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9、 引君入瓮 陆尘芊

　　陆尘芊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自证清白的模样逗得险些破功，正欲开口打趣两句，雕花木门却忽地被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方才那个低眉顺眼的粗使嬷嬷像条泥鳅般轻巧滑了进来，反手将门掩得严丝合缝。
　　嬷嬷抬手在耳后极利索地一抠一揭，薄如蝉翼的易容面皮随之褪下，露出了班弱水那张明艳的脸。
　　她神色自若地扫了眼盘中早已凉透的油腻菜肴，柳眉嫌弃地拧成了一团：
　　“啧啧，全是我们尘芊不爱吃的。”
　　说话间，弱水伸手探进宽大的嬷嬷袄子里一阵摸索，掏出两只尚带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喏，三叔从后墙给你塞进来的，正阳斋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趁热吃吧。”
　　纸包掀开，清甜软糯的桂花香与焦香瞬间驱散了满室沉闷。
　　陆尘芊心头一暖，眼底浮起融融笑意。她捏了一小块栗粉糕塞进嘴里，看向弱水：
　　“外头如今是何动静了？”
　　弱水顺手扯过一把圆凳坐下，单手托腮，语气轻描淡写，眼神里却透着狡黠：
　　“陆老头方才已打发管家出了后角门，星夜给太傅府递信，请那位门生陈宴明日午后过府奉茶相看呢。”
　　“八殿下这步棋走得极妙，寻了太傅门生做引，他们反倒不敢拿我如何了。”陆尘芊反过来温声宽慰起百修。
　　只要太傅府这条线还悬在前头，只要她那位势利贪权的生身父亲仍旧一心攀附权贵，她在陆府便还是个待价而沽的待嫁千金，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门外那两个嬷嬷天亮前自会转醒，你权当不知便是。明日……我来接你。”
　　百修抬手，轻柔地将她颊侧微乱的鬓发挽至耳后，指尖眷恋地擦过她的耳廓，未再多作耽搁，收敛眉目，转身大步跨出了房门。
　　陆尘芊与班弱水并肩立在门缝后目送。
　　只见那位平日里宽袍博带、极尽端方清贵的百家掌舵人，行至庭院高墙处身形微顿，紧接着竟利落地撩起月白锦袍下摆，脚尖在凸起的青砖上极轻一点，如一尾游鱼般轻巧利落地翻墙纵跃而出，连半片瓦当都未曾惊动！
　　陆尘芊一双晶亮的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弱水，后者掩唇笑得肩头微颤，银铃般的嗓音里尽是毫不遮掩的揶揄：
　　“怎的？百公子身怀不俗功夫这桩事，从前竟未曾同你提起过么？”
　　陆尘芊鼓了鼓腮帮子，有些认命般摇了摇头。
　　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君，平日里端得深不可测，剥开来看，当真是一日有一日教人意想不到的稀罕事。
　　陆尘芊回身坐回桌旁，心头积压了一整日的委屈与郁结已然消散大半。心宽则胃口大开，她就着油纸包，悠哉游哉地吃起了还温热的栗粉糕。
　　班弱水亦未着急抽身离去，反倒在尘芊身侧随意扯了张圆凳落座。她挽起粗布袖口，就着案上的小泥炉轻巧地煮水沏茶，袅袅升腾的水汽与茶香间，竟平添出几分仿若置身七弦楼后堂般的安稳与妥帖。
　　尘芊咬着软糯的甜糕，腮帮子微鼓，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弱水，天快亮了，你不趁着夜色回归云楼吗？”
　　弱水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至她手边，偏头轻笑，摇了摇头：
　　“急什么，再陪陪你。我在屋里守着，三叔在檐上盯着，借用你那位百公子的话说——”
　　她眼梢微扬，促狭地拖长了调子：
　　“倒要瞧瞧，哪个不长眼的敢朝你伸半只爪子。”
　　陆尘芊捧着热茶弯唇一笑，心口那一缕残存的郁结，至此彻底散了个干干净净。
　　翌日清早，穿堂而过的晨光撕破薄雾，陆尘芊在一阵轻缓的敲门声中悠悠转醒。深陷樊笼，她竟实打实睡了一夜安稳无梦的好觉。
　　门扇推开，门外那两个昨夜被放倒的老嬷嬷低眉顺眼地端着水盆迈进屋来，面色讪讪，丝毫不见疑窦。下人们只当是自个儿昨夜守值时不中用贪睡打了瞌睡，本就心虚得生怕被主子抓了把柄问罪，哪里还敢、更不可能去深究自个儿究竟是因何昏睡过去的。
　　嬷嬷身后，两个面容规整的青衣侍女鱼贯而入，垂首规规矩矩朝陆尘芊行了大礼，便捧着簇新的罗裙与珠钗伺候她净面梳洗。
　　陆尘芊端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挽起如云青丝，望着镜中人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头明镜一般——
　　陆老头这般急吼吼地替她梳妆打扮，那位太傅府的得意门生陈宴，今日午后便要登门奉茶了。
　　而此时此刻的陆府前堂，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喧腾光景。
　　陆老爷正端着一盏滚烫的参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管家急匆匆自外头迈进门槛，躬身道：
　　“老爷，外头长街上乱套了！听说自今儿天不亮起，城南百家跟疯了似的，调动了百十号精悍护卫与满城商号眼线，在帝京城里掘地三尺呢！”
　　陆老爷动作微顿，眼皮一掀：“哦？城南百家这尊活菩萨，素来不显山不露水，何事能惹得他们这般大动干戈？”
　　管家压低了嗓音，嚼着舌根：
　　“回老爷，听说……是那位神秘至极、刚下了重聘的百家少夫人，昨个儿午后不知所踪了！百少君震怒，正满城捉贼要人呢！”
　　“啪嗒。”
　　陆老爷手中的茶盖险些没拿稳，在盏沿上轻磕出一声脆响。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惊骇又是咂舌：
　　“连城南百家的人都敢动？！百家背后那通天的皇亲底子，谁见了不得礼让三分，这是哪路不要命的亡命徒，竟然敢去太岁头上动土？！”
　　震惊过后，陆老爷抚着长须，将茶盏往桌上笃定一搁，眼底尽是幸灾乐祸与世家自得：
　　百家闹得天翻地覆正好！午后太傅门生上门，趁着外头乱成一锅粥，陆家关起门来，顺顺当当把七丫头许给陈公子，拴牢了太傅府这根同宗，那才叫真正的名门体面！
　　日头渐渐偏西，陆府正厅内焚着上好的苏合香。
　　陆老爷换了一袭簇新的宝蓝织锦缎袍，神态安详而威严地端坐主位，满心以为自己是高坐台前的看戏之人，春风满面地迎接着登门相看的陈宴。
　　他千算万算，却做梦也不曾料到——
　　这出满城皆知的泼天大戏里，那个被他嗤笑了一上午的“亡命徒”，赫然正是他自己！
　　下首坐着的陈宴依着先前的计策，几次借着大黎律例探问，可陆老爷掌管世家数十年，滴水不漏，言辞间全是一位世家长辈对后辈的照拂，以及对离家庶女的舐犊之情，“逼迫”二字半点不沾，把强掳粉饰得合乎人伦家法。
　　陆老爷轻刮盏盖，淡然一笑：“老夫念及同宗太傅的教泽，才愿成全这桩良缘。只要贤侄吃下这盏茶，自是礼成。”
　　在陆家人的算盘里，规矩是他们定的，棋局是他们布的，只要庶女顺顺当当顶包出去，陆家的体面便挑不出半分瑕疵。
　　然而，那声茶盖碰响的余音尚未歇止——
　　“砰！”
　　前院猛然传来一声闷响，管家脚步踉跄，面带惊疑地快步赶至门前通禀：
　　“老、老爷！百家——百家的公子带人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