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4、春水破冰 花厅内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旺，七弦楼众人洗去了一身风尘，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静静饮茶。
　　江南骤起的山火、废墟里的断壁残垣，纵然压得满堂气氛沉凝如铁，可手里捧着百修命人烹上的热腾腾雨前龙井，众人心神到底稍稍安稳了几分。
　　薇薇正舒舒服服地窝在陆尘芊身侧的厚软椅上，两手捧着青瓷茶盏，小口小口吸溜着滚烫的茶水，眉眼微敛，满心琢磨着夜间如何摸去春风阁总舵。
　　“吱呀——”
　　厚重的后门被人从外侧轻缓地推开，穿堂而过的夜风夹杂着凌厉的英气悄然漫入。
　　赵承安一袭玄黑织金墨袍，大步流星跨入花厅。未覆狼盔的面容冷峻威严，目光掠过林弛月时，却悄然柔和下来。
　　七弦楼几位叔伯在江南时便时常见他出入，知晓他同百修交情匪浅，又是惊蛰门里身手不凡的暗卫，见他进门神色皆未起波澜，只略略抬手示意，邀他上前入座饮茶。
　　然而转瞬之间，虚掩的门扉外忽地衣袂翻卷，紧接着竟呼啦啦跟着鱼贯而入了一整队气度渊渟的身影！
　　紧随赵承安其后的，是身着一袭利落玄黑劲装的四殿下百里霄，他单臂反按着森寒重剑，眉眼微扬，浑身上下透着股桀骜难驯的意气；
　　后头并肩晃进来的两位很是惹眼——七殿下明怀瑾慢条斯理摇着折扇，唇角噙着抹风流朗朗的笑意；身旁的胞弟明握瑜则微微挑着那双精光流转的狐狸眼，顾盼间满是机敏与玩味；
　　最后进门的是一位素衣公子，眉目温润清绝，手中提着一方沉香红木药箱，步履从容。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水声撕裂了花厅的沉寂。
　　“咳……咳咳咳咳！！”
　　薇薇被茶水呛得急，咳得满脸通红，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陆尘芊失笑，不知她喝口茶怎能喷出三尺远，顺手扯过一方手帕替她拍背顺气。
　　然而，花厅里其他人手上的动作，却齐刷刷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诡异地停住了。
　　行风原本捏着半块核桃酥，递到嘴边的动作生生悬在半空；
　　寻玉手中正慢条斯理摇着的折扇，啪嗒一声合拢在掌心；
　　连端坐上首的林停云，执盏的指节都极轻微地顿了半寸。
　　全场所有人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顺着薇薇惊恐的目光，投向了门口那位正温和垂眸的白衣公子身上。
　　一时间，满堂寂然，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行风眨了眨眼，看看咳得直不起腰的薇薇，又看看门边提着药箱的夏灵栖。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几次，最后定在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上。
　　同样的眉峰弧度，同样清润微弯的眼眸，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母同胞，双生龙凤。
　　“这是我家老五，栖哥儿。”赵承安打破死寂，为众人介绍道。“前些时日云来坠崖，紧着他那双妙手来为其医治。”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惊蛰门里的人？怪不得薇薇平日里能随随便便联络到春风阁，敢说帝京是她的地界！
　　未等众人回神，赵承安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补了下一句：
　　“这是我家老四，霄儿。诸位已见过。”
　　七弦楼里谁不知道百里霄是不移山庄的少主、当朝尊贵无双的四殿下？！
　　四殿下是他家老四？
　　那眼前这位在江南带书哥儿骑马、被他们当成惊蛰门暗卫的赵公子，岂不也是当朝皇子？
　　若他们是一家人……那整日跟在七弦楼屁股后头漫山遍野掏鸟窝的愈音娘子，岂不就是那位深宫里的天家六公主？！
　　满堂众人尚在消化这个惊人的真相，霄可儿却像是被定在了椅角，目光直直落在百里霄脸上，喃喃道：“……霄儿？九霄之霄……”
　　她终于明白，当日在姑苏暗巷，那个男人赐给她的，竟是当朝四殿下的名姓。
　　赵承安微一侧目，继续沉稳引见：
　　“那两位是我家老七和老八，瑾哥儿与瑜哥儿。”
　　门边斜倚着的明握瑜笑意盈盈地摇晃着手中的折扇。
　　看着那双熟悉的狐狸眼，以及指尖习惯性轻叩扇骨的动作，陆尘芊心头狠狠一颤，猛地自椅上弹起，脱口而出：
　　“你……你是当日在楼中重金求弦、取薛老三人头，救出弱水的‘明公子’？！”
　　班弱水浑身剧烈一震，霍然抬眸，盯住了门边那道风流倜傥的身影！
　　明握瑜收拢折扇，微一拱手，笑得朗朗如玉：“尘芊姑娘好眼力，当日正是在下。”
　　怪不得！怪不得百家、春风阁、惊蛰门与朝廷九门能互为臂膀、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下皆知大黎天子与十位帝君共定乾坤。如今这一长串皇子并排站在眼前，七弦楼众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此前所见的不过是这盘棋局的一角。
　　满堂叔伯周身内劲下意识绷紧，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凝重。谁也不敢确定，这些天家贵胄与七弦楼并肩至今，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谋算。
　　话至此处，按礼法规矩本该躬身迎候。可赵承安方才介绍兄弟时，偏偏全用了乳名。天家那条守了二十载“知兽不知人”的森严铁律，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抛在了一旁。
　　就在这满室僵持、猜忌与戒备几乎要凝固的死寂关头——
　　一直安静立在赵承安身侧的林弛月，却轻轻迈出了一步。
　　她侧眸望向赵承安，唇边浮起浅浅笑意，轻声开口：
　　“承安不是外人，他的底细，我早已知晓了。承安，你今日过来可是有消息了？”
　　承安？林停云扬眉。
　　那声“承安”清冽温软，像初春第一道破冰的水声，落进满室死寂。
　　方才还横亘在众人心头的天家身份、权势戒备，仿佛都被这一声寻常的称呼轻轻拨开。
　　“啪嗒！”
　　陆尘芊手里的手帕结结实实掉在了地上，她眼圈唰地红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地猛扑上去，嗓音剧烈发颤：
　　“阿弛……你、你能说话了？！”
　　薇薇的咳声戛然而止，三步并作两步尖叫着冲上前一把抱住弛月的胳膊：
　　“弛姐姐！！你能开口了？！”
　　停云端着茶盏的大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整截衣袖，突然反应过来，眼眶瞬间通红！
　　七弦宗师与姐妹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霍然起身，满眼皆是震颤的热泪！
　　一桩接一桩的真相砸下来，满堂至亲又哭又笑，谁也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件。今日这颗脑袋，当真是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