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10、引牒辨真 陆老爷

　　陆老爷动作猛地一僵，手中的盏盖在碗沿上碰出极清脆的一声碎响。
　　今早管家才回禀过，这位百家掌舵人正为了丢新妇一事在满帝京掘地三尺，连东市西市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他不在长街上搜贼，突然带着人来陆府做什么？
　　一丝疑窦掠过心头，难道是觉得贼人跳进了陆府院墙？陆老爷抚须沉吟，心头冷哼一声：商贾到底浮躁，纵有皇亲荫庇，遇到事也沉不住气。陆府乃簪缨之门，断容不得旁人随意搜检乱了规矩。
　　他当即整肃衣冠，沉声吩咐：“开正门相迎。教偏厅的大小姐暂且回避，莫在外男面前失了体统。”
　　屏风之后，一身缕金挑线纱裙的陆尘湘却未曾退下。
　　听闻“百家公子”四个字，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满城皆知百家新妇下落不明，这位平日里高居云端的少君不在街市寻人，偏偏跨进了陆府门第……
　　莫非特意借着由头上门拜谒求助？
　　既是如此，这便是她陆尘湘乃至整个陆家结交这等通天巨擘的绝佳契机。
　　陆尘湘暗自理顺了袖口褶皱，唇角微抿，端起一副世家贵女恰到好处的矜持，立在偏厅侧畔静观其变。
　　堂前回廊未闻喧哗，唯有一阵极规整有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数名腰悬百家暗纹金牌的护卫肃立于廊下，垂手敛目；紧接着，一道月白暗云纹锦袍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青年身姿修拔如孤峰，面如冠玉，周身不见半分长街搜寻的急躁狼狈，唯余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正是百修。
　　陆老爷迎上前去，拱手一揖，言辞间透着世家长者的老练：
　　“早间便听闻外头长街喧腾，百少君府上似有些波折，老夫尚在关切，不知少君此时屈尊移步寒舍，可是有何需陆某襄助之处？”
　　偏厅侧畔的陆尘湘亦莲步轻移转出半步，敛衽行礼，柔声道：“少君万安。”
　　百修目不斜视，径直从陆尘湘身前走过。那近乎彻骨的漠然，却像一柄冰冷的钝刀，将她脸上那抹自矜生生冻在了嘴角。
　　他停步于正堂中央，手中折扇未展，嗓音平稳，却字字沉如寒铁：
　　“襄助倒不必了。听闻陆府今日高朋满座，百某只来请教陆大人一句——不知可否抽空，将我百家的大印新妇交还出来？”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一静。
　　陆老爷先是一愣，随即只觉荒谬绝伦。
　　他方才还在纳罕百修的来意，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在他陆府要那个丢了的百家少夫人！
　　合着全帝京传得沸沸扬扬的不知死活的亡命徒，百修竟怀疑到他们堂堂陆府头上来了？！
　　陆老爷面色一沉，家主身份尽显，拂袖冷笑道：
　　“少君此言差矣！陆府向来恪守纲常礼法，少君纵使寻妻心切，也不该急不择路，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朝廷命官的府邸上！老夫家宅中，只有膝下女儿一双，何曾见过你百家的新妇？！”
　　“正是。”一旁的陆尘湘亦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蹙眉开口，“少君莫非受了外头奸人挑唆？今日陆府只来一位外客，乃是陆太傅门下学生。少君这般登门索人，砸下莫须有的罪名，未免坏了我陆氏清名！”
　　百修唇角极轻微地掀起一抹冰凉的嘲弄，目光终于落在陆家父女身上：
　　“莫须有？？”
　　百修声线骤冷，字字诛心砸在青砖之上：
　　“昨日未时，朱雀街东市，满城百姓皆见你陆府软轿当街强截命妇！
　　陆大人，百某今日循迹而来，婚书在此，画像在此——倒要当堂请教，究竟是否莫须有？！”
　　百羽当即上前，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文书与画像。
　　礼部官印大牒与沉香木画轴“哗啦”凌空展平——
　　重彩小像垂落堂前，画中女子额间那枚谢氏图腾花钿，与那张清丽面容一并映入众人眼中。
　　“老七？！”
　　陆尘湘失声脱口而出，旋即心头一惊，慌忙以帕掩唇，不可置信地看向主位上的陆老爷。
　　陆老爷死死盯着画中那张脸与那枚谢氏图腾，后脊寒意直冒。
　　僵局之中，一直立在下首的陈宴适时跨步上前。
　　他神色自若，自怀中摸出一卷折叠规整的宣纸小像，双手奉递给百修，从容拱手一揖：
　　“百少君，在下太傅门生陈宴。今日过府相看，这卷宣纸小像是昨夜陆老爷遣管家暗中送至鄙处的陆家七小姐画像。
　　眼下在下瞧着……这位七小姐与少君画中未过门的新妇生得竟有八九分肖似，莫不是容貌撞了相，少君一时急切认错了人？”
　　这一席话，表面上是在递梯子打圆场，实则顺理成章将陆府私相授受、逼庶顶包的证据，稳稳递进了百修的掌心！
　　“对！陈公子所言极是！”
　　陆尘湘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接过话茬，极力维持着世家千金的体面，转头朝廊下侍女吩咐：
　　“快，去后院请七小姐移步正堂！当面与百少君将这天大的误会说个分明！”
　　百修不动声色地接过陈宴递来的宣纸小像，指尖轻收，顺势收入月白锦袍的袖底内衬。
　　随侍在侧的百羽眼神微动，亦手脚利落地将那幅重彩大卷重新挽起，收扣于腰间。
　　百修眉宇间的森然寒霜微敛，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道：
　　“若当真是百某认错了人，闹出误会，百某今日自当备下重礼，当面向陆大人赔罪。”
　　陆老爷暗暗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心中虽仍打鼓，却也升起一丝侥幸；陆尘湘更是攥紧了掌心的绣帕，屏息凝神，满心期盼着那个逃家庶女快些出来认下身份，好将这尊阎罗送出门去。
　　“踏、踏、踏——”
　　府门长阶外，一阵急促而整肃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
　　声势极盛，却无军阵的杂沓，百家的亲随甚至未及通报，堂前回廊处便先飘来一道清朗如击玉的女子笑音：
　　“修哥儿？”
　　百修闻声回眸，一身疏离尽数化为恭谨，撩袍欠身一礼：
　　“殿下。”
　　陆老爷与陆尘湘下意识抬眼望去，只一眼，魂灵险些吓飞出窍！
　　来人未施深宫红妆，一身暗绣腾龙的朱红翻领轻铠，腰悬长剑，贵气凌人——赫然是当朝执掌监国之权的储君殿下，黔昭躍！
　　“微臣陆勤声……叩见储君殿下！千岁千千岁！”
　　陆老爷双膝一软，骨碌碌扑跪在地。陆尘湘与满堂下人更是一阵手忙脚乱，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大气都不敢喘。
　　“免礼吧。”昭昭信步踏入正堂，唇角带笑，语气漫不经心，“孤方才出宫办点公务，途径朱雀街，远远瞧见百家的精锐侍卫把陆府围得水泄不通，心下好奇，便顺路跨进来瞧瞧热闹。”
　　正巧此时，偏院的侍女带着一道纤弱的身影匆匆跨过门槛。
　　跪在地上的陆老爷与陆尘湘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只觉得一阵清风自堂前骤然掠过，视线余光里，是一双素净的女子布鞋快步擦着青砖飞奔而过——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重哭腔与满腔委屈的轻呼，娇娇怯怯、撕心裂肺地响彻了死寂的正堂：
　　“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