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83、天涯各安 可儿将

　　可儿将药渣炉端回房的那一刻，薇薇辨析解药的关窍便彻底通透了。
　　好歹她也是大黎医道正宗灵素山的传人，自幼身边围着一众武功绝顶的兄长，后来又整日与江湖顶尖宗师厮混在一处。她最不缺的，便是固本培元、保筋护脉、化淤沉气的手艺。
　　谢家主服下薇薇亲手调配的清灵散，体内郁结的气血如春水破冰，久违的浑厚内劲终于缓缓在周天经络间沉稳游走。
　　接着，薇薇顺手从那黑陶罐里倒出一颗乌黑药丸，转手递给了可儿。
　　无需半句交代，立在影子里嚼着蜜饯的可儿一眨眼，一神偷一神医的默契已然在瞬息间扣合。
　　那鬼魅般的身法再次掠窗而出，不过三两息工夫便在回廊拐角堵住了谢家二郎。
　　两根葱白指尖快如闪电，径直掐住他的下颌迫其张嘴，那枚药丸顺势滑入喉管。紧接着，小姑娘反手干脆利落地在他胸口“啪”地重重一拍！
　　谢崇善喉结猛地一滚，那枚药丸已然毫无阻滞地咽进了腹中。
　　薇薇秉承着灵素山救人活命的医道，终是不欲轻易取人性命；但这般以牙还牙、散尽其毕生内力，也算全了谢家主对亲生骨肉最后那一丝不忍下杀手的留白。
　　这一桩足以将江湖名门掀得天翻地覆的夺嫡祸事，原本被两位姑娘办得四平八稳、悄无声息，却不知怎的，落入江湖传闻里，硬是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不出半月，各方茶肆酒肆便暗暗传开了七弦楼的风声——
　　有人说那浅碧罗裙的仙子白日坐堂、飞针引脉，三指一搭便断出了深埋经络十数载的奇诡阴毒；亦有人信誓旦旦，称那墨衣劲装的姑娘轻身如魅、踏雪无痕，不过弹指一瞬便自重重禁卫中探囊取物；更有甚者传她们兵不血刃、妙手回春，神鬼莫测到单凭一丸暗药便逼得心怀叵测的谢二公子当场伏首认罪。
　　七弦楼的名头固然因此更盛几分，可楼里的姑娘向来厌烦这等俗世煊赫。
　　除夕将近，谢府深感再造之恩，谢管事原本备下了浩浩荡荡的仪仗车马，意欲鸣锣开道、以三牲重礼风光相送，却被薇薇蹙着眉头一口回绝。
　　可儿只乐颠颠清点了谢府奉上的丰厚尾款与年例谢礼，两人坐着自家那辆极为寻常的乌篷青帷马车，在晨雾未散时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姑苏闹市，撒着欢儿去扫荡各家食肆铺子。
　　一路暗中跟在车后、原本防着意外的行风，抱着剑在房梁上足足吹了一路冷风，终究是护了个寂寞，只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归楼。
　　七弦楼最年轻的两位姑娘出山断弦，一战成名，满楼生辉。
　　腊月三十，除夕夜。
　　七弦楼上下灯火通明，檐角挂满了朱红的大灯笼，暖红的光晕驱散了山间凛冽的冬寒。
　　长桌横跨中堂，热气腾腾的珍馐佳肴摆得满满当当。七弦宗师与楼中姐妹难得齐聚一堂，酒过三巡，推杯换盏，欢笑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小怀书穿了一身崭新的朱红滚兔毛夹袄，圆滚滚宛如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小家伙两只手捧着厚厚一叠长辈们塞来的大红封，嘴里塞着软糯香甜的桃花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在桌间跑来跑去。
　　可当他路过林弛月时，还是忍不住悄悄拽了拽娘亲的裙裾，仰着小脸小声咕哝：
　　“娘亲……我们留几个最好的桃花饼给安哥儿好不好？等他开春来，我分给他吃。”
　　林弛月凤眸泛柔，俯身替他理正微歪的虎头帽，唇角含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落下一个笃定的颔首。
　　席间，凝思正低头摆弄着一只巧致的木雕小鹿，忽觉眼前多了一只精致的锦盒。
　　她诧异抬头，正撞进星衡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男人坐在她身侧，神色从容坦荡，长指将锦盒往前推了寸许，低声道：“新雕的，里面嵌了防身小弩。新年安康。”
　　凝思脸颊微红，摩挲着锦盒的盖子，清亮的眼底宛如落了满天星斗。
　　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帝京苍梧宫，长乐宫中亦是火树银花、长乐无极。
　　重檐宫阙映照着漫天绽放的绚烂焰火，金樽清酒，丝竹悠扬。女帝和众帝君，随诸位皇子公主欢笑凑趣，皇室家宴极尽雍容喧腾。
　　赵承安脱去了连日染血的战袍，换上一袭暗绣蟠龙纹的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立在留香居外长廊的阴影处。
　　他手中握着一盏烈酒，夜风拂乱了他的墨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万家灯火，径直望向那极为遥远的江南方向。
　　山水迢迢，岁末各安。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翻过了正月，日子悄然滑入了早春。
　　江南的冷风慢慢散去，草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可自帝京送至江南四海楼的绝密邸报，却带着扑面而来的肃杀血气。
　　百修顺手将案头刚拆封的邸报密信递给刚踏进门的陆尘芊。信上墨迹尚新，字迹冷硬凝练：
　　【岁末至今，二殿下亲督九门防务，铁骑彻夜换防；惊蛰门少主倾力清剿，与暗处流窜大州残党连番鏖战。】
　　陆尘芊微蹙秀眉，疑惑抬眸：“大州叛党的巢穴与首脑，年前不就已被二皇子和惊蛰门彻底铲除了么？怎的如今又起了波澜？”
　　百修端起手边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刮了刮浮沫，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不屑：
　　“首恶虽已伏诛，主力大头也早成枯骨，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剩下那些散落各地的漏网之鱼，没了首领约束，反倒彻底卸去了章法，沦成了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阴沟老鼠。”
　　百修所言极准。如今作祟的大州残党，自知正面硬拼绝无生路，索性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正经阵仗不敢露头，净使些鸡贼下作的懦夫手段——
　　官军合围便抱头鼠窜，防务稍有空隙，又如附骨之疽般钻出来撕咬骚扰。
　　这群被逼入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沿着南下的大运河与水陆驿道，一路避开朝廷锋芒，带着极度扭曲的泄愤与报复，正悄无声息地向南方渗透流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