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85、桃花为信 车厢里

　　车厢里已然端坐的云来看见车帘一翻，书哥儿四仰八叉地滚了进来，连忙起身将他扶起，拽着他坐在了自己身侧。见他一路小跑得直喘粗气，云来顺手从身旁的包裹里取了水囊，默默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书哥儿自以为瞒天过海，殊不知全楼都在当睁眼瞎。
　　息川弯腰掀帘进车，沉静的眸子在书哥儿身上宠溺地一扫，半句话没拆穿，只稳稳坐在两个孩子对面，抬手拍了拍车板，朗声招呼着车夫启程。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小怀书伏在车窗缝隙往外瞄，心口噗通乱跳。对安哥儿的欢喜期许，悄悄夹杂着要与娘亲分别月余的愧疚，小家伙鼻尖一酸，刚要委屈地一瘪小嘴，就听见哒哒的清脆马蹄声自后方不疾不徐地靠了上来。
　　他定睛一瞧，只见晨光熹微下，自己亲娘一袭利落素白劲装，断音古剑负在身后，墨发高束，正姿态闲适地策马行在车驾侧方。
　　似是察觉到了车帘缝隙里那道做贼心虚的视线，女子微微侧眸，凤眸里盛着星星点点的戏谑笑意，迎着晨风朝他居高临下地挑了挑眉梢。
　　怀书呆愣了两秒，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虚地直往厚毯子里缩，两只小肉手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那沉甸甸的包裹，瘪着嘴小声哼唧：
　　“娘亲……我、我是去送礼的……”
　　林弛月本以为这小皮猴是贪玩，想跟着云来混去京郊的不移山庄见见世面，却未料到他竟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实话。
　　她迎风轻挽缰绳，唇角微扬，眼眉一抬，好似在问：
　　【送什么礼？】
　　“送……送桃花饼……”小家伙两根肉乎乎的指头绞着包袱皮，仰着圆滚滚的小脑袋，眼底满是孩童特有的认真，“过完了年、开春了……就要跟安哥儿见面的。”
　　林弛月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热，迎着料峭晨风，眸底的戏谑悄然化作一片柔软。
　　长亭之约，岁首初春。
　　既然那人留了话，她也点了头，七弦楼的人便断没有食言的道理。正好有些压在心头的旧事与关窍，也该借此机会，当面与他问个明白。
　　马车骨碌碌碾着春泥远去，山门前总算清静了半晌。
　　百修无赖般慢悠悠跟在陆尘芊身后，踱回了七弦楼的正堂，姑娘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额角，将账册往紫檀长案上一搁，无奈笑道：
　　“打从姑苏谢家那一战的名头传开，这半月来，递到楼里的求弦帖没见涨多少，捧着万金排队求着看诊的达官显贵倒快将门槛踏平了。薇薇一人分身乏术，连五叔都被生生拽下了神坛，天天在偏厅替她分担那些七七八八的疑难杂症。”
　　百修看着她碎碎念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几日路过药庐，哪天听不见寻玉在里头咬牙切齿地磨药杵？
　　堂堂名动江湖、杀人无形的毒王，愣是被逼着系上围裙坐堂问诊，日日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寻玉一边捻着银针给人清热拔毒，一边恨恨嘀咕：救这一百个面如死灰的倒霉蛋，当真不及在后山给弱水参谋终身大事来得舒心痛快！
　　因着这位“首席军师”整日陷在药庐的苦汁子堆里脱不开身，后山凉亭里那处“苞谷烧配炒瓜子”的摸鱼密会，便生生缺了一角，只剩下弱水和行风大眼瞪小眼。
　　行风是个闲不住的剑仙，嗑完了两盘炒瓜子，索性拍拍手上的渣子，冲弱水扬下巴：“成天在亭子里干耗着也是无趣。走，二叔带你断弦去！”
　　结果连着出了两趟山，弱水才彻底见识了什么叫“跟着二叔断弦”。
　　每逢到了地头，对方恶徒狠话还没撂利索，行风那柄快剑已然如狂风过境般削了过去。
　　从头到尾，弱水回回抱臂倚在树杈上，除了给二叔叫好鼓掌，便只剩下一双明眸紧紧盯着那出神入化的身法——
　　因着她那手易容换面的绝活同样极求手速与寸劲，几趟下来，倒真把行风那招天下一等一的快鞘拔剑术给偷师了个三四成。
　　这日天色晴好，寻玉案前好不容易没了排队的病患，顶着一身浓郁苦涩的草药味，捏着折扇慢悠悠溜达到了后山竹林。
　　本以为能看见弱水为了三哥情伤恹恹、茶饭不思的小可怜样，哪料刚踏上青石台阶，耳边便传来一阵阵清脆凌厉的破风拔剑声！
　　“唰——！锵！”
　　林间落叶狂卷。弱水一身利落红衣短打，反手拔剑一气呵成，行风在旁毫无宗师形象地叼着一截草根，连声叫好：“慢了！手腕沉下去！”
　　这两人你来我往、拆招对练得热火朝天，额角带汗，神采飞扬。
　　分明早已练得不知今夕是何夕，景三爷又是哪位？
　　寻玉“啪”地一声甩开折扇，失笑摇头，刚想出声奚落这两只没心没肺的剑痴，眼角余光下意识往上一掠——
　　蓦地动作一顿，眉梢戏谑地扬了起来。
　　只见正对着竹林的七弦楼之上，雕花木窗半支。
　　平日里清心寡欲、仿佛连红尘都不屑多沾半点的景鸣，正一袭素衣倚在窗棂旁。
　　他手中拎着一只冷陶酒壶，半天没抿一口，视线宛如两道冰冷的探针，钉在弱水那张飞扬明媚的笑脸上。
　　寻玉摇了摇折扇，慢悠悠抿起唇角，眼底浮上一抹看好戏的餍足：
　　得，这两只呆鸟，竟然阴差阳错地真给三哥把狗粮断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