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77、独酌忘忧 六个姐

　　六个姐妹的笑语欢声回荡在后堂檐下，伴着融融暖意，久久未散。
　　然而，在这满楼烟火温存之下，星衡的居室之中，却悄然弥漫开一股挥之不去的醇烈香气。
　　星衡最近极其嗜酒。
　　自打从黑水坞归来，这位平日里只饮半盏清茗、清冷如山雪的奇门大宗，几乎夜夜都要在案前独坐小酌。
　　深秋萧瑟，窗扉半敞。
　　青白瓷坛里的浓烈烧酒倾入碗中，激起一圈细密微颤的酒花。星衡单臂支额，清冷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案角那只沉甸甸的锦囊上。
　　锦囊里堆着数十枚打磨得温润光洁的小木榫，那是凝思一日一颗、带着温热掌温塞进他手中的“孝心”。
　　借着几分薄醉，男人修长的指尖探入囊中，取出一枚。指腹细细摩挲过其上熟悉的纹理，心口深处却像被数道淬毒金丝死死绞紧，泛起一阵入骨的酸涩与钝痛。
　　自黑水绝壁暗室被心间酒香破了封印，他便再也无法欺瞒自己——他确确实实动了凡心，心悦上了自己的小徒弟。
　　可动了凡心，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边无际的苦涩自弃。
　　他是陪着弛月长大的七叔，是七弦楼长辈中名震天下的宗师；而凝思呢？她是弛月的金兰姐妹，是山门年轻一代的顶梁骨，娇美清透，芳华正盛。
　　按照江湖伦常，生生差了一个辈分。
　　在星衡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常年与冰冷铁器、煞气机括为伍，整日不苟言笑的朽木。这般枯燥沉闷的性子，怎可能入得了烂漫少女的青眼？
　　她日日送他木卯，一口一个软糯的“七叔”，遇险替他挡弩包扎，不过是幼雀对庇护长辈的依赖与敬重罢了。
　　若是将自己这不可言说的隐秘心思宣之于口，不仅会惊退这只曾历经苦难、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小雀儿，更会彻底毁了山门里的师徒之名。
　　情深缘浅，不如不染。
　　星衡仰颈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瞬间撕扯着胸膛气脉。他这一生破阵斩敌从未皱过一下眉头，如今却陷在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妄之劫里，煎熬度日。
　　回廊之下，江凝思几番夜巡路过，皆隔着雕花长窗窥见他孤影独酌。
　　平日里那人总是素色长衫齐整，神情清穆端方；可这几日夜里，他单衣微敞，墨发散落在肩头，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俊朗面庞在灯火与酒气的熏染下，竟泛起一层勾魂摄魄的薄红。修长的指节拎着白瓷酒坛，喉结轻滚，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尖发颤的颓丧风流。
　　凝思倚在廊柱暗处，瞧得心口怦怦乱跳，耳根微烫，只觉得醉了酒的七叔……撩人到了骨髓里。
　　可惊艳之余，她心底满是疼惜。这个向来滴酒不沾的男人，夜夜这般借酒浇愁，到底为谁而醉？
　　夜风骤起，寒意浸骨。
　　凝思在榻上辗转难眠，终究是按捺不住心绪，悄悄去小厨热了一盅解酒的葛根梨汤，端着朱木托盘，蹑手蹑脚地挪到了星衡门前。
　　房门虚掩着，隐隐传出男人微沉低促的呼吸。
　　凝思心头微缩，试探着轻推木门：“七叔？”
　　屋内酒香扑鼻，浓烈得近乎化不开。案头歪倒着两只空酒坛，星衡单臂撑在桌角，衣襟半散，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眼尾晕着绯红，俨然已有七八分沉醉。
　　凝思快步上前，将热汤轻轻搁在案边，看着他难得卸下防备的疲惫模样，心口狠狠一抽。
　　自从得知昔日在鲁化暗巷里救她于水火的恩公正是七叔，深藏在心底的情愫便如野草般疯长蔓延。凝思双手攥紧了裙侧，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又朝前挪了半步。
　　离他近些，再近些……
　　甚至想伸出指尖，去抚一抚他被酒气染红的眼角。
　　然而她足下才动，桌旁的男人却敏锐地骤然抬眼！
　　四目相对。
　　星衡深邃漆黑的眸中满是醉意蒸腾的水汽，可在辨清眼前少女的刹那，他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微松的下颌骨猛然死死绷紧。
　　心底疯狂翻涌的滚烫执念被他以惊人的自控力生生压入寒潭，他甚至极狼狈地将身形向后微避半寸，拉开距离。
　　男人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直视那双澄澈见底的杏眸，借着三分酒意，嗓音低哑而平缓，强撑出一副长辈的威严疏离：
　　“不用你收拾……明日我自己拾掇便好。”
　　他按着发胀的眉心，起身踱步至榻前，克制地沉声道：
　　“凝思，你的孝心，七叔心领了。更深露重……快回房睡罢。”
　　孝心。
　　七叔。
　　江凝思正欲递上解酒汤的指节僵硬在微凉的空气里。
　　榻上的星衡已然阖眼合衣躺下，面朝内侧，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那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冰冷自头顶兜头浇下，酸涩得她双眼阵阵发胀。
　　她定定看着榻上那道字字句句拿尊卑规矩将她推至千里之外的冷峻背影，指尖凉透。
　　凝思吸了吸泛酸的鼻尖，将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色，有些丧气又委屈地在心底长长哀嚎了一声：
　　完了。
　　这辈子，难道真就半点指望都没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