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8、引绳穿珠 下一瞬

　　下一瞬，雕花木门被人轻缓地推开半扇，穿堂夜风裹着一缕熟悉的清浅沉香，悄然漫入屋内。
　　百修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反手掩上门扉，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
　　四目相对的一瞬，陆尘芊憋了一整日的酸楚，在撞进眼前这双熟悉的眼眸刹那，再也按捺不住，浑身的戒备尽数瓦解，提着裙摆跑向他，一头撞进他宽阔温热的怀里，将整张脸用力埋进他的胸膛。
　　百修长臂稳稳箍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感受到怀中姑娘无声的依赖，他一颗心像是被细韧的线狠狠勒紧。
　　过了好半晌，陆尘芊才从他胸口微微抬起头，那抹熟悉的清冽沉香终于驱散了周遭令人作呕的气息。
　　百修微微垂首，温热的大拇指轻柔地抚平她微蹙的眉心，顺着泛红的眼尾眷恋地摩挲着。
　　陆尘芊望着他，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闷声嘟囔道：
　　“……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好在外面等大兵合围么？”
　　百修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微蹙，嗓音低沉得宛若揉碎了满室夜色：
　　“记挂你。”
　　他眸光炽热，迎着尘芊怔忡的视线，清贵中尽是化不开的珍重：
　　“放不下心，怕他们委屈你，教你吃不好，睡不稳……”
　　说到此处，百家少主终是苦笑一声，卸下了满身端方的世家气度，微微俯首抵向她的额间，认命般自嘲低叹：
　　“罢了……原是我自个儿辗转反侧，食不知味，夜不成寐。”
　　“嗤……”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憋笑。
　　陆尘芊被吓了一跳，探着脑袋隔着半开的门缝往外一瞧——
　　还未等她从门缝里看清一星半点，突然听得庭院拐角处隐隐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环佩叮当脆响！
　　百修目光一凛，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隐入窗边织锦帷幔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陆尘芊急忙收敛心神重新坐定。门外扮作粗使嬷嬷的班弱水眼疾手快，赶在来人转过游廊前，反手轻巧合拢了房门，重新挂锁。
　　门刚掩上不过须臾，外头便传来了一道娇柔的年轻女子声音：
　　“开门，我来看看她。”
　　班弱水压着嗓子，低低应了声“是”，钥匙插入铜锁，伴着一声清脆的“咔哒”轻响，房门再次被人一把推开。
　　伴着环佩脆响，一道窈窕华贵的身影跨过门槛，款款步入室内。
　　来人正是陆府的嫡长女，陆尘湘。
　　她容色端庄，举止从容，眉眼间自有一股名门嫡女的矜贵。
　　她目光在桌上未动的饭菜上轻轻一掠，又落回尘芊身上，语气平静温和：
　　“瞧你，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饭菜不合口，吩咐小厨房换了便是，何苦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陆尘芊顺手摘下发间的银簪，拿在手里把玩，微挑秀眉，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嫡姐。
　　陆尘湘见她不应，也不恼，只自顾自地行至几案旁施施然落座，理了理宽大的绣金衣袂，轻声道：
　　“如今江南乱成那般光景，七弦楼化为灰烬，让你一个姑娘家流落在外，不过此番回来了就好。太傅门生前途无量，虽眼下清贫了些，但有同族太傅的提携，往后封妻荫子也是指日可待。”
　　陆尘芊微偏着头，指尖在案上轻扣两下，唇角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哂笑：
　　“听闻太傅门下这几位士子才学斐然，深得器重。是千般好万般妥的良缘，阿姊不愿嫁吗？”
　　陆尘湘神色未变，只是缓缓放下茶盏，瓷盖与盏沿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响。
　　“尘芊，并非阿姊不愿。”
　　陆尘湘抬眼看着她，语调温和平缓，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我不嫁，是因为我的八字与门第，要用在更要紧的地方。陆家的嫡长女只有一位，家族的门面与退路，自然得由我来挑。”
　　她理了理袖口平整的暗纹，淡淡补了一句：
　　“这两日满城风雨的传言，想必你也听闻了。百家大聘在即……”
　　说到此处，陆尘湘唇角浮起一丝浅淡、却自矜到极点的笑意：
　　“与百家少君这桩婚事，关乎陆氏满门荣辱，我身为嫡长女，责无旁贷。”
　　陆尘芊听得满心荒唐，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布帘阴影中的百修同样挑了挑眉。
　　陆尘芊装作大惊，扬声问：“满城都在猜的百家新妇，原来是阿姊？！”
　　陆尘湘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陆尘芊，不承认也不解释，任由这个庶妹如此猜想，语气中满是“体恤”：
　　“你在外漂泊这些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造化。太傅门生前程再清贫，到底也是个实打实的官身。我替陆家争通天富贵，你替陆家结一门清流香火，我们也算是各司其职了。”
　　一席话落，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陆尘芊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端庄雍容的嫡姐，眼底闪过一丝清透彻骨的了然。
　　“啪。”
　　陆尘芊抬手，将手中的银簪轻巧地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白天陆老头在长街上唱了出强掳硬拽的黑脸，晚上陆尘湘便踏着月色，来唱这出苦口婆心的白脸。
　　陆尘芊唇角微微翘起，眸光澄澈锐利。嫡姐深夜屈尊移步至此，分明是做说客来的，借着“百家新妇”的幌子来压人，好叫她安分认清身份罢了。
　　陆尘湘见她不顶嘴，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宗族利害震慑住了她，心头的那丝不安悄然消散。于是起身，淡淡留下一句“你能想通最好”，便款款推门离去。
　　房门合拢，铁锁落定。
　　屋内的帷幔微微一动，百修自阴影中缓步踱出。他微挑着好看的眉梢，眼底神色莫测，看着桌前的小狐狸：
　　“她污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