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奉君不见 “腿长我身 ...
-
朝来寒雨晚来风,人生长恨水长东。
解疏青再见到那对师徒时,已经是沿清六十七年了,这里不是古清境,也不在人间,而是失落已久的寒境。
祝逐年沧桑了很多,从前的狡黠意气似乎只用了几年的功夫就被消磨得一干二净,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重九出现的瞬间他又笑起来,眼睛微亮:“怎么起来了?”
重九道:“看你打算站多久。”
“我错了,我现在就进去。”祝逐年乖巧讨饶,在他与自己额头相贴时缩了下,又迎上去,蹭到了一圈薄汗。
用灵力把手捂热,他牵着人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重师饿不饿?想吃什么?青梅酥、冻糕、云片糕都可以做,不想吃糕点的话,做鲜笋羹怎么样?”
与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浸着冷汗,在越过门槛时彻底不动了,祝逐年眼里的笑凝住,转身对上重九空洞麻木的双眼,轻声道:“那就鲜笋羹,刚醒胃口不好,我们晚点再吃。”
重九盯着他,半晌挪进他怀里,像只脱力的小动物。
逝水镜作为一脉重宝,以三千流之水铸成,长久使用怎么可能不会反噬人心。祝逐年当年只是接旳鹤诏令出境了一次,回来时重九就已经成了这副神识割裂的模样,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罕见的几次清醒,也是告诉他“离开重啼,抛去逝水”。
可他做不到。
师兄去染青宫求药了,据说已经辗转求到了扶玉巫奉面前,他把逝水镜收好,想故技重施再闯一次平生殿,那位大覡奉却早有预料般落下结界,不许他再靠近分毫。
那时的祝逐年跪在结界外,神色哀切:“求求您再帮逐年一次,救救重师。”
无人应答。
白茫茫的大雪里,除了他的声音,一片死寂,跟大殿里的那人一样。
“重师不仅是逐年的师尊,更是一脉覡奉,是您的奉牍人。”他咬着牙,目光透过结界,似乎看见了那个手眼通天又冷漠绝情至极的人,“重啼不能失去他,您也不能失信于先人,求大覡奉出手。”
一道剑鸣声嗡地响起,祝逐年猛地抬头,这回终于有了回应,结界上以纯粹仙力勾勒而出的字冰冷又锋利:“往日因,今日果,这是重九自己求的。”
“新的奉牍人已经诞生了。”
“……”
“您……您说什么?”祝逐年眼前逐渐混乱,黑糊糊成一团看不真切,分不清是因血脉被压制,还是别的什么,掌心有温热的液体砸在雪上染红了一片,“重师还活着,他没死,哪来的新任奉牍人?”
“上尊!求您解惑!”
风雪更大了,平生殿外的结界隔绝了一切回应。祝逐年忍不住想,好绝情啊,大覡奉为什么这么恨重师。
只能是恨吧,不然为何不肯伸以援手,哪怕给他指条明路也可以。
他在平生殿外跪了几个时辰,又在重九快醒时匆匆赶回去,樊魂阁闭门谢客,重啼事务全都交由大弟子重礼去处理,还要依诏入世去寻新生的奉牍人,忙得脚不沾地。
因而等数日后他敲响主阁大门时,才发现人去楼空,他的好师尊和好师弟早就不在了。
重礼气得直咬牙,当即给四脉传了灵讯,后来又不知何种缘故并未派出太刃追截,只知道平生殿传出来的意思是“重啼务必寻回逝水镜”。
……如果没人愿意救重九的话,那就祝逐年自己来好了。他算尽爻辞,想到了逝水镜,还想到了逝水镜和雀氏孤女的来历,寒境会不会有能逆转三千流反噬的药?万一呢?
他想赌一把,哪怕赌输了,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
他花了很长时间,暗访当年联手窃取逝水镜的几大人间仙门旧地,终于抓住了寒境的一点踪迹,又借禁术带着重九闯了进去。
起先似乎一切都在变好,寒境能抑制三千流对仙人躯体的侵蚀,但那终究只是暂时的,这一隅天地离寒族的统治中心甚远,藏身其中不问世事的日子让他甚至生出种被默许的错觉,毕竟寒境主人和……
罢了,就当是他昏了头吧。
重九近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灵力一点点被天地收回,人也好,仙也罢,终究只是蜉蝣而已。
转瞬即逝的希望过后,才是真正排山倒海呼啸而来的黑暗与绝望。
可他不甘心。
世上真的没人能救重师了么?祝逐年不信,至少大覡奉是可以的,只是他不愿;四境九仙或许也可以,但他连面都见不上。他在每一个重九沉睡的深夜辗转痛苦,终于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重九在灵识撕裂的疼痛中清醒过来,认出阵纹时下意识就要召灵破阵,却在听见闷哼声时僵住:“……祝逐年!你在做什么?!”
“救你。”祝逐年看着他,目光温柔。
“那个新生的奉牍人我找到了……别这么看我,看在同族的份上我没杀他,只是抽了他的魂魄让他先睡几年,只有覡奉尊位才能保你受覡灵子庇佑。”
“小年,你听我说……不能这么做……”重九打断他,眸光扫过自己逐渐恢复血色的手,感受着身体中重新流动的灵契,嗓音里带着祝逐年听不懂的绝望,还有颤抖,“你会死的。”
“不会,我说过,我会和重师白头偕老。”
“那如果我也会死呢?”
“……”
“不会的,重师。”祝逐年缓缓扣紧他的手,是温热的,顿了顿,又捂住了他的眼睛,“我有办法,我有别的办法了,我会救你的,信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源源不断的生机借着阵法传入重九体内,他徒然张开眼,在某个瞬间难以抑制地笑起来,热意一点点沾湿那只手,被轻柔擦去。
“不要回去……”
衔山西照情何限,逝水东流梦不回。沿清六十九年,重啼覡奉殒命于寒境,其徒赶回古清境请罪,罚入临廿楼三载,外派人间驻守?山。
彼时已经成熟不少的重礼送他出境,面色复杂:“逐年,别恨师兄,师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祝逐年低头朝他行了个大礼,看不出眼中的情绪,好像真的跟着那人一块死去了:“师兄,谢谢你,我们有缘再见。”
……
逝水镜光芒逐渐敛去,重新落回祝让尘手中,解疏青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没有。”祝让尘摇头。
“那祝逐年说新任覡巫被抽了魂?”
“只是谬误。”
解疏青轻轻“啊”了一声。
合着就是白跑一趟了呗,还看了场鲜血淋漓的爱恨情仇,真叫人唏嘘。
但?山的人就不无辜了么?解疏青不做评价,只道:“你其实本来就不抱希望吧,只是因为你信不过。”
所以一定要走这一趟,不在重九和祝逐年临死前逼问也是这个理由。
祝让尘坦然:“对,我信不过。”
“好了,我们不聊这些增进感情的话题了,怪叫人不好意思的。”解疏青推开巴巴凑过来的钤铃,“你觉得你们大覡奉为何不肯救重九?”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因为实在是有些道德绑架了:如果大覡奉当时救了重九,会不会就没有?山的惨事?
祝让尘瞥他一眼,猜中了他的心思,薄唇微勾,眼中一片寒凉:“怎么救?”
“他多次借逝水镜穿过三千流,以溯灵覡之权监守自盗滥行天命……世上可没有最好的时机。”
“哦,原来是没法救。”解疏青若有所悟,勉强懂了所谓的“往日因,今日果”是什么意思,他纳闷的点不在这,“不过你怎么这么清楚逝水镜的反噬,你用过?”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祝让尘垂眼,缓缓凑近解疏青,在对方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的间隙里,伸手抽走他怀里藏好的锦囊:“迷榖花?”
解疏青:“……”
解疏青脸一拉,伸手:“还我。”
祝让尘偏不,将锦囊收入袖中,和他错开一步:“你大可以回去重新摘。”
解疏青气笑:“腿长我身上,你赶我走,不如你自己走。”
徵域有毂木,其状如榖而黑理,其花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长于极北严寒之地,有凶兽骨鸠护之,是路痴出行的不二选择。
仗着有钤铃和迷毂花从旁相助,就敢出门单挑,还想白薅完东西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下他自己跑路,天下的便宜都叫这人占完了,还扭头笑眯眯地打哈哈。
做梦。
果然无论过去多久,有些人总是不会变的,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祝让尘一直记得。
——
平生殿今日的争执也是由关门的一大声“砰”宣告终止的,震得花灵都在抖,檐下的鸢铃也噤了声。祝让尘低着头脸色铁青,钤铃急得直打转,眼看追人无果,只好去戳祝让尘:“你说你惹他干嘛?”
“没惹,又不是我的错。”祝让尘垂眼,“而且他气狠了,就回去休息了。”
所以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去哄的。
钤铃觉得他这话恁耳熟,准确来说这俩人再见鬼的操作它都见怪不怪了:“真的?”
“真的。”
“你最好是。”
“叫扶七过来。”祝让尘另起话头,一副专注公事心无旁骛的模样,“我有事找她商议。”
扶流一脉大抵是整个天祝族中最与世无争的,常年不是在与地脉沟通,就是在伤病的族人间奔波,扼鬼牒千百年不动用一次,祝让尘上次看见,已经是许久之前了,原先送来信物的那位巫奉也早就归于天地不复相见。
扶玉进殿时还身着那身大典祭服,走过的每一步都叮叮当当的,她也不在意,低头向大殿上的人行礼:“见过上尊。”
“丹诸一带地脉异动,祝昭守着,扶流是否知情?”
扶玉嘴角的笑僵住,再度躬身:“不知。脉司没有上报,我昨日开牒问讯,也没有发现任何异象。”
玉阶上的人不置可否,她却能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无一物,又好似淬了风雪,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直到对方再次开口:“你即刻带人前往丹诸,行踪不必报予旳鹤知晓。”
“什么——”
扶玉怔住,掩在宽大祭服下的手颤了颤,被她掐住,连带着将要脱口的疑问也咽回去,“扶流得令。”
“扶七。”
退出大殿前,尊位上的人又开了口,扶玉背对着他,听见他说:“把扼鬼牒带上。”
扶玉身形微顿,颔首后快步离开。
“为何要带上扼鬼?”钤铃飘到他跟前,又退开一段距离,莫名觉得现在的祝让尘有点吓铃,“你怀疑其中有诈?那也用不着动用扼鬼吧,小扶玉可以的。”
“你不必知晓,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我看你要的是多疑必被多疑误,你最近真的不太对劲啊。”
祝让尘翻开竹简,看了几秒又合上,转而取了另一卷书,起身抬脚往殿外走,钤铃下意识追了几步忽然回过味来,不怕死地揶揄道:“你做甚去?”
“随便走走。”
“那我猜你能走到痕相殿去,随便走走,对,真的就只是随便走走。”
祝让尘扫它一眼,钤铃正心里笑得打滚,还有些突突,突然便说不出半句话来,是哪个恼羞成怒的人干的,用铃舌都猜得出来。
钤铃:呵,真~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