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3、枕水聚弦 话音落

　　话音落定的刹那，宿州官栈逼仄的客房内陷入了沉寂。
　　窗外风沙狂卷，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失序的心跳。
　　星衡整个人僵在原地。
　　凝思屏息凝神，甚至不敢眨眼，不知抱着自己的男人下一刻会吐出怎样冷酷的推拒与训诫。
　　然而，星衡漆黑的眸底掀起波澜，沉声问她：
　　“……凝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凝思眼眶泛红，泪雾在睫羽上轻颤，却迎着他深沉专注的目光，不避不退地极重一点头。
　　良久，死寂的房内，忽然溢出一声轻促的笑。
　　他笑了。
　　那一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在月华的洗练下，轻轻弯起了一道明朗的弧度。
　　那是无可奈何的认栽，更是被她这般孤勇撞得心尖发软的释怀。
　　原来他算天算地，却偏偏算漏了她给的明牌！
　　“桐柑的老话……原来是这么说的。”
　　凝思眼眶泛红，整个人愣在他含笑的目光里。
　　星衡垂下长睫，缓缓俯身将怀中的姑娘稳稳放回了床榻中央。
　　拉过厚实的软被，细细替她掖好被角，将她的肩头也仔细盖严，挡住外头风沙的阴冷。
　　做完这一切，他撩起衣摆，顺势在榻尾的床沿旁缓缓坐下。
　　星衡修长大掌探出，隔着那一层厚软的被褥，握住了凝思那双躲在被底、依旧冻得微凉的双脚。替她缓缓摩挲、驱散寒气。
　　掌心的暖意隔着锦被一点点透了进来，烫得凝思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鼻尖一酸，拉过被角，露在外面的一双杏眼里，眼泪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
　　客栈外风沙凄迷，他唇齿轻启，沉哑笃定的声音落在凝思耳畔：
　　“好，与你同老。”
　　宿州官栈那一夜的肆虐风沙，终究在破晓的第一抹微芒里悄然伏歇。
　　翌日重整行装启程时，商队外人未觉出不同，同行的七弦楼众姐妹却一眼便瞧破了端倪——
　　平日里最是娴静内敛的凝思，今日两腮竟泛着春桃薄红，提裙举步轻快得好似踩在云尖儿上；
　　而素来与周遭红尘隔着三尺寒霜的星衡，策马缓步踱过车窗旁时，唇角竟噙着一抹久未消退的浅淡弧度，连腰间斜挂着的那一袋小木榫，随步伐轻晃碰出的脆响，都显得分外温柔撩人。
　　班弱水何等玲珑的心思，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暗中同姐妹们飞快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知晓凝思面皮薄，便全当了体贴的睁眼瞎，谁也未曾出声点破。
　　山门虽覆，前路风雨如晦，但有些情意，到底是在绝处逢生的焦土里扎下了死生不移的深根。
　　数日兼程，车马踏碎一路春寒，直扑帝京九门。
　　商队方隐入城门内侧的幽暗深巷，早随百修、尘芊先行两日抵京的百羽，便已持着百家玄金令在阴影里恭候多时。
　　见众人依约脱离商队，他并未引着大队人马往寻常驿馆去，而是脚步极快地领着众人七拐八绕，钻入了帝京城南、临着漕运活水的一方僻静的深巷之中。
　　转过巷口，一座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的三层气派重楼赫然映入眼帘。匾额上“归云楼”三个大字气势端凝。
　　此楼背山面水，临江的一面不仅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后巷更是暗通水路暗渠，进可直插朱雀长街，退可乘快舟遁入城外水系。
　　正是先前七弦楼姑娘上次入京时，曾短暂歇脚的那座百家临水名楼。
　　此刻，临街的三扇朱漆大门紧紧闭合，正中央赫然挂着一块崭新的厚实红木大牌——
　　【东家有喜，暂歇停业】。
　　“这是……”停云按刀驻足，挑眉看向引路的百羽。
　　百羽抱拳躬身，神色沉稳恭敬：
　　“诸位前辈，我家少爷交代了，七弦楼诸位初至帝京，京中耳目杂乱，寻常行辕恐有宵小窥探。此楼是百家在城南最好的产业，少爷已将楼内跑堂、厨子与杂役尽数遣散封口，整座酒楼自今日起封门闭客，专供七弦楼起居落脚。”
　　话音方落，厚重的雕花木门自内侧“吱呀”一声拉开。
　　百修一袭月白暗云纹锦袍，手执折扇立于门内，周身尽是门阀公子的矜贵清雅。
　　而在他身侧，陆尘芊换了一身极为贵气惹眼的绯色织锦长裙，青丝挽起，额间点缀着姑苏谢氏特有的墨玉花钿，整个人容光焕发、英姿飒爽，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蜜藕。
　　“大伯！二叔！凝思！挽秋！”
　　陆尘芊一见门外的至亲，眼眶微热，当即把盘子往百修手里一塞，提着裙摆就飞扑了出来：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百修让人把整个地窖的炭火都烧起来了，后院暖和得很！”
　　见尘芊毫发无损，甚至眉宇间褪去了江南火灾时的焦灼颓唐，周身反倒多了一层名门闺秀的从容霸气，众人一路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百修端着藕盘，朝停云等长辈极郑重地长揖一礼：
　　“晚辈百修，拜见诸位叔伯。”
　　停云那双阅尽风霜的沉眸在他身上落了片刻，又扫过身侧笑逐颜开的尘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抬手虚扶一记：
　　“百公子劳心了。”
　　众人鱼贯入楼。
　　不多时，早先住在不移山庄的林弛月、息川，以及由越骑营精兵秘密护送的小怀书与伤势初愈的云来，亦踩着暮色悄无声息地汇入楼中。
　　至此，七弦楼分散南北的一众骨肉，终于在帝京这方临水重楼里，全须全尾地合为一处！
　　小怀书甫一扑进门，便像只树懒般赖在停云怀里死活不撒手，小嘴噼里啪啦像爆豆子般向外公宣扬自己在不移山庄的“赫赫战绩”；
　　凝思拉着尘芊的手隐在屏风后，凑在一处咬耳朵，眼尾悄然淌着甜软春水；
　　而在后堂幽暗处，林弛月、钟挽秋、李行风与景鸣等人默然聚拢在一处。
　　一抹断音，一双飞刃，一柄快剑，一枚金针。
　　整座楼内未闻半句悲戚啜泣，可那股自江南废墟焦土中凝练出的森然煞气，却比山巅积雪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