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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非人 论迹不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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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祝让尘连“随便”两个字都懒得敷衍一下,出了大殿就直往痕相殿去,站在门口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才抬手敲门:“首书,睡了么?”
门里没有回应,但能听见轻缓的呼吸声。
祝让尘收手,沉默几秒,径自放轻动作推门而入,果然看到了坐在黑暗里不发一语的人,见他来了,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什么风把祝师吹来了?”
祝让尘道:“来送书。”
首书不接他的话:“原来是西北风,那你今晚没地方睡了。”
祝让尘:“……”
他在首书身边坐下,见人没反应,又坐近了些,是一个抬手就能把人揽进怀里的距离。
祝让尘低声道:“我以为你已经歇下了。”
“气得头疼,睡不着。”
祝让尘眼里染上浅淡的笑意,示意他躺下,首书不动他也不恼,倾身凑近给他揉按,清浅的吐息扑在耳边:“闭眼,很快就好了……知道你睡不好,这几日都是扶流的春祭,你有没有听见鼓铃安魂的动静?”
首书挣了几下:“……这里应当没有鬼。”
祝让尘笑他,给他捂耳朵:“安者魂,茫者鬼,介于两者的四境不容,这些你以前明明都能看见的,怎么自己吓自己。”
“境源容得下,徵域也未尝不可,但都没必要。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祝让尘为首书揉按的动作沉默又轻柔,手下的僵硬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许久才道,“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包括终局,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快了。我保证。”
首书看着他,眸光里褪去刻意打闹的欢欣,就只剩了无尽的疲惫,走至今日好像也很正常。
他指尖抚过祝让尘的脸,从微挑的眼尾到平直温热的唇角,使劲按了按:“祝师。”
“嗯。”
“祝让尘,你困不住我一辈子。”
“我知道,你可是小雀仙。”
祝让尘张嘴含住那截指尖,在首书要缩回时把他揉进怀里,手掌从耳根摩挲过,贴上唇角时被刺了下,才按着首书的脖颈让他张嘴,有些急促的喟叹里很快染上了血气,还有压抑的闷哼,“放松点,教你的都忘了么……”
首书伸手推他,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攀扯着陷得更深,转而攥紧他的衣袖,堆积出层层叠叠又刻骨铭心的褶痕。
衣上酒痕诗里字,转头还是一场空。
……
迷毂花被抢,徵域是不可能回去的,解疏青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开口时带着点鼻音:“你去柴葛做什么?除了寻仇。”
祝让尘摇头:“只是寻仇。”
解疏青心说那你有够无聊的,天祝培养太刃的方式都这么简单粗暴么,连三两好友、四季好酒的日子都过不上:“那你不觉得带着我不方便?你在寻仇,万一你仇家看我好欺负挟持我威胁你怎么办?”
“你好欺负?”祝让尘似笑非笑,“祝逐年身上的毒是鬼下的?”
“……我只是防了一手。”解疏青就知道他看出来了,没想到在这等着。
“你还想对我故技重施。”
“论迹不论心,我还没动手。”
“……”
祝让尘“呵”了一声,在他继续巧舌如簧前率先截掉话头:“就快到了,噤声。”
邪渊那一带人烟罕至,又和?山不同,少见的几个人,包括那家客栈的掌柜伙计,都不大正常,要去柴葛连辆马车都没有。
祝让尘寻水净过手,在某人一脸“洁癖能干嘛”的审视下弯腰,右手覆上龟裂的大地,不过半刻钟,一辆朴实无华实则内有乾坤的马车就赶了过来。
祝让尘让他先上去,自己在马儿的额心轻叩一下,才施施然坐进马车,又在解疏青使尽浑身解数烦他之前闭了眼,徒留对方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解疏青在问“你不是旳鹤么?为何不选择御剑,是不能还是舍不得”,他听见了,奈何装聋作哑相当熟练。
马车行过半程,展开的灵域里不仅能感受到风吹杀意,还能听见近在咫尺的、轻缓的呼吸声——他没由来想到了这人清晨时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做了一场梦。
也和他做了一样的梦么?
祝让尘俯身,给沉睡的人拉上毯子。
也不是不可能,他动作要快些了。
柴葛是人间少有的几处仙门联络点,风谭宗设下的结界谁的面子都不给,马车就在那止步了,两人步行入界,解疏青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祝让尘偏头看他:“怎么了?”
解疏青问:“不处理一下?”
跟狗皮膏药似的跟了一路,匿息术拙劣得连徵域的那些人都比不过,果然是世道催人勇敢,至于是哪种勇敢就不好说了。
“无妨,让他们跟着。”
祝让尘神色不变,带着他转进一个巷子,巷子里四通八达,解疏青看了一眼就开始头疼:“你在报复我?”
“……你果真睡醒了?”祝让尘不懂这种弯弯绕绕对一个路痴的杀伤力有多强,想了想,让开几步,巷中阴气颇重的风兜头就往解疏青脸上扑,别说瞌睡了,脸疼,眼神也清澈起来。
祝让尘垂眼看他打了个哆嗦,嗓音愉悦:“醒了就听好,我去杀个人,你在这里等着,迷毂花不会还你,别乱走。”
嘴上说着杀人,这人脸色变都没变一下,解疏青环胸靠墙,随口问:“金蝉脱壳?”
“是困兽之斗。”
祝让尘淡淡道,从他腰间勾下白玉辅铃,又把逝水镜放出来:“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这其实是个无论选什么都有些残忍的问题,解疏青看着他,一时说不清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逝水镜没有犹豫,只在解疏青面前晃了晃,像在打招呼,便飞回祝让尘身边,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祝让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
“我安心等着,他们动不了我,我估计也跑不出这七扭八拐的小巷子。”解疏青跟他保证,“快去追,人要跑了。”
祝让尘笑了一下,突然拍拍他的头,在后者蓦地睁大的眼里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小巷里。
……所以不会御剑什么的都是假的,哧溜一下就没了,纯想累他。
解疏青莫名想笑,眼里的笑转瞬即逝,又只剩重新蔓延周身的漠然。他拍拍瞳卫,将主铃留在巷子的角落里并布下结界:“我不认路,但你应当比我好些,干活去。”
他又不傻,保证归保证,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跑才是真的疯了。
本着好歹蹭了一路车的情分,希望祝让尘警醒点,别真让自个儿被仇家伤到了。
……
云来客栈。
扶信掐断古清境那边的灵讯,神情凝重,忽地察觉到什么,敛袖起身,十秒不到就又切换成八面玲珑的笑面人:“不知是哪位仙友来访,还请进屋一叙。”
屋外的气息仍在靠近,却没有回应他的意思。扶信隐约觉得有些熟悉,环佩丝从腕间激射而出,与来人的灵力碰撞出刺耳的金铁鸣声,力道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退后几步,还未看清来人,便听到一句冷淡的“退开”,下一秒逼至眼前的人疾退几步让到庭院里,兜帽被强大的灵力撕裂,露出一张清隽凝霜的脸。
扶信瞳孔微缩:“是你——”
他甚至没顾得上方才出手相助的人,掐诀就试图重新发动灵讯,伸手阻拦的却是帮他的人:“住手。”
扶信指尖抖了抖,没敢继续,惊疑不定地打量起眼前的人:青衣佩剑,不眼熟不认识连气息都未曾感受过,能是谁呢?
那人对他的偷瞄视若无睹,抖去剑刃上的血再度和来者不善的“前辈”对上。
没错,是前辈,扶信是见过这人的。
他年少时心性顽劣,又幸得生在扶流,招鸡斗狗的事干过不少,也只是被扶流巫奉以历练的名义扔进临廿楼待上几天,皮都脱了一层还能嘻嘻哈哈跟着师兄们蹦,是山里最自在的猴子。
有一次他闯的祸有那么一点点大,好不容易出来时,最先看见的却不是他那拳头比铁硬的好师尊,而是叩心碑前那道苍白温润的身影,路过的人迟疑着同那人问好,对方就点头,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别别扭扭朝他师尊挪去,路过对方身边时,人家还冲他笑了一下。
因着这个,还有别的更容易让人心虚的原因,扶信都不好意思跟他师尊怄气了,回去的路上欲言又止好几次,还是开口问了:“刚刚那是谁?”
师尊就道:“重夷。”
“重夷又是谁?”
“……”师尊停下脚步,抬手戳他脑门的力道几乎快把他掀翻了,语气幽幽,“扶信,你之前的功课是谁给你默的?”
扶信:“……”完球,翻车了!
又被师尊按着修理一顿后,他去翻了族中又臭又长的纪事,终于找到了师尊口中的“重夷”:天祝衍四脉,重啼为奉牍,任接逝水,其九重夷。
原来那人便是重啼一脉的现任覡奉了,和他师尊一样,应该都挺能打的,也不知那日去临廿楼做什么,也是接自家叛逆的徒弟么?
看来他才不是那个最皮的家养猴子。
扶信后来又从很多人口中听过其他几脉的事,甚至还包括那位大覡奉的。最后一次听说重夷的事,是在沿清六十九年,他从境外回来交差,别脉的弟子来求药,话里话外提到那人时语气唏嘘,说他不知为何带着弟子闯进了寒境,已经殁了,那名弟子将他安葬后回来请罪,刚进了临廿楼。
三年。
最多就被罚过半年的扶信暗自乍舌,不敢说这是不是罚得有些重了,又有些可惜,那样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死了的人,怎么又出现在眼前了呢!?
扶信可算知道他出境前心里的那阵不安从何而来了,原来不是因为惹了事要被师尊抽,而是被惹了事可能要被别人抽。
庭院里,斗篷被划破的人不再遮掩,抬眼直勾勾地往这边看,眼睛亮得惊人,却给扶信一种他并不清醒的感觉:“一命已还,您又何必追来再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