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7、引火烧阶 陆老爷

　　陆老爷一声厉喝，几个膀大腰圆的陆府小厮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软轿登时将街角封了个严严实实。
　　陆尘芊猛地后撤一步，秀眉一挑，清亮的嗓音当街响起：
　　“放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何方狂徒？！你们想干什么？！”
　　这一声清亮凌厉的娇斥，引得四周过路的脚夫、摊贩纷纷驻足伸颈，聚拢过来看热闹。
　　陆老爷坐在轿里听得心头猛地一跳。帝京天子脚下，最忌当街闹出“强抢民女”的名声，若惊动了巡街的五城兵马司，事情便难办了。这老狐狸反应极快，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撩帘跨出软轿。
　　迎着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陆老爷并未恼羞成怒，反倒长叹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三分痛心疾首、七分恨铁不成钢的慈父神色，冲着陆尘芊扬声斥道：
　　“陆老七！你不顾家族颜面私自离家出走，在外颠沛流离，我这个做爹的何曾真正怪过你？！如今我亲自出府找你、接你回家，你还要在大街上任性胡闹到何时？！”
　　话音一落，周遭原本看好戏的百姓顿时神色讪讪——原来不是强抢民女，是高门大户里的老子在管教逃家的闺女！
　　陆尘芊冷眼瞧着他这出戏，面若寒霜，偏了偏头，朗声回绝得干脆利落：
　　“我不认识你。我已经嫁人了。”
　　陆老爷听得一愣，随即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只见她身上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素色粗布罗裙，发髻微乱，通身上下连支像样的银簪子都摸不出来，活脱脱就是个丧家之犬！
　　陆老爷心底冷笑连连，半个字也不信，只当她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他顺水推舟，当着众人的面把慈父的做派演到了极致，抚须叹惋道：
　　“子不教，父之过！你在外头受尽了苦楚，心生怨怼，为父不怪你。待你归家，好生休养，为父自会周全照料，替你寻一户正正经经的好人家！”
　　一番话占尽了孝道纲常与长辈体面，几个小厮趁势上前，一左一右连拖带拽，半架半推地将陆尘芊死死按进了后头那顶青布软轿里。
　　帘子重重摔下，软轿抬起，一溜烟往陆府后门疾行而去。
　　进了轿中，隔绝了外头百姓的视线，陆老爷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他双手负后跨坐在旁侧，下颌微抬，摆足了一家之主的森严架子，冷哼一声居高临下斥道：
　　“孽障！到了自家人面前，还不快跪下向为父磕头行礼认错？！”
　　陆尘芊安安稳稳地端坐在软垫上，甚至顺手理了理微乱的袖口，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唇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寒意：
　　“这位老爷莫要胡乱认亲。我方才在大街上便说了，你认错人了。我姓谢。
　　且我早已许配了人家，三书六礼过半，婚书已换。
　　你今日这番行径，是目无王法当街强抢命妇！我未来的夫君绝不会放过你，你若识相，便立刻放我下轿！”
　　“你！好一个满嘴胡吣的孽障！！”
　　陆老爷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大实话呛得面红耳赤，气得在狭窄的轿厢里直跺脚，胡子都吹飞了半边！
　　谢氏？还许配了人家？就凭她如今这副穷酸落魄相？！
　　他扬起巴掌本想狠狠掌掴这个逆女一记耳光，可手掌悬在半空，又硬生生刹住了——
　　过两日太傅府门生便要登门相看，若是在这张娇俏的脸蛋上打出青紫淤痕，或是逼得她破了相，那这门能搭上当朝太傅的通天大腿可就彻底泡汤了！
　　陆老爷狠狠一甩衣袖，咬牙切齿地收回手，指着她的鼻尖恶狠狠地啐道：
　　“好……好！任凭你嘴硬翻天，进了陆府的大门，便由不得你做主！”
　　轿子一路抬进陆府偏门，陆老爷生怕她跳墙逃脱，当即吩咐老嬷嬷与粗使仆妇将她严严实实圈禁在后院东侧的跨院里，门窗上锁，寸步不准踏出半步。
　　被拘进偏院后，两个面色规整的老嬷嬷很快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摆上了晚膳与茶水。
　　陆尘芊静静立在桌前，目光在那些杯盏碟碗上寸寸扫过。
　　茶盏是规整细致的粉彩瓷，碟中的三菜一汤荤素齐整、火候挑不出半点错漏。一应用度，皆是陆家待嫁女子挑不出错处的正经份例与规格。
　　可桌上端上来的几盘菜肴，半数都搁了厚重黏腻的浓油赤酱，偏偏全都是她打小闻着便犯恶心的吃食。
　　没有刻意刁难，没有苛虐折辱，甚至称得上一句体面规矩。
　　可也正是这份挑不出错漏的规矩，残忍得令人心寒。
　　父亲从未在意过她究竟喜食什么、怕冷怕热，更没有真正把心分给她这个女儿半分。
　　可荒谬的是，今日大街上听见那声“为父接你回家”的慈和呼唤时，她那颗早已走出深宅的心，竟仍有一瞬间的恍惚与向往。
　　渴望那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血脉亲情。
　　陆尘芊闭了闭眼，心底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真是不长记性。
　　她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酸涩，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世家门第的规矩再齐整，内里也是空无一物的冰窟窿，何必去向一块石头讨要亲情。
　　更深露重。
　　桌上的菜肴一口未动，陆尘芊只拄着香腮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银簪拨弄着铜灯台里跳跃的烛火。
　　“噗通。”
　　“噗通。”
　　门外冷不丁传来两道沉闷的倒地声！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叮当”铁锁落地轻响。
　　陆尘芊握着银簪的指尖猛然一顿，整个人警惕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