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听雨楼》公主尚香

101、更名纳采 前往姑

　　前往姑苏的途中，陆尘芊一路斜倚在百修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柄旧算盘，算着七弦楼往后重建所需的一砖一瓦、梁木银钱，眉眼间静得有些反常。
　　百修未曾打扰，只挽袖亲手为她烹上一盏温润的陈皮熟普。马车在江南驿道上微微颠簸，二人时而就着百修掌中的水文旧卷，低声议论几句两淮河道治理与商路周转的时计。窗外车轮辚辚，车内茶香袅袅，安稳沉静中，流淌着一股化不开的温存厚重。
　　行至中途驿站，更深露重。
　　陆尘芊奔波劳顿，早早在东客房歇下。而西客房内，烛火却亮了一整夜。
　　百修褪去了平日里的悠闲贵公子派头，端坐案前，桌上摊着厚厚几卷烫金泥金长册，旁边还摆着一本翻得微卷的钦天监御制皇历。
　　百羽抱剑立在案旁，眼角控制不住地连抽了三次，看着自家少爷提笔在长卷上一笔一画亲自添置聘礼：
　　江南云锦千匹、帝京头面金玉百套、百家天下商号三成红利印信、两座淮水临江庄园、南海东珠十二斛……
　　整整八页朱墨礼单，几乎将百家能拿得出手的家底列了个遍。
　　百羽终于忍不住按着剑柄压低声音吐槽：“少爷……人家陆姑娘只是去谢家‘认个祖归个宗’，上个谢氏千金的户籍掩人耳目。
　　你这连夜将三书六礼、聘礼纳彩的官碟单子都赶制齐整了，是要强抢……咳，是去抄家式下聘啊？”
　　百修头也未抬，狼毫在泥金礼单上利落落下一记朱砂重印，清俊的面容上带着运筹帷幄的傲然与深情：
　　“没错。”
　　百修吹干墨迹，眼底漾着连烛光都压不下的宠溺笑意：
　　“她以为只是认个干亲，那是她信我不设防。
　　谢家认女是真，百家下聘更是真。
　　若是只顶个谢家千金的名头回京，陆家那帮狗皮膏药照样敢借着旧日生恩胡搅蛮缠；
　　可若是本公子当着谢老家主的面，把这百家八抬大轿的婚书砸瓷实了，她便是我百修明媒正娶、苍梧宫都备过案的准新妇！
　　两道金光护体，回了帝京，我看哪条不知死活的野狗敢朝她伸爪子！”
　　百羽看着自家少爷嘴角那抹掩都掩不住的得逞笑意，在心底替陆姑娘叹了口气——
　　这算盘珠子，真教少爷崩得天衣无缝，陆当家这辈子算是彻底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了。
　　两日后，姑苏谢府正门大开。
　　谢家主谢天卿服过解药后身子已然恢复，领着阖族耆老长辈亲自迎出府门。
　　昔日解毒救族、续存香火的天大恩德犹在眼前，如今惊闻七弦楼遭厄，又见陆当家肯入谢家族谱，谢氏阖族激动之余，当即焚香开祠堂，将“谢尘芊”三个字恭恭敬敬写入谢氏宗族正统大牒！
　　礼毕，谢家主于正堂大摆洗尘宴。陆尘芊双手捧着朱印未干的红木族牌，正侧首想问百修一句“这般当真能绝后患么”——
　　身侧的百修却忽然整肃衣冠，折扇一收，撩袍从容步入堂中。
　　“百羽，抬上来。”
　　清润号令落地，门外八名披甲侍卫齐声应诺，四口沉甸甸的朱漆紫檀描金重箱“砰”的一声稳稳落在谢府正堂中央！
　　箱盖大敞，宝光四溢，晃得满堂老少倒吸凉气！
　　紧接着，百修双手奉上一卷泥金锦缎铺底、盖着百家印信与礼部官媒朱印的《定亲纳采文书》，朝着座上目瞪口呆的谢家主，躬身长揖，清朗声线响彻厅堂：
　　“帝京百家嫡长孙百修，闻姑苏谢氏嫡女尘芊姑娘温良端方、风骨盖世。
　　今日特备三书六礼、聘金八抬，呈请谢家主首肯，许百家明媒正娶，纳尘芊为百家正印新妇！”
　　“噗——咳咳咳咳！！”
　　正端着雨前龙井抿茶的陆尘芊，一口清茶险些全喷在桌案之上！
　　姑娘猛地抬起头，杏眼瞪得溜圆，耳根连着细白的颈项腾地红了个透彻，难以置信地死死瞪着堂前那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心底直喊：百修你疯了？！你不是带我来上个户籍的吗？！
　　可震惊之下，喉头微哽，话竟没能立时吐出来。
　　堂前的百大公子微微侧首，迎着她通红泛羞的眸光，眼底漫开一池得逞的潋滟春水，慢条斯理地微扬唇角：
　　“谢姑娘，可是觉得在下趁人之危？”
　　陆尘芊下意识摇头。她怎会那般瞧他。
　　“那……可是觉得这聘礼薄了，够不得姑苏谢氏排面？”
　　陆尘芊再次摇头。单凭那卷盖着礼部朱印的泥金婚书，便重逾千顷良田。
　　“谢姑娘所虑者，想来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百修神色一敛，从容转身，朝着堂上惊疑未定的谢天卿再次郑重一揖到底。广袖垂落，音调不高，字字句句却若金石相撞，掷地有声：
　　“谢家主在上。
　　百家迎娶谢姑娘，不以门第规矩锢其羽翼，不以万贯资财掩其锋芒；不以男女尊卑量其功过，不以从妇之名拘其天地。
　　昔日她在江湖作长弦断浪，今日归家为执掌千金，往后岁月，她心之所向，百家便是其足下长风。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同舟共济，誓同死生。
　　在下百修，愿以夫道敬其风骨，以家财辅其大略，以微躯护其周全，以赤心待其终老。
　　今日诚心求娶谢氏尘芊，天地为凭，长乐为证，伏惟谢家主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