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黑水伏锋 秋夜的 ...
-
秋夜的河水刺骨冰寒,水底一片混沌死寂。
江凝思借着微弱的水流倒卷之势一路下潜。幽暗深邃的水域里,四下全是怪石嶙峋的暗礁。前行数丈,前方水流微起涟漪,一道熟悉的修长墨影隐现。
凝思心头一热,双足轻摆划水上前,微凉纤细的手指自黑暗中探出,下意识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背。
那截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但在辨出那极细微的触感与腕骨尺寸的刹那,原本呼之欲出的护体罡气骤然溃散。
星衡在冰冷的水中蓦地侧眸。
隔着翻涌的细碎气泡,男人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被打败般的纵容。
他没有半分责备的推阻,而是五指一拢,温热大掌反客为主,极其沉稳霸道地将她冰凉的小手整只裹入掌心。
两人十指微扣,并肩潜至后山峭壁凹陷处。
果然,绝壁根底沉着一道人工凿开的玄铁水闸!
然而就在星衡运劲正欲抬手推开石槽暗闩的电光石火间,水底泥沙微陷,一道绷直的隐形铜丝被水流暗劲猝然扯动——
石闸两侧的兽首暗槽内,一具沉重狰狞的绞丝水弩齿轮飞旋,泛着幽蓝淬毒光芒的连珠短矢已然满弦,直指星衡背后空门!
水阻万斤,内力再强也难挡无声暴射的近身淬毒机弩。
千钧一发之际,凝思原本被握着的手腕如灵蛇般一振挣脱,皓腕微翻,千机寒铁扣在水下发出沉闷清越的“咔哒”机括声!
两道精钢绞索破水激射,精准如电地楔入兽首牙槽核心齿轮之中,生生绞碎了引信铜轴!
“咔嚓!”
毒弩绞丝崩断,漫天杀机在瞬间化作一团散乱的气泡,死死卡死在发射前的一瞬。
水下浊流渐平。
星衡身形微顿,回头看着身侧悬水而立、动作干脆利落的姑娘。
凝思在避水气泡后冲着他微微挑了挑秀眉。
星衡眼底的寒冰彻底融化,唇角无声扬起一抹弧度。他不再迟疑,探手重新牵住她的手腕,掌力吞吐震开石闸暗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暗道,径直破水摸入了黑水坞内腹。
“哗啦——”
水声微响,两人轻巧翻身上岸。
片刻后,凝思反手将千机扣打入绞盘死眼,彻底卡死暗闸;星衡拔剑横扫,将溶洞里备好的两艘避水快舟劈成碎木。
退路既断,腹背已破,整个黑水坞已然沦为瓮中捉鳖之局。
做完这一切,星衡反手将剑推回鞘中,眸色微动,掌心自然地浅浅推扶着她的后腰,将人带到溶洞深处一个避风背光的凹陷石台上。
黑水坞腹地危机四伏,自然容不得生火驱寒,星衡抬手覆上她的背心,纯阳内力如涓涓温流,缓缓渡入她周身经络之中。
暖意自背脊化开,凝思长睫轻颤,苍白的双颊渐渐透出一层温软的血色。
她悄悄侧过头,看着身旁衣发同样微湿、神色却平静沉穆的男人,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七叔……冷么?”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刚回暖的软糯。
星衡收回掌力,语气平淡无波,眉宇间却敛着一抹极难察觉的温存:
“无妨。等弱水的动静。”
凝思眼角弯了弯,极乖巧地“哦”了一声。
她往干燥的石壁深处缩了缩身子,挨着他微凉的衣袖并肩坐着,在这杀机暗伏的黑水暗室里,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与此同时,悬崖栈道口处。
换防的梆子声自内坞隐隐传来,班弱水随着另外两人踩着碎石走上栈道。
她低着头,学着那小头目粗鲁的步态,将巡夜铜牌往交接之人手中一掷,顺势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厚重的铁叶寨门,顺利摸入了黑水坞内腹。
入坞之后,借着沿途昏黄的火把,班弱水那双极贼的招子在坞内飞快扫视。
黑水坞依山而建,正堂前全是猜拳狂饮的粗劣匪徒,而靠近后山的一排石屋前,不仅戒备森严,更隐隐飘出浓烈的火油与铁锈腥气。几间紧锁的铁皮库房外,赫然挂着“军械重地”的木牌,门口还散落着几个浸透了黑油的空桶与试弩用的废木架。
兵器库,正是这里。
弱水拎着单刀,借着巡夜哨兵的身份神色自若地往库房侧面晃。
趁着守门死士换位的间隙与夜风呼啸的掩护,她身形极快地贴上石墙,袖口微翻,掌中瞬间滑出两枚凝思先前给她的防身霹雳子。
弱水指尖暗劲微吐,顺着兵器库侧窗破损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将两枚霹雳子直接甩入了堆满火药与废油的干草堆深处!
脱手的电光石火间,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脚尖点地,身形如狸猫般倏地闪身躲回了回廊拐角的一尊石灯柱后。
“轰——!!轰!!”
几乎就在她隐入阴影的刹那,整间兵器库内骤然炸开沉闷震耳的连环爆鸣!
烈焰夹杂着刺鼻的硫磺黑烟如恶龙般从门窗破口喷涌而出,“腾”地掀翻了大半边屋顶!火星四溅,浓烟蔽空,整面后山岩壁瞬间被映得一片通红!
近在咫尺的爆响让守在附近的十余名披甲死士被狂暴的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抱头乱滚。
混乱骤起!
班弱水扯乱衣襟、抹了一脸黑灰,跌跌撞撞地从浓烟里趁乱跑了出来。
迎面几个慌忙赶来的喽啰撞上她,弱水像是吓丢了魂、惊骇地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动静……不会是不移山庄打上门了吧?!”
“不移山庄”四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直直钻进了那几个喽啰的耳朵里!
那本就是悬在所有匪徒头顶的一柄索命飞刀!一个胆小的年轻山匪浑身一哆嗦,大刀脱手砸在地上,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扭头冲着正堂疯了似地尖嚎起来:
“不移山庄杀上门了——!!”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呼,在冲天火光与刺鼻硝烟的加持下,如野火燎原般彻底击碎了所有匪徒的胆魄。
人潮汹涌错乱。
隐在廊柱阴影处的班弱水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趁乱如一阵疾风掠至正寨门楼,反手一刀挑断吊桥绞索,掌风横推,将整道沉重的生铁大闸“轰”地一声狠狠撞开!
门开的刹那,早已候在栈道阴影外的三道身影如雷霆破空而入!
断音古剑剑气如霜雪倾盆,正面扑上来的十余名护院瞬间被林弛月一剑挑断兵刃击飞;高处景鸣飞凤银针如暴雨倾泻,无声掐灭了所有试图敲响铜锣的哨位;息川横掌推平内门,势不可挡!
前门剑气排山倒海,后院火药轰鸣冲天!
绝水阁内,正对着孤本图纸琢磨重弩的匪首霍然抬头,面上露出一抹阴鸷的狠色。
他久在刀口舔血,耳力毒辣至极,仅凭前寨那一记破空而至的浩瀚剑鸣,便瞬间断定来者绝非官府杂役,而是江湖上真正要命的索命阎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匪首冷笑一声,不见丝毫犹豫。他抬手极其利落地一扫,将桌上那卷裹着黑油绢的《万刃禁谱》抓入怀中扣紧,反手抽出身侧的百炼厚背雁翎刀。
只要孤本在手,天下之大,换个地盘他照样能翻云覆雨!
他快步抢入内堂,抬脚重重踹开机关暗板,闪身掠入通往后山溶洞的隐秘暗道之中。
这条水路暗道连着千丈地下潜流,配有特制的避水快舟,是他耗费数年心血为自己铺就的万全退路。任凭前头来人武功通天,入了这不见天日的黑水地脉,也只能望洋兴叹。
“轰!”
匪首一刀劈碎溶洞暗栅,提刀直扑水泊边缘,眼中闪烁着绝处逢生的狠厉与自得。
然而,就在他脚下踏入暗泊浅滩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死在原地。
寒潭水面上,他引以为傲的两艘避水快舟早已化作一滩随波荡漾的碎木残渣;
水下闸口的绞盘被精钢暗扣死死咬穿,断绝了最后一丝潜流;
而在昏暗幽深的悬空石台之上,一名黑氅青衫的男子与一名手扣寒铁暗弩的少女正并肩而坐。
男人单手按剑,神色清冷如万仞霜雪,居高临下,宛若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