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84、山茶试春 初春的

　　初春的料峭寒气混着泥土腥气漫过雕花长廊。景鸣清早下山采买了上好的龙须酥，路过药圃时，还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正盛、沾着晨露的淡粉山茶。
　　他步履轻稳，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出尘，仿佛走在何处都只是路过。
　　只不过，今日长廊那头款款走来的窈窕身影，却让景鸣指尖微微一顿。
　　弱水穿了一袭极为周正端庄的黛紫长裙，青丝挽成规整的流云髻，昔日那股戏子下台后浑身没骨头的慵懒娇憨收得一干二净。
　　两人在廊前三步处打了个照面。弱水眼皮微敛，脚步极自然地一收，规规矩矩地侧身退到廊柱旁。
　　景鸣心下微动，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嘀咕——这是怎的了？
　　他抬手将那枝淡粉山茶稳稳递了过去，嗓音平淡如水：“方才路过见这枝开得过盛，压得周围那几簇抬不起骨朵来，便顺手揪来给你戴上。”
　　这看似随意、实则明晃晃的撩拨行径，啪嗒一声，将弱水强撑的那一腔端庄得体拍了个细碎。
　　前头军师教的“冷面以对”，转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趁着男人倾身替她在发髻间别花的空档，弱水纤指顺势搭上他腰间佩剑，借着替他理顺青玉剑穗的由头，悄没声息地又往前挪了半寸。
　　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眸直勾勾撞进他眼底，波光流转。
　　景鸣猝不及防迎上那抹视线，握着花枝的长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僵，耳根腾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故作镇定地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记：
　　“好了。去别处野吧。”
　　扔下这句不痛不痒的清淡话，男人负手转身，步履从容翩翩地离开了长廊。
　　“啧。”
　　“啧啧。”
　　廊后雕花石窗的拐角处，两道冷嘲热讽的叹气声齐齐扬起——
　　不是那爱看热闹的二叔，和整日为这丫头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五叔，还能是谁？
　　行风嘴里嚼着肉干直摇头，寻玉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这第二阶段以退为进的精妙大计，弱水一照面就缴械投降，当真半点指望不上。
　　要说这七弦楼里，息川着实是顶顶操劳的一个。
　　停云向来是万事不沾衣的甩手掌柜；行风整日琢磨着如何看戏八卦、撺掇晚辈断人“狗粮”；星衡自个儿尚在辈分与动情间抓心挠肝，其余几位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闲散浪荡。
　　这满楼上下，唯独息川是个成天操着老妈子心的实在人——
　　也难怪这七位名动江湖的宗师里，单单只有他硬生生被逼出了一手能喂饱全楼挑剔舌头的精妙厨艺。
　　自帝京黑水坞断弦归山后，他便一门心思扑在傅云来身上。
　　这孩子近日愈发勤谨上进，夜半剑炉火光未熄，息川看在眼里，索性将一身压箱底的锻造绝活倾囊相授。可光凭他一个江湖野路子，想帮云来重振早已覆灭的傅氏锻剑门楣，到底差了些分量。
　　为此，一向沉默寡言、不喜逢迎的息川，甚至难得主动寻了陆尘芊搭桥，极其郑重地去拜会了百修。
　　百家公子通晓天下门路，与帝京深宫那几位手眼通天的皇子交情匪浅，胜似胞兄。息川放下一代宗师的身段，谦和托请，只为求一纸引荐帖，好名正言顺地护送云来远赴京郊重地——天下铸造之宗，不移山庄。
　　傅家儿郎想要借重铸古法让傅氏英名重现人间，若能入得不移山庄参悟密卷、得其题名认可，傅家剑器重扬天下便不再是镜花水月。
　　息川自己向来无欲无求，一身粗布短打便能过一辈子，他百般筹谋，不过是想给这个眼底有火、背负血海重任的少年郎，生生劈出一条前路罢了。
　　百修的手段当真利落，不过短短半月工夫便将这桩难事办得妥妥帖帖。不移山庄甚至特意遣了一辆厚重沉稳的黑帘大马车，已然候在七弦楼山门石阶前，静候云来与息川启程。
　　山门外大人正寒暄，内院里却有个小团子在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谋划大事”。
　　小怀书自以为行事极隐秘。他迈着小短腿，轻手轻脚溜进经常外出的娘亲房中，扯了一方林弛月惯用的宽大包袱皮摊在榻上。
　　接着，他将除夕夜里各位叔伯姨娘塞给他的沉甸甸大红封一个不落地倒在中央；又扯出两身秋衣、硬塞进一件厚冬袄充当掩护；最后，更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用油纸层层裹好、实则多半已然发硬发柴的姑苏桃花饼，当宝贝似的妥帖藏在最当中。两角对捏，另两角死死一勒——
　　一个小山似的沉重包袱便圆滚滚地成了形。
　　他手脚并用将那坨比自个儿还胖的包袱甩上后背，警惕地在门廊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乱转，见四下无人，便如离弦的肉箭般哧溜一下窜到了黑帘马车跟前。
　　小家伙利落地将肩头包袱往车辕板上一掼，手蹬脚刨、哼哧哼哧就直往车舆里爬。
　　他小脑瓜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娘亲每次出门断弦，少则两三日，多则大半个月。自己此番瞒天过海偷溜去帝京，大不了就当也去江湖“断个弦”好了！横竖帝京有那个会给他扎兔耳朵、凡事都纵着他的安哥儿在，月余不见娘亲……自己咬咬牙，兴许也是能挺得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