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6、引蛇出洞 “尘芊

　　“尘芊姑娘这般以身犯险的胆魄，当真教人钦佩。”
　　一旁始终默然观局的明握瑜忽然轻笑出声，摇着折扇悠然迈前两步：
　　“不过林姑娘与百修哥挡得在理。羊入虎口去翻书房，凶险不说，一旦被陆家察觉，反倒打草惊蛇坏了大局。
　　依在下看，要拿陆尘闻，根本无需你偷偷摸摸去偷账——
　　咱们可以这样……”
　　明握瑜凑近案前，指尖在堪舆图上轻点，压低嗓音，将这出引蛇出洞、借刀杀人的连环计，徐徐道来：
　　“第一步，春风阁先在这帝京城里放一把风声，造势满城……”
　　不过两三日工夫，春风阁的无形大手悄然翻覆，帝京的大街小巷、茶肆酒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开了一桩轰动满城的艳闻：
　　富可敌国、向来不近女色的百家嫡长孙，竟然要正经接亲了！
　　据说连礼部盖过官印的泥金婚书都换得妥帖，三书六礼备齐，八抬大聘已定，如今便只差选定良辰吉日迎娶过门！
　　满城哗然，谁都在暗自揣测，究竟是哪家通天的名门闺秀，能教这位天之骄子折节至此？
　　而恰在此时，陆府那头，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朝太傅陆公门下一位新科及第、正待选官的年轻士子，此番恭恭敬敬登门，欲向陆府求娶一位姑娘。虽有功名在身，却家境清贫。
　　陆老爷一听是太傅跟前的得意门生，心头狂喜，恨不得立时借此抱上当朝太傅这根同宗的通天大腿；可转念一想，对方如今不过是个身无长物的穷举子，家徒四壁啊！
　　思来想去，陆老爷心头猛地一跳，冷不丁想起了那个自己逃出家门的庶女陆尘芊。
　　他当即派了得力小厮南下打探底细，打着把人绑回来替嫡女出嫁的如意算盘。
　　然而小厮快马兼程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满心盘算的陆老爷当场扶额头疼——
　　江南七弦楼遭遇滔天山火，整座主楼化为灰烬，江湖传言宗门死伤殆尽、门人四散不知去向！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陆老爷急得在书房里团团转，气急败坏地直拍桌子：眼看着太傅门生这根通天的大腿递到眼前，偏生这顶包的丫头竟死活不知、下落不明！总不能真把自家娇滴滴的嫡女推出去跟着那穷书生捱苦受穷吧？！
　　“找！加派人手，沿着江南官道、运河码头，一路往北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回来！”
　　陆老爷咬牙切齿地指着管家痛骂，“那死丫头若是没死在火海里，孤身一人定会回帝京谋生路，各个城门哨卡、当铺茶肆都给我盯紧了！”
　　陆府的家丁小厮倾巢而出，如没头苍蝇般散向南下的各个驿口官道。
　　数日过去，陆府家丁沿途搜寻无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然而，归云楼三楼雅室内，却是一室清幽静谧。
　　窗棂半掩，天光斜斜洒在临窗的长案上。
　　陆尘芊一身素净的半旧罗裙，正对镜将一头乌发随意挽成微乱的发髻，额间那枚代表谢氏正统的墨玉花钿早已被她细致地擦拭干净。镜中的姑娘眉眼微垂，神情虽淡，却已隐隐透着几分落魄流离的气韵。
　　“当真要去？”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的声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尘芊回过身，只见百修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旁。
　　向来清贵从容的百大公子，此刻手中那柄常摇的折扇被紧紧攥在掌心，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眸，正定定地凝视着她。
　　“春风阁的消息已经铺满了大街小巷，陆府找我的人也快急疯了。”
　　陆尘芊站起身，抿唇轻笑，故意让语调听起来轻松坦然，“此时不出去，更待何时？我不过是去街角晃悠两圈，让他们‘顺理成章’地将我绑回去罢了。”
　　百修没有接她的打趣，只是缓步走上前，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下：
　　“我知道这是我们定好的棋局。可……”
　　百修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炽热，字字清晰地低声叮嘱：
　　“尘芊，记牢了。
　　进了陆府的大门，戏可以演，委屈半分都不能受。
　　他们若是拿规矩压你，你便搬出谢氏与婚书回敬；
　　他们若是锁了院门，你只需安心坐着吃茶；
　　退一万步，即便他们真敢动手，袖底的迷烟与短匕由着你使，不必顾忌任何后果！”
　　说到此处，百修指节在扇骨上用力一扣，嗓音沉稳笃定，裹挟着不容撼动的底气：
　　“陆府里里外外，皆有春风阁的暗卫盯着。
　　从你踏进软轿的那一刻算起，至多两日。
　　长乐宫的仪仗与越骑营的铁甲，必会踏碎陆府的大门。
　　所以……万事以你为重，莫要受伤分毫，可能答应我？”
　　听着这番絮絮叨叨的护短与珍重，陆尘芊心头猛地一颤，一阵温热的酸涩倏地漫上眼眶。
　　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是一份独属于男女之间、沉甸甸的偏爱与托底。
　　陆尘芊迎着他微蹙的眉眼，原本准备好的满腹俏皮话，在这一刻尽数堵在了喉间。只能凭着心口最本能的悸动，上前两步，环住了百修的腰身。
　　百修整个人猝然僵住。手中的折扇险些脱手。
　　大火覆楼时，他亦曾揽着哭泣的她温言安抚，可彼时是庇护，此刻这一记主动的投怀，却有着重逾千钧的不同。
　　尘芊毛茸茸的发顶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微闷的嗓音透过单薄的锦衫轻轻传来，软糯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依恋，甚至还藏着一丝小狐狸的促狭：
　　“百修……当日在姑苏谢府，我阿爹是怎么同你说的？说你是一等一的良婿。”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双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小声咕哝：
　　“百修，有你给我托底，我什么都不怕。”
　　这句软语像是一根羽毛，狠狠拨动了百修心头紧绷至极的弦。
　　百修的大手缓缓抬起，双臂扣住她的后背，反手收拢，微凉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恨不得这片刻安宁就此定格。
　　拥抱良久，直到窗外传来正午报时的钟鼓之声，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缓缓分开。
　　陆尘芊微红着双颊，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唇角扬起一抹明艳的弧度，转身跨出了房门，直往陆老爷平日里经常路过的街面靠去。
　　过了午后，陆老爷乘着轿子转过街角，眼角余光便冷不丁瞥见了那道在字画铺子前晃悠的身影——
　　“停轿！快停轿！！”
　　踏破铁鞋无觅处，陆老爷大喜过望，撩帘而起，连声厉喝：“快！去把那个死丫头给我绑回府里！莫要叫她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