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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水榭清欢 过了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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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桐柑荒谷,以他们的速度,离江南不过三四日脚程。
那夜山风微急,众人在溪边驿亭歇脚。
林弛月借着火光翻检白日里不慎被荆棘划破的袖口,皮肉泛红。
赵承安拿了金创药膏默默走至她身侧坐下。
换药时,他微凉的指腹蘸着药膏,动作轻柔地抹过她泛红的腕骨。
“林姑娘。”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枯枝燃烧的毕剥声里响起,手下动作极轻。
林弛月正欲取过小笺落笔回他,手腕却被他手掌轻轻按住。
并没有用力,只是温热沉稳地虚虚覆在她腕侧,阻了她去摸纸笔的动作。
林弛月微怔,抬起清澈的凤眸迎上他的视线。
火光微红,映在男人英挺面廓上,眸光深邃,里头翻涌着翻江倒海的克制。
赵承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极尽珍视的试探:
“在下冒昧。”
男人的指腹在她微温的腕骨上无意识地轻微摩挲,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往后,可否不唤‘林姑娘’?”
林弛月凤眸轻眨,并未抽回手,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你我桐柑并肩,帝京同舟,长命缕在手……”赵承安抬眼定定看着她,眼底炽热得近乎烧人,“一口一个‘林姑娘’,生分得紧。”
他顿了片刻,唇齿轻启,喉腔深处压出两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字眼:
“……月儿,可好?”
驿亭四野死寂,唯有夜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
“月儿”这两个字自他唇间吐出,没有半点浪荡轻佻,反而像是千百个暗夜里在舌尖反复滚过、珍重到了骨子里的呢喃。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霸道与沉浑。
她没有抽回手,亦未落笔。
只是在跳跃的暖红火光里,唇角微弯,清丽绝伦的眉眼寸寸舒展,坦然地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赵承安紧绷的下颌在这一瞬缓缓松开,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炸开一片极盛的光彩。
数日后,百修的巨型官舫顺流而下,破浪疾驰,直抵江南三浦渡口。水陆两路在此汇合,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重回那片被青竹云海环抱的七弦听雨楼。
赵承安翻身下马,手挽缰绳立于山门石阶前,正欲垂眸向林弛月温声话别。
还未等林弛月取出纸笺,山门石阶上方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脚步声。伴着稚嫩又极具穿透力的脆生生童音,一个肉滚滚的小炮弹横冲直撞扑了下来:
“娘亲——!”
小怀书两只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林弛月怀里撒完娇,冷不丁仰起圆乎乎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正撞上了旁边那道渊渟岳峙的挺拔身影。
小团子猛地眨了眨眼,肉乎乎的小手一指,惊喜万分地脱口脆喊:
“安哥儿?!”
赵承安浑身猛然一僵。
男人墨眸骤然睁大,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上,罕见地划过了一抹近乎空白的震愕。
——兔耳朵?!
那个当初在四海楼后院摔了个狗啃泥、管百修叫“七姑父”、古灵精怪得教他喜欢不已的小肉团子……
竟然就是林弛月的亲生骨肉?!
返归江南的日子,便在这猝不及防的欢闹啼笑中,重新落回了平静的人间烟火里。
百修与赵承安也一同在城中的四海楼住了下来。
自此,城中那座临街气派的四海楼,便成了陆尘芊名正言顺的常驻之地。
这位七弦楼的协律当家半点不知闺阁里的矫揉造作,隔三差五便一手揣着那柄锃亮的小算盘,一手牵着小怀书,大摇大摆地跨进四海楼水榭,嘴上永远咬死了“来替七弦楼与百家清算旧账”。
而百修更是个看破不说破的顶级闷骚。
他单手支颐倚在美人靠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红衣姑娘在那儿噼里啪啦拨拉算珠。
每逢小怀书在一旁咬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念叨上一句想吃岭南的荔枝、关外的糖酥……不出半月,整筐用冰块妥帖镇着、鲜嫩水灵的珍馐果脯,便会流水般送至七弦楼。
若是陆尘芊来问,这位贵公子便手摇折扇,唇角微勾,一本正经地搬出那套天衣无缝的借口——
“哎,各地掌柜南下巡视,非要孝敬。本公子哪咽得下这许多?既然放着也是白白烂掉,七姑娘便顺手收下,免得暴殄天物。”
他给得体面从容,她收得理直气壮。
一人故意露着破绽来算账,一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替她托底,满室茶香与算盘脆响里,全是一寸一寸溺死人的宠溺纵容。
而因着小怀书成日赖在四海楼后院,赵承安便顺理成章地与团子成了朋友。
这位堂堂大黎绝顶高手,平日里不是牵着高头大马带小怀书在林间狂奔,便是带着团子逛遍街市看遍百戏。
最荒唐的莫过于水榭听壁角。
水榭假山旁竹影清幽,每当那头尘芊与百修对着账本眉目传情,小怀书便像只机警的小刺猬,撅着屁股趴在假山缝隙后头,扒着石壁探头探脑。
一开始,赵承安站在数步之外,剑眉微蹙,冷着一张英挺的俊脸低声训诫:“书哥儿,非礼勿视,长辈谈事,不可偷听。”
小怀书扭过头,圆滚滚的小脸蛋上一本正经,两手叉着小肥腰,反倒理直气壮地“教育”起这位威震八方的战将:
“安哥儿,我这怎么叫偷听?七姑姑面皮薄,七姑父心眼儿多,我这是在保护我七姑姑和姑父的终身感情!我是哨兵!哨兵!快蹲下,别把我暴露了!”
堂堂啸天狼首主帅被这四岁团子一通歪理砸得哭笑不得,偏生又莫名觉得有理……他七姑父确实心眼儿多。
于是,大黎威名赫赫的二殿下,硬生生被这小胖墩拉下了水,整日一身利落玄衣、半蹲在潮湿的假山泥窝里,一大一小并排偷听那头水榭里的风月笑语。
夜色渐深,七弦楼后院的暖阁里暖意融融。
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滚着一砂锅炖得奶白浓郁的银鱼豆腐鲜汤,撒了一把细碎嫩绿的葱花,香气漫了满室。
六个姑娘难得卸了一身刀剑兵刃,各自披着柔软的家常单袄,围着热腾腾的汤锅闲坐,一派融洽无拘的女儿家光景。
小怀书正趴在陆尘芊身侧的小杌子上,鼓着两腮,心满意足地捧着个白瓷小碗吸溜热汤,小肚子吃得溜圆。
陆尘芊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一双美眸滴溜溜打了个转,忽地凑近团子,眼底闪烁着女子特有的狡黠八卦,压低了嗓音问道:
“书哥儿,七姑姑问你啊。你这些日子天天黏在安哥儿身边,他带你满街跑、又陪你听壁角……可曾向你私下打听过什么?”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姑娘们手上的动作齐齐微顿。
正慢条斯理给凝思盛汤的班弱水挑了挑秀眉,林弛月端着汤碗的素手亦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凤眸不自觉地落在了亲儿子身上。
小怀书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含着小木勺,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呀。”
“没有?”
霄可儿抱着膝盖缩在软椅上,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凑上前来,“他平日里在你身边,当真就没借机问过你娘亲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做什么?”
小怀书歪着圆滚滚的脑袋瓜,很认真地咬着勺子想了半晌,随后极其笃定地晃了晃头顶的冲天小辫:
“真没问过呀!
安哥儿就教我怎么握□□,带我去看打铁花。我吃包子烫了舌头,他就帮我吹凉……他从来不提娘亲半个字呢!”
一室女子面面相觑,眼里皆划过了一抹难掩的诧异。
他整日带着这不谙世事的四岁小童,竟然半句都不曾旁敲侧击,更未曾借着孩子去算计半分其母的心意,纯粹到骨子里。
“嘶……这倒真是个天下少有的正人君子。”霄可儿抓起桌上的一粒炒栗子丢进嘴里,啧啧称奇。
班弱水以指尖挑了挑炉火,唇角勾起一抹阅尽风霜后的通透,“这叫真正的自矜与尊重。不欺小童无知,不借暗处窥私。他若真想知道什么,自会光明正大地立在弛月面前亲自来问。”
陆尘芊亦是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身侧的林弛月,撞了撞她的肩头,戏谑轻笑:
“阿弛,这样的恩公,满天下打着灯笼也寻不出第二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