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2、榫卯连理 谢天卿

　　谢天卿膝下无女，长房剩下那三个儿子虽也齐整，可挑挑拣拣凑在一处，也比不上眼前这位七弦楼当家半分的聪慧与大气。
　　谢家主心底一时五味杂陈，对陆尘芊那不知好歹的生身父母，竟生出三分艳羡与七分咬牙切齿的鄙薄痛骂——这般惊才绝艳的明珠落在陆家那等泥潭里，当真是暴殄天物，叫人暗啐齿冷！
　　而堂前，百修长身玉立，朗朗如琢玉，举手投足间清贵风仪卓然。帝京百家虽富可敌国，在这年轻世子身上，却瞧不见半点寻常市侩商贾的铜臭俗气，只有一身端方担当。
　　谢天卿目光转落向堂下静坐的尘芊。姑娘虽垂着眼帘，那一双泛红的明眸与微抿的唇角却早已给足了无声的默许。
　　家主心明眼亮，知晓两个年轻人前路艰险，帝京城里还有泼天的旧账在等着他们去清算，遂不再扭捏拿乔。
　　他爽朗一笑，起身上前，当堂双手稳稳接下了那卷泥金婚书：
　　“百公子也说了，我这嫡女温良端方、风骨盖世。合该配得起天下一等一的夫婿。我这刚认下的父亲，准了！
　　聘礼我谢家全数代她收下，日后只多不少作她的陪嫁。百公子，且记牢你今日在谢氏祠堂前立下的誓约——好好护我谢家闺女周全！”
　　姑苏一脉有了着落，名正言顺的准信既定，而另一头，自江南废墟隐匿脱身的七弦楼众人，亦在悄无声息地向帝京靠拢。
　　百家的商队庞大，满载着淮水两岸调运的丝帛药材，沿着驿道缓缓北上，行得并不算快。
　　车辙碾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窗外草木飞掠，江凝思靠在颠簸的青幄马车里，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同陆尘芊何其相像。当年都是从那冷酷嗜血的泥潭家宅里挣扎逃出，一身芒刺、满心防备，直到跌跌撞撞撞进了七弦楼的山门，才在后山飘出的松木香、叔伯姐妹毫无保留的偏袒与打闹里，第一次知晓何谓“人间屋檐”，何谓“家人”。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不过是下山断弦，去护全别人的家门；怎么一转头，自己那方遮蔽了她岁月静好的家，就这么突兀地化作了一地焦黑的劫灰？
　　那种骤然失重、天地皆空的灭顶惶恐，在匿踪的路上终于撕开了她惯常独立坚强的外壳。
　　她像个被暴风雨惊到的幼兽，在颠簸的长路里，对星衡的依恋如荒草藤蔓般不可抑止地疯长。
　　最教星衡心口发紧的，是她那双不再触碰机括的手。
　　凝思指尖素来最是敏锐灵动，平日里哪怕是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指节也会习惯性地摩挲着铜簧或暗镖。
　　可这几日，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器物全被冷落在一旁，双手空落落地垂在袖中。
　　她只是警惕地望着车内车外的七弦楼众人，生怕视线稍一挪开，便会在风尘里弄丢了任何一人——尤其是星衡。
　　每当车马歇息，或行经幽暗密林时，她总会悄无声息地挪到星衡身侧。星衡若起身探路或搬运药箱，只要走得稍远些，她便提着裙摆跟上几步，不肯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怕一不留神，眼前这个男人，也会像七弦楼的主楼一样，在大火与风雨里凭空散了。
　　当夜，商队行至宿州官栈。
　　傍晚时分外头便刮起了烈风，呼啸的山风卷着干燥的黄沙猛烈拍打着旧窗棂，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异响，恍若烈火灼烧屋梁时的坍塌前奏。
　　原本蜷在榻上睡得不安稳的凝思，猛地在一声惊雷般的风声里惊醒。
　　守在外间擦拭佩剑的星衡，听见动静的刹那推门而入，抬眼便瞧见她衣衫单薄，连鞋袜都未穿，正赤着白皙的双足立在幽冷潮湿的青砖地上。
　　暮春的宿州夜凉如水，地面寒气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凝思。”星衡心头狠狠一抽，扔了剑，下意识地大步上前将她一把捞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凝思眼睫颤了颤。
　　她顺着星衡的力道，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将半边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了他滚烫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一层薄衫，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进她耳畔，瞬间驱散了窗外那些狰狞的风沙。
　　凝思贪恋着这抹将她彻底包裹的体温。
　　她之前在暗巷泥泞与赌债的拳脚里摸爬滚打，挨够了人间入骨的霜雪。直到这一刻陷在他的臂弯里，闻着那缕清冽沉静的松木香，她才惊觉，原来这世上竟当真有这般能让人卸下浑身尖刺、踏实到落泪的怀抱。
　　不仅是贪恋。
　　她想把眼前这个男人、想把这个滚烫宽阔的胸膛，完完全全、堂堂正正地据为己有！
　　她不想做那个永远只敢站在几步开外的乖顺徒弟了。
　　她要他。
　　星衡抱着她快步走回榻边，躬身刚要将她小心放回软被之中，凝思的手指却忽然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有些急促地低呼出声：
　　“等一下！”
　　星衡双臂骤然一僵，就这么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姑娘整个人依旧稳稳陷在他的怀抱里，离得极近，温热微乱的呼吸几乎拂在他颈侧。外头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星衡垂眸凝视着怀里的姑娘，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不明所以。
　　“七叔，你袋中那些榫卯……该有百余枚了吧？”凝思仰着脸，嗓音轻得像悬在夜风里的一根丝弦。
　　星衡几乎未作思索，脱口而出：“一百六十八枚。”
　　答完这一句，星衡呼吸不由得微滞。不知是不是月色太朦胧，他竟在凝思素来清白沉静的面颊上，瞧见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绯红。
　　怀中姑娘的身子温软，隔着薄衫，他握着她双膝与后背的指节无意识地寸寸收紧。难道……
　　凝思似是下定了决心，贝齿死死咬了咬下唇，再次轻声问道：
　　“去岁我说的桐柑匠人那句行话，七叔可还记得？”
　　星衡心头那一丝隐秘的悸动悄然一沉，旋即低声答道：
　　“自然记得。‘榫卯如天，一日一卯；积卯倾山，人世大安。’”
　　那是凝思满腔孝心的祈愿，盼着师尊长保七弦楼长乐未央，人事安稳。
　　念完这十六个字，星衡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原来是自己这颗老树想差了。山门刚毁，她只是骤然失了家，心里惶恐不安，才找着旧话来求一份庇护。自己身为师尊长辈，合该好生护着安抚，怎能生出这等龌龊心思？
　　星衡暗自叹息，正欲敛起神色温声安抚，怀里的姑娘却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一双春光流动、却决绝如火的明眸，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
　　“那时我卑怯，怕心思被七叔当场戳破……我才偷偷换了那后半句。
　　桐柑匠人行话原是——
　　榫卯如心，一心一卯；积木成山，与君同老。”
　　她凝望着眼前这张俊朗无俦的面庞。终于在这冷风呼啸的异乡长夜里，孤注一掷地大胆了一回。
　　她不说，星衡便永远不会知晓。日复一日做着相同的事，却妄想凭空等来不同的结局，天下哪有这般自欺欺人的道理？
　　一百六十八枚榫卯，嵌得严丝合缝，每一道齿痕，刻得从来不是人世大安——而是她想同他白头偕老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