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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故地春心 自帝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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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京南下的官道被深秋的霜气染得苍茫一片。
百修的楼船沿江查账,顺水先行;陆面上,赵承安策马相护,七骑结伴,向着江南疾驰而去。
行至第三日傍晚,错过了宿头,队伍便在一处倚山背风的荒废驿站歇脚。
残垣半塌,息川与星衡在前堂照看火堆,弱水缩在景鸣的披风里早早睡下。后院老槐树下,秋风将枯叶卷得沙沙作响,夜凉如水。
林弛月抱着断音剑倚在粗壮的树干旁,正抬眼望着天边那一轮清冽冷月出神。
“沙。”
极其轻微的落步声响起,一道轩昂的墨色身影无声行至身侧。
赵承安并未出声惊扰,只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半步开外落座。入夜风大,男人不着痕迹地微微侧移了半寸肩头,借着自己高大挺拔的身躯与厚重披风,严严实实地为她挡去了大半呼啸扑面的刺骨夜寒。
微凉的夜风忽地掠过,将林弛月耳畔的一缕碎发吹得轻拂过唇角。
赵承安眸光微动,指尖微抬,下意识想要伸手替她拢好。可动作行至半途,男人指节猛地一蜷,终究是将那抹唐突克制地收回了膝头。
林弛月并未瞧见他暗中的收敛。她只是望着天边清冷的孤月,忽地想起白日里百家那艘浩浩荡荡沿江南下的官舫,眉眼微弯,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莞尔的笑意。
她自袖中摸出随身的竹纹小笺,就着如水月华,行云流水地落下一行娟秀小楷。随后侧过身,眼尾带着浅淡的戏谑,将纸笺轻轻递到了赵承安眼前。
纸上赫然是一句带着调侃的打探——
【百公子贵为皇亲国戚,当真也要亲自乘船,从帝京一路查到江南的三浦渡口?】
赵承安垂眸扫过纸上的墨迹,微微一怔,随即从喉腔深处溢出一声轻促的笑音。
那是平日里冷峻威严的二殿下极少流露的促狭。男人唇角微扬,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她含笑的凤眸上,一本正经地替自家堂兄揭了老底:
“百家统领天下商道,三十六道水闸账目自有数百名账房日夜核算,哪需要他亲自跑腿。”
赵承安迎着她的目光,语调微慢,意有所指地低沉补了一句:
“他那艘官舫……不过是算盘打得太响,奔着想见的人去罢了。”
林弛月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戏谑,又想起尘芊平日里提到百修时那副耳根发烫、嘴硬算账的娇憨模样,忍不住以袖掩唇,无声地弯起了眉眼。
月光如银倾泻在老槐树下,身后寒风呼啸,身侧却暖意盎然。
两人借着别人的风月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的暗涌,却早已在彼此无声的眸光里翻涌蔓延。
又行数日,清晨队伍在道旁野泉边饮马歇息。赵承安挽起窄袖,单手扯着缰绳引马饮水。
他递过一只洗净的野果给林弛月时,动作沉稳,玄黑织金的袖口因着抬臂的动作微缩半寸——林弛月一眼便瞧见,那一截由她亲手编就的五彩长命缕,日夜紧紧扣在他冷硬结实的腕骨上,未曾取下过分毫。
林弛月接过野果,凤眸微动,眼底浮起一丝少见的狡黠。她拿出随身小笺,沙沙落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俏皮打趣,展在他眼前:
【堂堂惊蛰门绝顶高手,日夜佩戴此等红绿细绳,不怕被同僚暗中笑话?】
赵承安垂眸扫过纸上的墨迹,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
他抬起眼,迎上林弛月戏谑的目光,语调轻松漫然,可吐字却极清晰:
“此物护身,重于千钧。谁敢笑话?”
他笑着回她,神态自若。可偏生是那副含笑眉眼,落在她眼底时,却教人听出了字句深处不容错辨的珍重。
林弛月神色未变,那双清绝的凤眸只静静凝了他一瞬,唇角漫开。她收回那张竹纹小笺,提笔落墨——
【那你莫要弄丢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眼底,分明是一声不动声色、却心照不宣的承认。
——你待它有多重,我已尽知。既如此,便好好收着。
马蹄疾驰,数日后,熟悉的山峦轮廓渐渐破开晨雾。
桐柑城到了。
这里是林弛月心中与他初遇的荒谷。
重游故地,整片乱石谷依旧宁谧苍翠。众人在谷口的茶亭歇脚,林弛月与赵承安并肩步出数丈,停在当日激战截下精铁的乱石堆旁。
晨光穿透薄雾,将远处的山峦染上一层浅金。
桐柑的山风微急,吹乱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挡在了那双明澈清绝的凤眸前。
那一瞬间,赵承安脑海中一片空白,压抑了一路的克制在熟悉的故地猝然决堤。
他竟未加思索地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极轻、极温柔地为她拨开了额前乱发。
微热的指节,轻轻擦过了她光洁微凉的额角。
触碰到的刹那,赵承安猛然惊醒过来!
男人高大的身形骤然一僵,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慌乱与懊恼。他迅速后退了整整一步拉开距离,下颌死死紧绷,耳根处却悄然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暗红,生怕唐突了眼前之人。
“我……在下失礼。”
平日里统帅三军的硬汉,此刻连声线都带着一丝无措的紧绷。
林弛月立在原地,微凉的额角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滚烫的温度。
她只见过眼前这个男人临危救难的威严冷峻与杀伐果决,此刻见他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少年般仓皇退后、满眼自责……
心口深处,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大块。
他怕她觉得他是个轻浮的登徒子。
可她心底却隐秘地掠过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惊颤的念头——
方才那一瞬……
她是真的,希望他这么做。
晨风过谷,四目相对,彼此心跳微乱。关山虽远,江南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