男人轻呼一口气，深邃的眸光凝在她清澈的凤眸深处，低沉的嗓音穿透鼎沸的人声，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江南一别，已有整整两月。”
　　他顿了顿，唇角溢出一声低柔的轻叹：
　　“月儿，我心里……当真念极了你。”
　　林弛月长睫微颤，耳根悄然染上了一抹动人的薄红。
　　而此时对面的糖人摊子前，小怀书正喜滋滋地举着一根金灿灿的“踏云天马”。
　　那慈眉善目的白胡子摊贩一边将零钱递回，一边瞧了瞧不远处并肩而立、般配至极的璧人，笑眯眯地逗趣道：
　　“小公子，今儿上巳春禧，怎的就买一只？不若再挑两个，带去孝敬你那神仙似的阿爹阿娘？”
　　小怀书原本咬着马耳朵的动作猛地一僵。
　　小家伙一手举着糖马，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越过摇晃的糖丝，直勾勾、呆愣愣地盯住了不远处替娘亲挡着人流的赵承安。
　　阿爹……？
　　小脑瓜里像是有个小钟轻轻撞了一下。他吮着甜丝丝的糖浆，嘴唇微动，默默在心底反复翻滚着这两个字。
　　“——安哥儿？！”
　　正出神间，一道极清越、裹着几分促狭惊讶的女子声音忽地自林弛月身后响起。
　　弛月闻声驻足回头，只见柳荫长堤下，一名衣着素雅却难掩绝代风华的中年美妇，正亲昵挽着身侧身姿挺拔如渊的中年美男子。女子生了一双极明媚夺目的杏眼，正笑意盈盈地在她与赵承安之间来回流转，眼底全是看破小辈风月的欢喜。
　　“母亲？！”
　　赵承安浑身猛然一紧，原本沉渊如岳的冷面战将，此刻耳根竟猝不及防地红了个彻底，脱口而出的嗓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乱。
　　娘亲？！
　　林弛月心头猛地一跳，面上罕见地掠过一抹无措。她不能言语，唯恐失了晚辈的端肃礼数，慌忙敛裙端正福身行礼，迎着美人的打量，清绝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极为恭谨舒展的浅笑。
　　视线移向美妇身侧那位气度出尘、步履沉稳如岳，打眼一瞧便知身怀绝顶功夫的中年男子时，她亦是微微侧身，垂首行了一记端端正正的江湖晚辈礼。
　　赵承安连忙在一旁压低声线，亲近地唤道：“云仙阿爹。”
　　被唤作云仙的中年男子神色清润平和，眼尾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颔首，极为自然地将两人的行礼双双受下。
　　赵承安的母亲眸光愈发亮堂，眉眼弯弯地打量着弛月，语气里满是长辈毫无隔阂的亲近与好奇：
　　“这位便是七弦楼的林姑娘吧？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个钟灵毓秀的人物。帝京这上巳祓禊的春景，比起你们江南的——”
　　话尚未说完，身侧的白衣男子已然熟稔至极地抬起右臂，修长如玉的大手带着无限纵容与亲昵，自后轻缓地环过女子颈侧，极自然地覆住了她的唇瓣。
　　“莫要吓着小辈。走罢。”
　　男子的嗓音如碎玉击泉，带着岁月洗练后的低醇。他侧眸朝赵承安与林弛月微微颔首致意，手上力道微带，便将意犹未尽的女子半揽着往柳林深处引去。
　　女子被他捂着嘴，也未动半点薄怒，只从指缝间露出一双含笑的明眸，由着身侧男子揽紧自己的腰肢，踩着落花一道融入如织的游人之中。远远望去，二人挽肩低语、轻笑言欢，背影里浸透了半世风雨同舟换来的深情与坦荡。
　　林弛月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对并肩远去、眼里只有彼此的神仙眷侣，心口像是被初春最温软的惊雷狠狠劈中。
　　她从未想过，天地间竟当真有这般不避红尘、历经岁月却依旧纯粹到极致、毫不遮掩的偏爱。
　　林弛月甚至没有思索，她心念微动，缓缓侧过身，伸手探向赵承安垂在身侧的右手。
　　手背骤然触碰的一瞬，赵承安那只长年握惯长剑的大掌猛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难以掩饰的欢喜。
　　他大掌一翻，毫不犹豫地穿过她的指缝，将她微凉的手稳稳握进掌心。
　　长街如织，十里春风，指间紧扣。
　　那一天的曲水春景明媚至极，回山庄的马车上，折腾了一整天的小家伙早已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
　　夜深人静，内室窗前初绽的白玉兰散发着幽微清香。
　　林弛月替怀书除了外袄，正拿着软帕细细替他擦着沾了糖浆的嘴角与指尖。
　　小家伙半眯着睡眼，忽然奶声奶气地呢喃道：
　　“娘亲……好生奇怪。”
　　林弛月动作微顿，低头看他。
　　小怀书揉了揉干涩的眼角，语气困顿又迷惘：“我今天想了好久……我已经，不记得阿爹长什么模样了。”
　　林弛月心口猛然一揪，指尖骤僵。
　　陆尘如拔刀相向的模样，以及两年前陆府后宅里的种种算计，骤然掠过她脑海。
　　她只当孩子又想起了生父，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弛月连忙俯下身，伸出双臂将小小的身子紧紧地圈进怀中。
　　然而，还未等她安抚——
　　缩在她怀里、困意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小怀书，小脑袋在软枕上拱了拱，含糊不清地嘟囔出了最后半截梦呓：
　　“……可我现在一想到‘阿爹’俩字儿……脑子里全是一堆一堆的……兔耳朵……”
　　小呼噜声随即浅浅响起，团子咂吧了两下小嘴，沉沉睡了过去。
　　内室烛火摇曳。林弛月抱着熟睡的儿子，半晌没回过神。
　　她哪里晓得当日在四海楼的水榭边，赵承安曾用一方青色细布帕巾，在小团子摔破的膝盖上，利落地挽过两只神气活现的兔耳朵。
　　林弛月眨了眨清冽的凤眸，低头端详着儿子睡得红扑扑的小肉脸，眼底满是困惑不解。
　　夜风拂过轩窗，将这句稚嫩无心的梦呓，悄然吹散在帝京料峭初春的安宁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