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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廿翻春 “首书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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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谁?扶信忍不住扭头去看身边的人,还追着杀,挺执着的。
祝让尘步履从容,语气也淡淡:“要一码归一码的话,仇自然是没算完的。你算完了?”
重夷苦笑摇头,两人还友好交流上了:“怎么会。”
“不过祝师这时候出境,是来找谁的?是我,还是您身后的这个小辈?”
“死人可没必要操这个心。”祝让尘还是那句话,“数日前我杀你一次,雀山之仇已报,现在杀你就是私仇了。”
“祝师的私仇是指什么?是恨我夺舍叛逃,害您师尊重伤,”重夷苦笑,那缕讽刺终究还是没压住,“还是恨他懦弱无能,没能护好您的心头好?”
祝让尘不为所动:“不过是一缕恶念,妄称什么夺舍。你来杀扶流的人,不也是因为没护好自己的心头好?”
“而且……为什么不能都是。”
话音落下,彼春剑光呼啸而起,强势破去玉钩防御后直刺向重夷颈间。
重夷面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许久不见的人会说动手就动手,侧身躲开,最后换肩上挨了一剑:“其实依礼而言,我该称您一句师尊,小年就是您的徒孙了,那您呢?对小年又何尝有过一丝怜悯?”
“怎么?你也恨我?”祝让尘手中长剑招招致命,又像猫戏弄老鼠,“不必依礼而言,重夷早就死在逝水镜里了,我说得对么?”
重夷僵住几秒,一时不察险些被眼前利刃刺穿:“——您叫他什么?”
“在祝师眼里,不是向来只有重九戎十扶七这样的区别么。”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重夷的玉钩被彼春剑压制着,喉间血腥气不断上涌,以他之力要对抗刚出关的人的确很难,“我也是他,是您遣扶流入世把我带回来的,也是我看着小年长大,然后为了那个懦夫犯傻,甚至……甚至您找的那个人死的时候,我也在身边,只是回来得晚了些,您分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肯救他!”
“你很想知道是么,那我告诉你。”
逝水镜从祝让尘储物戒里飞出,镜面在颤抖,其上的划痕散发着新鲜的血气,“你以为只要把祝逐年的神识藏起来,就可以让他安生转世?不可能,他的鹤仙骨,已经在平生殿前被自己剜掉了。”
所以长生路上谁也没法救他,生生世世的残缺,无论回溯多少次推演多少遍,都无济于事。
因为他爱的人叫重夷。
“不可能!”
祝让尘很擅长诛心,提着剑踩过一地的血,却依旧纤尘不染:“你有没有看过从前?看你是怎么一步步把他逼向绝境,为了靠近你什么都不要……他明明放下了的,是你不甘心。”
逝水镜在重夷面前静静悬着,血味散在风里,他想看么?分明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只要把扶流的扼鬼牒抢走,就可以结束这一场轮回的苦厄了……
是他不敢。
玉钩脱手坠落,重夷命门被利刃彻底抵着,瞳孔黑漆漆的,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光能照进来了:“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发现他已经不在了的?我和他分明那么像……连小年也没发现。”
“现在问这些,不觉得可笑么。”
祝让尘没有回答,退到枯树下的扶信看他一眼,没忍住插嘴道:“不是没有发现吧,祝师兄很聪明,重礼师兄说的。”
扶信后来再没见过重夷覡奉,四脉之间是这样的,疏离又血脉相连,去过人间的师兄告诉他,这个算“走亲戚”。
但他碰见过对方的弟子,叫重礼,人如其名,是真的很有礼貌,就是眉目间总有淡淡的忧愁驱之不散,扶信借地脉之力给他治过伤,听他讲樊魂阁的事,字句间总免不得谈到各自的师尊。
重礼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师尊压力太大了,大覡奉近些年忙于处理寒境事务,又牵头四境联合事宜,师尊就也跟着发愁,至于为什么发愁,我们做徒弟的却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分忧了,实在无能。”
扶信点头啊点头,又跟着宽慰了几句,觉得他说得在理,因为扶流巫奉最近也很忙,忙得抽他的时间都变少了:“你该让重夷大人多往我们染青宫来,大地之灵心善,会为你们排忧解难的。”
“表面功夫,心病难治。”重礼摆手,嘀咕道,“而且师尊已经有小师弟了,感觉他光是看着小师弟就很开心了。”
“你的小师弟是谁?”
“祝宣祝逐年啊,你不认识吧?从旳鹤来的,诚心想入师尊门下,特别聪明,特别乖,天赋也高,又尊师敬长,还……”
“停停停,知道你师弟很完美了,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看看。”
“……”重礼忽然噎住,有一瞬间面色复杂极了,又在扶信疑惑的目光中恢复常态,“叫不来的,他一直守着师尊。”
“看出来了,”扶信竖起大拇指,“真的很尊师,我辈楷模。”
“……”
在扶信看来,即便是每天鸡飞狗跳如他和他的师尊,哪怕某天师尊只是对他温柔一点,他都能察觉到异常,何况是那位在重礼眼里智多近妖近乎完美的祝逐年呢。
师徒一场百来年,又远走境外,如今看来八成还有超过师徒之外的关系,之所以不说,或许只是因为在他眼里,重夷一直是重夷,哪怕在逝水镜的回溯反噬下疯了傻了,所谋所求依旧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一个刻意引诱,一个心甘情愿。
只是确实很可惜,扶信忍不住想,如果重夷早就不在了,那当年叩心碑前只来得及见一面的那位覡奉又算什么。
逝水镜散发着幽寒柔和的光,重夷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回到他们的初遇,只是他不愿,就像他明知眼前人手段凌厉睚眦必报,彼春剑留下的伤口久久不愈,他也还是来了。
他怎么想都不甘心:“我想不通.。”
“他替小年入了临廿楼的,哪怕是第一次,您记得的……”
“你们记错了,”祝让尘垂眼看他,眼里有淡淡的嘲讽,“你不知道,祝逐年剜骨的时候……”
话音微妙地顿在这里,重夷努力睁大眼,听见他冰冷的嗓音:“你出现了啊。”
恶念既生,是你害了祝逐年。
又混淆因果,作茧自缚了这么多年。
“……”
抵在他颈间的薄刃凉得惊人,重夷闭着眼咳血,忽然决绝地攥住彼春剑,鲜红的血从掌心滑落滴在逝水镜上,连带着穿透心口的刺痛,带来了很熟悉的濒死感。
也不是第一次了。
“祝师,重夷会很高兴的,您还记得他的名字……我和因理覡奉只是交易,也的确对不起小年,可雀首书的死,和我没有关系……”
“雀首书他……是转世了对吧,我知道您不甘心想要逆天,一直如此,所以因理覡奉才忌惮您……我们分明是一样的,为什么您总是比我们幸运?”
“不重要。”祝让尘在他提到某个名字时眸光颤动了一瞬,又很快被深藏敛去,“我已传令旳鹤,祝逐年魂归故里囚于引渊,至于你——”
“我回不去了……祝师未免太过心狠,临到头了,还要让春塔的太刃出山杀我。”
腰间的辅铃震动起来,逝水镜中缺了仙骨的灵魄晃晃悠悠地飘出来,面目模糊,重夷静静看着,生机裹着鲜血一点点从胸腔里流失,却没发出半分声响,唯恐惊扰了易碎的梦。
他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重夷第一次见小年的场景——
浊气扰心,四脉出境,年轻的重啼覡奉躲开叽叽喳喳的弟子,刚舒出口气,就冷不丁被一个不及腰高的小豆丁撞了,垂眼去看,还没张口,小豆丁就脆生生开了口:“你是谁?”
他心平气和:“重夷。”
“原来是重师,失礼了,不知重啼驻防之地怎么走,我同我的师尊走散了。”
“……你师尊是谁?”重夷眼皮微跳,并不记得他门中有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弟子,还跟着出了境,诛邪之事岂能如此儿戏,“罢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等等——”
小豆丁瞪大眼,显然没想到眼前的大人看着好脾气,居然不吃软的:“论理,我都称您一句重师了,先别送我回去,我师尊可是重啼的覡奉,现在恐怕一直在找我……”
沿清四十九年,少年佯装镇定的脸和年轻覡奉绷得无懈可击的冷脸相映成趣,只是一转眼,重夷看见的却是一双悲伤的眼睛,像在看他,又像什么都看不见,那双颤抖的手把他攥紧,耳边剑鸣的清啸和风声他听了好多年:“重师别怕,很快就好了……”
“……不管是论礼,还是论理,我们都该称您一句师尊,不过他不敢,我其实也不敢,有些东西好像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眼前的天晦暗极了,像回到了寒境不知年岁的时候,他的眼神也逐渐灰败下来,连那道残魂都看不清了,“我知师尊超然世外,无人可入您的眼,但雀首书身死之时,您可有悔?”
“这是什么问题。”祝让尘青色的袍角被鲜血浸染,他蹲下身,将从重夷手中跌落的逝水镜收回,手上也沾了血,“首书不是祝逐年,我也不是重夷。”
“向重夷谢罪去吧。”
“……‘光风霁月’?哈,我没有对不起他,谁又敢说他没有私心!”
“也许你说得对。”
随着逝水镜的声声悲鸣,重夷连同他所背负的一切往事都随风散去,祝让尘久久站着,仿佛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钤铃,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他说雀首书的死与他无关,与无妄台无关,不沾因果。”钤铃小心翼翼发问,“祝师,您信么?”
祝让尘没说话,彼春剑归入鞘中,他腕间灵光闪烁,方才还冷静无比的钤铃哑了一瞬,当即炸开了锅:“人之将死其言尤其不善,祝师您别管这些,解疏青他又跑了!”
“不急,”祝让尘把逝水镜收好,转向枯树下逐渐缩成一团的小辈,“还有人没处理。”
扶信:“你……”
“我?”
“您——您怎么来了?”
“你认得我。”祝让尘道,院中铃声又起,扶信缠在手上的环佩丝一时张开不是收了也不是,神情逐渐恍惚,“还是认得它们?”
扶信咬着舌尖干笑,心说怎么可能不认识,一个失落的大覡奉信物,一个重啼信物,是个天祝族人都认识,而且人家的覡奉都死他面前了,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用问么:“晚辈不才,呃,勉强识得。”
“扼鬼牒在你身上。”祝让尘开门见山。
扶信眼皮一跳,心里已经动如脱兔了,面上还维持着假笑:“晚辈奉家师之令外出,自然要带点防身之物,这扼鬼牒却不在其列,恐怕您取不得。”
“扶七的弟子……”
祝让尘视线落在他身上,丢下一句似嘲非嘲的话,转身离去,“尽快回去,扼鬼牒我还会来取。”
眼看着那袭青衣即将消失在阵门里,扶信晃晃脑袋,那种被控制的感觉还挥之不去,手却还是果断地伸出去:“等等!上尊大人——”
祝让尘顿住:“还有什么事?”
“家师还有令,在外若遇到旳鹤太刃,尽可随行。”虽然眼前之人很危险,还有想抢扼鬼牒的意思,但扶信清楚记得他师尊说过,这一任的大覡奉从前出身旳鹤,四舍五入也算是太刃,这不都用着剑么,“我得跟着您。”
有这意思就有这意思吧,至少大覡奉此刻暂时没打算动他,就当是对方看在他师尊的面子上好了。
而他要是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对方的修为,只怕再想找就找不到了。
师尊肯定不会坑他的,扶信清楚。
“我从前倒是不知,扶七已经胆大到了这种程度。”祝让尘面色不变,好像根本不当回事,只是捻了捻指尖,灵光不断闪烁着,“换个称呼。”
扶信试探:“祝师?”
祝让尘不置可否,沉默的那几秒里扶信懵了又懵,低头瞧见归鞘的剑时福至心灵,果断改口:“旳鹤大人!”
“走吧。”
再不跟上,某个胆大包天的人要把天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