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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一壶华年 “你当真没 ...
“你把戎映羊弄到了哪里?”
常寄闲也问出了这句话,像是感受不到腰腹上传来的剧痛般,转腕回刺将身后的人击退数十步,染上血色的丝线被从血肉里强行抽离,血滴下来,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莫嗔桥上的怨力痴魂还在缠着他,挥出一剑再度回头,死死盯着身后不知何时被掉包的那人,再次发问:“扶流的小扶师,你把戎映羊弄到了哪里?”
被击退的身影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周围疯狂的怨诡忽略了,却不难从这人僵滞的动作里看出慌乱。
对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里这么冷,不见天日尽是风声厉啸和苍白的浓雾,为什么他听到了明常仙的声音,对方还提到了映羊师叔?
“常仙……”他茫然抬头,遥遥看进那双清正却难掩焦虑的眼里,“你刚才提到了映羊师叔?他在哪里?”
常寄闲:“……”
握着九鸩剑的手缓缓攥紧,又猛然松开,再次攥紧,冰冷的剑柄贴在血肉模糊的掌心,刺得生疼。他不了解眼前的青年,他对古清境天祝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消失在自己身后、一句话也没留的戎映羊,他不该轻信三千流下的所有存在,他……
他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叹道:“小扶师,过来。”
扶信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常寄闲身边,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已经下意识撑开结界为两人留出喘息的余地。他是半鬼仙,如今又被划归为牒灵一流,对付莫嗔桥上的东西比常寄闲在行,环佩丝从袖中窜出,灵活扑杀恶念的时候,他清晰看见了其上浅淡的金色液体,刺眼极了。
他不笨,扼鬼牒沟通鬼物,本身就与三千流息息相关,他又被重夷盯上过,如今一睁眼就站在这里,只能是牒灵搞的鬼,是师父见不得他越来越衰弱,把牒灵赶到了三千流下……
他残缺的六魄早就和牒灵相融密不可分,换魂易地而已,后者轻易就能做到,哪怕牒主下了血印也拦不住这种联系。甚至为了报复,还在置换的刹那间借他的手上了常寄闲,还把戎映羊弄丢了。
扶信占据牒灵之位的这半生不可谓不幸福,当得家养的猴子也斩得了妖邪,至暗时刻也不少,真正绝望的时候却不多,如今反而全部凑作一堆,一股脑摔他手里,让他在眼下群鬼环伺之时生出莫大的愧疚和对自我的厌弃,简直就是动摇军心。
不能就这样放弃。
映羊师叔因为他走丢了,还有师尊,那个该死的臭牒灵肯定就在自己房间里,师尊还在那里,她可以认出来的……
他不自觉咬紧牙关,被剑鞘痛击手背,愕然抬头。
常寄闲的脸色苍白如纸,三千流下灵力断绝,身上被环佩丝所伤的破口无法自愈,还有眼里动作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焦灼,这人却随手点过穴道将鲜血粗暴封住,冷静道:“不要胡思乱想,你来了这里就好好待着,我会送你出去。”
“我能做些什么?”扶信问。
“撑住结界,我要去这座桥对面。”
常寄闲道,可见森森白骨的左手垂下,腕骨内侧唯一的一块好肉抵在腰间的阴阳环上,鲜血横流,他却无动于衷般侧耳闭目,过了数秒才睁眼,“在走到莫嗔桥尽头的那一刻,三千流与外界的通道会打开,只有几息,你要抓住机会。”
扶信看着他,点头:“我记住了,常仙。”
结界之外的鬼物还在不断增加,要支撑住对他的消耗不可谓不大,扶信苦中作乐地想,要是师尊在这里会不会轻松一点,转念又否决,这里不太好,师尊还是别来了。
他抬头直视前方,常寄闲比他的消耗更大,一次又一次主动走出结界击退鬼物,又在恰当的时机退回,当真应了世人对明常仙的评价:翩若飞燕,杀入逍遥。
“我知道是上尊和解疏青让你们来的,映羊师叔没有叛变。”他压低声音,又一次施力撑起快要溃散的结界,“现在映羊师叔不见了,常仙您有什么打算?”
常寄闲头也不回道:“送你走,去找他,然后去见三千流的主人,还有一位故人。”
“那您觉得,他会在哪里?”
“算计你的东西没那么大本事带走他,他去了桥对面。”
“好,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莫嗔应合一生,所以莫嗔桥也极长,连敬南川都厌烦,何况是苦苦支撑的二人。
两人勉力走出半程时,缝补多时的结界再次破碎,常寄闲沉着脸,一剑击穿某只怨诡的同时,头也不回地伸手抓住扶信,却没拉动。
“小扶师,你……”
身后的扶信身体骤沉,完全不是一条生魂、甚至凡人该有的重量,常寄闲伸手还欲拉他,却被躲开,一时愕然。
他看见扶信冲他笑了笑,眼眶红得不成样子,却在荒芜的三千流下突然爆发强大的魂力,以万钧之势将他推离原地,脱手的九鸩剑刚刺穿一只怨诡,见势不对回到他身边,又毫不犹豫奔向被留在原地的扶信。
“别过来!”扶信提高声音。
“常仙,去找映羊师叔,把他带回来。”他的环佩丝抵在了咽喉前,被逼着噬主的灵物发出崩溃的尖叫,却逃不出主人的控制,“我可以的,你先走,我会追上来。”
他身上爆发的魂力绝不是一个半鬼仙拥有的,常寄闲屈腕扣住一只怨诡试图止住被推远的势头,却无济于事,在环佩丝真正贯穿扶信的咽喉前,沉声道:“保护好自己,扶流巫奉还有戎映羊在等你。”
“九鸩留下。”
常寄闲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开始借势冲向桥对面,行剑之人不拘于锋刃,他张开血肉模糊的手,心念微动,一柄由被击溃的怨诡强行组成的剑就出现在手里,他抓握着,一路奔杀直到再也看不见背影。
扶信收回视线,身上的魂力开始浑浊,撑着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和意识看向眼前清正沉默的九鸩剑剑灵,嗓音沙哑:“你……你还是去追常仙吧,我不用你守着。”
九鸩剑不为所动,坚守在他身前,将依旧试图攻击的怨诡全部挡回去。
这些东西先前对扶信视而不见,只是因为常寄闲吸引了最大火力,如今对方一走,它们完全没有放过扶信的意思。
毕竟难得敬南川心情好,这些东西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了。
扶信劝不动九鸩,心下无奈,莫名想起前年去旳鹤旁听时,派深师叔也讲起过剑意:世间之剑与人无异,也当拿出对人的态度对待,古往今来最有脾气的几把剑,当属天时仙的咚湖,还有明常仙的九鸩。
“那师叔您的呢?”彼时他坐得笔直,巴不得祝派深再多说几句以解抄书的苦闷,“还有我听说上尊也会用剑,他的剑为何不在榜上?”
祝派深沉思良久,才道:“水策随我,上尊的剑名为彼春,轻易不出现在人前,自然也是随上尊。”
他说话点到即止,扶信却听懂了:上尊与祝派深师徒一脉相承,所以剑灵都稳重。不像被提名的那两位……
侵袭到心髓的寒意将他的意识勉强扯回来,扶信咬咬牙,强撑着出手将九鸩剑推远,刚松口气,身体便开始僵硬,被粗暴取代、剥离的剧痛瞬间盖过寒意,让他的动作僵在半路。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心髓里响起:“我倒是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把我拽回来,扶玉那疯巫女就要将我撕了。”
“看在这个份上,我容允你再多活几日,失去三魂一魄还妄想鸠占鹊巢的废物。”
“……”
扶信睁大的眼睛一动不动,耳朵里捕捉到越来越近的铮铮剑鸣,恐怕是那颇有脾性的九鸩剑又回来了,慢慢沉沦的意识又被惊动,开始疯狂地跟牒灵抢夺主权。
“牒、灵!你以为……”沙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一点点挤出来,“我就、不会撕了你么……”
“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做你最想做……的事……”
只不过能占据主权的,只能是他扶信而已。
环佩丝绞成一根细长的丝线,轻如云絮又锋利如尖刺,在灵物的崩溃抵抗中刺进扶信的心口,将心髓贯穿,牒灵要跑却被死死抓住被兜进漩涡里,厉声尖叫:“你这个疯子……!哈,一个黄口小儿,居然上赶着做找死的活计,天真!”
“那就试试,看看最后活着的东西……”
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长桥上,环佩丝沾了主人的血意识也在溃散,被赶来的九鸩勉强稳住。
“还好你回来了……”扶信喃喃道,已经分不清现在是自己在说话,还是另一个家伙在主导,“把它带走,救它,求你了……”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和血腥混乱之中,十指深深抓进坚硬的地面,嗓音发出崩溃的低吼:“我会赢的,我会撕了你,牒灵……我会取代你!”
我会取代你,成为真正的鬼仙。
哪怕他知道,成为扼鬼牒最可怕的不是彻底变成非人的存在,而是沦为修真界的弃子。
这才是扶玉一直不让他真正成为牒灵的原因。
师尊经不起第二次失去了,可他还是想回去。
他又不怕死。
……
清水小院被一道焦急闯入的身影撞开,解疏青抬手收拢结界,抬头看向来人:“扶玉巫奉?”
扶玉来不及回应他,径自奔向祝让尘,直接跪下,尽量稳住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上尊,扶信被牒灵带走了,他——”
“我知道。”
“上尊,他不能当牒灵……”
祝让尘截断她的话,淡声发问:“如果我说,你的弟子成为牒灵已是定局,你还会把扼鬼牒交给我么?”
“我……”
扶玉仓促抬头,发现祝让尘只是看着自己,眸光无波无澜,看着冷漠极了。
就像从前重啼的那名弟子,为了重夷也求到过这人面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会。”扶玉低声道,嗓音发涩,“您和解君、往前的无数大修为者为了化解境隙已经付出良多,我不能自私,也逃不出您的控制。”
“只是……”
只是她的弟子不该命绝于此,让本该溃散的神识与失控的扼鬼牒融合是她错了,但她不能毫不作为。
至少她得争取一下。
她转向了解疏青,对方也在看她,眸光很淡,也很平静,却和祝让尘的不一样。
扶玉跪得笔直,厚重的祭服在身后逶迤沾上新鲜的泥点,好狼狈,她嘴唇嗫嚅着,还在想怎么求解疏青出面,依稀间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微不可察,但真实存在过,且近在咫尺。
“我会保住扶信。”祝让尘道。
她愕然转头,嗓音一咽说不出一句话来,祝让尘却不再看她,微微抬手,一条巨大的通途在院中落地,将扶玉带进去,另一头连接着冷清的、毫无人气的染青宫。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解疏青的心情却做不到,抬头发现祝让尘又用那种沉默到让人有些难过的眼神注视自己,笑了笑,问出口的却是:“你干嘛说得这么绝情,名声都败坏了。”
明明很心软,重夷祝逐年逃到寒境还托自己看顾,弟子们伤着了喜欢去覡灵子神殿外溜达,出来一圈精神就好多了,临廿楼里每一层也施加了仙力不让弟子轻易被迷惑心智。
明明是个很心软的人。
“我不要名声。”祝让尘隔桌捏捏他的脸,游移往下抵住他的唇角向上弯,“我也不心软。”
解疏青:“哦?你当真没有心软的时候?”
“……还是有的。”
“什么时候?”
“你拿我衣裳当手绢,一边哭一边说自己不爱哭,还勒令我忘掉的时候。”
“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了,疏青。”祝让尘俯身,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是温热的,足以抵消寒凉夜色与扑朔迷离的未来,“我从来遵循自然之道,不论是你不记得的从前,还是现在,天下人的生死只在自己手里,不在我起心动念之间。”
“那你……”
祝让尘知道他要问什么:“你会难过。”
因为解疏青在意朋友,因为他不想看解疏青难过。
还因为……
“在我不知前尘之前,曾问归于鸿蒙的上神,为何我们要承担这些,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我想明白了,去小取大,古往今来一直如此,但没人规定过什么是大,什么又是小。”
祝让尘动作不停,最后将那杯汤色清亮的茶推到解疏青面前,温声道:“我们会让这一切有一个好结局,相信我。”
“可……”
“嗯?”
解疏青摇头笑笑,端起茶和他碰了碰:“想喝酒了,我们去看看那棵栾树吧,当初及冠时埋下的酒放得很深,应该没人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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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壶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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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