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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锦绣黄泉 衫下人间都 ...
祝让尘先给即空寺传了灵笺,回信的是那日守山门的深命小僧,字句斟酌却明显是泯和的意思:不出意外,尊客刚离开,山僧就会被卷入须弥经,可见魂丝之主算计颇深。劳烦稍等几日,不必担忧。在山僧出来前,尊客可闲看人间景,以聊别离苦。
解疏青:“……”
合着这和尚早就知道自己会涉险,还是选择助他们一臂之力,就是这字里行间的调侃是怎么回事。
他心下好笑,站直身抻了个懒腰:“须弥经困不住禅世子,但可以管住他的嘴。”
“禅师也没说错。”祝让尘道,“那里面有若忽禅师的毕生心血,给他时间。”
“嗯。”
他们回了千秋城,在那家破酒楼附近盘下一间院子,原屋主勤劳,还给他们留了几亩鲜翠欲滴的菜园子,可惜解疏青早就忘光了,祝让尘也不会做饭,两个早就辟谷的人拿这些蔬菜没招,索性送给街上有需要的人,偶尔嘴馋了才下馆子。
早上一碗阳春面一碟脆饼半笼包子配鲜汤,过午不食,去城外看烟火,再祭拜蔡夫子和舟娘,还有那些后来也没见上面的学子,晚上就是煎团子酥黄独和桂花糖糕梅花汤饼,左右都是好吃的,馆子里的酒不够醉人,就去那家酒楼打,又碰见了之前颇会说话的小厮。
解疏青喝完一盏菊花酒,支着头直笑,一看祝让尘垂眼不语的模样更乐呵了:“上次我来的时候,方才那个小厮就很会来事,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功夫见长。”
祝让尘:“嗯,是有点吵。”
解疏青抿着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的视线透过撑开的窗牖,落在那棵栾树上,随口道:“那棵树是夫子种的,我以前问他为什么不种槐树,他说随便买的,当时哪里知道会是栾树种子,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寒境多栾树。”
想要自由和怀念故乡并不冲突,蔡士焕遵守承诺至死没有再踏进寒境一步,百年过去,如今也该及冠成家了,人间彻底成了他的家,栾树却替他记得。
也替受他教导的学子们记得。
祝让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指尖微勾,一块崭新的铭牌便落在栾树最顶上,隐于凡人看不见的角落,是为祈福。
“上面写了什么?”
“‘落叶归根’。”
心有灵犀。
解疏青赞赏有加,亲自斟酒递到眼前,结果祝让尘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有赤金一晃而过。
他眉梢微挑:“你是小孩子么。”
是个陈述句,不需要祝让尘回答,反正解疏青乐意,自己含了酒,倾身贴上祝让尘的嘴唇,亲自渡过去。
祝让尘冷淡如霜的凤眼微微眯起,染上浅淡的红,喉结上下动了动,抬手勾住眼前人的后颈微微下压,等这只自投罗网的风雀渡完酒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酒盏被失手打翻,坐席上淋了酒,却不能近解疏青半步,原本隔着的小榻也被无声撤去,就只剩祝让尘怀里一个位置。
他看得出来,解疏青真切地怀念着人间的一切,也想把他带回来,不让他那么孤单,像是随时会被割舍一样。
世上千人千面千般想法,谁要去猜,谁也猜不透,可解疏青不会放弃祝让尘。
即便连祝阶,都舍弃了祝让尘这个人。
“花钱多了就是大爷”这句话放哪都是真理,傍晚夕阳垂落,两人并肩下楼,在门口遇到了拨着算盘的掌柜,对方乐呵呵地让他们常来,又说两人一身书卷贵气难得,若是近日不急着离开,家里那个侥幸中了举的小子也快回来了,可以向他们讨教一二。
解疏青连连答应,人家是不是侥幸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就不是读五经考功名的料,小时候能吃下那些剑谱鞭法修真界变迁还有愁死人的关系网,全都是兴趣所致责任所在,单单只看门口酒幡上的那一手好字,就知道掌柜家的儿子有点意思。
告别掌柜后又走出很远,已经出了城人声淡去,解疏青背着手走在前面,冷不丁转身探头:“你踩我影子!”
祝让尘:“我没有。”
“你踩了!”
“证据?”
“我走不动了。”
祝让尘:“……”
他默默和解疏青对视,眼里晃过笑意,转身半蹲下来,等某只扑上来的坏狐狸趴稳了,才托住对方腿弯,扣住后腰颠了颠:“你压我影子了。”
“你好幼稚吧!”解疏青抿着唇笑,“所以你刚刚想说什么?”
祝让尘道:“我的字也不差。”
“我知道啊,你的字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那酒肆的举人?”
“只看那酒幡上的,虽有筋骨力道,但变通稍亏,字如其人,有硬骨头但是太犟不是好事,人间朝堂据说是个大染缸,那小举人入朝为官怕是会吃亏,徒然心怀大义大善,要是哪天来了个死谏,我害怕。”
他无奈地绕着祝让尘垂落在肩前的鸦发玩,蓦地想起自己年纪尚小时,寒境内还真有人不满雀狐表铁血手腕要以死相逼,最后当然是如对方愿,选了块上好的石料做碑。
背着他的人偏头蹭蹭他,还是没把这个话题揭过去:“这么会观字,那我呢,我如何?”
“你很棒,够不够?”
“不太够。”祝让尘道。
“行,稍安勿躁,我要开始夸你了。”
“你说。”
解疏青:“你的字笔锋锋利迫人,风骨凛然,字字挟霜又全大局,是上等中的上等。”
“只是?”
“只是为全大局,常有笔画不惜自残,凛然迫死。推及其身,既然不求一字一笔圆满,那便是已有孤绝之意,像是只要大事所需,凡俗牵挂尽可舍弃,连自身也能置之度外用来铺路,太凶险。”
祝让尘微微顿住,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又轻柔:“那你会被吓跑么?”
“跑过啊,这不是被你撞见、又害我被父亲罚关禁闭了么。”解疏青捂着他的脸,余光瞥见身下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被套牢了,太坏了,跑不掉。”
“你得一直对我负责了,我们可不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
祝让尘若有所思,趁解疏青不注意,偏头吻在他的耳垂上,在对方半笑半恼勾着他脖子报复的时候颠了颠,闻到了淡淡的酒香,还有温和的竹青香气。
“知道了,我保证,会对你负责到底。”
……
再回三千流,戎映羊和常寄闲的心情都称不上平静,前者感觉自己像进了盘丝洞,本体滋生的怨力被影响着止不住地往外冒,连带着要把他也一起扯进湍急的湖里,他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偏要跟那股力量对着干,被拽动两步又强硬退回来三步,然后被常寄闲按住肩。
戎映羊微微低头:“……你怎么一点影响都没有?”
“它们怕我。”常寄闲答,他的肉身是靠姜慎虞的残识还有姜泛的力量重塑的,体内流淌着的不止是属于明常仙的仙力,还有更纯粹的神力,那是覡灵子的恩赐。
他拍拍戎映羊,把对方拉到身后,环视四周后看向湖畔的那座莫嗔桥,扬声道:“既然开门迎客,主人家就该现身了吧,敬殿下?”
话音刚落,莫嗔桥上原本朦朦胧胧听不真切的哭笑声骤然放大,还有重重回响忽快忽慢的脚步声,声音碰撞在嶙峋山石上,像有稚童在桥上来回奔跑,几欲冲出桥上来到他们身边,又始终徘徊。
孤魂茕茕空陇间,独魄徘徊遶坟基。¹
这是一个巨大的鬼冢。
常寄闲被突然放大的噪声激得皱眉,又往戎映羊身前走了两步,冷声道:“敬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请客人自便,本殿这里不养闲客,请吧。”
敬南川如蛇蝎般玩味含笑的嗓音响起,那座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他们,眼下的路便只剩两条:要么被动受击,要么主动走上去。
戎映羊拍拍他的剑走到他身侧,脸色也冷下来:“敬南川,你的脸可真大,若非我师尊心善,何时轮得到你在这里兴风作浪。”
“走吧维叶,我们去会会他。”
常寄闲点头,又听他道:“你斩妖邪的手从来不会抖,踩上莫嗔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怀疑自己,可以怀疑我。”
“我不会。”常寄闲道,“我能分辨。”
“行,我拭目以待。”
“你们还上不上去了?难不成又想在人锁那里再困十天半个月,祝阶怎么找了你们两个你侬我侬一点不顾及别人眼睛的。”
敬南川讥讽起人来堪称大杀四方,忽然皱起眉,一道诡谲目光从遥不可及之处遥遥落下,落在常寄闲身上:“你这个人锁……”
戎映羊猛地向前一步,动作之大扯得常寄闲愣了一下,快走几步走在他前面,两人一同踏上鬼泣笑闹不断的桥,压根不理会敬南川说了什么。
莫嗔桥上云雾遮眼,如表象蒙蔽人心,贴耳近身的笑声咯咯哒哒,下一秒就被明利的剑光斩断。人需莫嗔,妖魔鬼怪却无顾忌,从湖中四面八方围上来,带着满身痴怨贪嗔,要把两个送上门的小仙留下来。
这道桥敬南川自己不爱走,因为他也听得到这些声音,于是把它挪到宫殿之前,不管是他讨厌的祝阶、还是他更讨厌的人锁,或者是更更讨厌的其他来访者,都得咬着牙走过。
走不过也好办,那就去死好了,在三千流下还免了送葬,直接就是喂到鬼物魑魅嘴边的零嘴。
他俯身拍拍树棺,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本殿得先看看他们配不配。”
配不配让本殿就此长眠。
莫嗔桥上,身后贴得很近、出手如电般护住他后背的的身影逐渐变远,明知停手会发生什么,常寄闲还是微微顿足回身把那人稳稳拉住,手腕处顷刻被啃噬见骨,又被温和的柳灵治愈。
戎映羊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身后:“常维叶你在干嘛!?”
“我没事,继续往前走。”
他握剑的另一只手同样被看不见的怨诡纠缠着,渐渐有血滑落,没落地就被争相抢走。他眉都没皱一下,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阿泛,你什么时候实现我的愿望?”
常寄闲眸光微动,九鸩剑动,将贴脸扑来的诡物对半切开。
“姜泛你找死啊!一天天的不去野鬼林里冒险是屁股上长了钉子坐不下来么,我要告族长,你完了!”
他出剑的动作依旧没有迟疑,却在斩灭那道怨力之前,轻声开口:“你未来也是要当族长的人,说话能不能稳重点。”
“我是说,我错了,下次还敢。”
继续往前,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是太多东西缠上来啃噬的因果,常寄闲心无旁骛不受阻扰,一往无前。他从开蒙时就开始握剑,心中所想、手中所学的是不退不避绝不回头,生死只向前路。
如果身后还有重要的人,那就拉着那些人一起往前,没有人活该被留在原地。
“常维叶,你右手还要不要了?撒手,我自己能走!”
牵着的衣袖变成柳枝从手心溜走,他神色不变,剑鞘回扣把人捞回来,又听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开口:“维叶,你不要因为桥上的那些东西怀疑自己,但是我可以信任。”
回扣的剑鞘僵住一瞬,而后猛然击向身后人腹部,形神俱散,九鸩剑尖挑着一串鬼物回旋,刺入躯壳时声音沉闷发钝,像是刺到了呆板的木偶。
木傀儡,扯丝弦,纸人立阶前。
金缕衣,绣黄泉。
衫下人间都不见。
衣可借,魂难还,莫披锦绣赴黄粱。
人偶笑,烛影微。
谁把身躯换衣衫。
闪着不祥寒光的环佩丝穿透常寄闲腰腹的刹那,染青宫内,扶玉破门而入,把即将遁走的“扶信”扼住,声音冷如利刃,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牒、灵、你把扶信送到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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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锦绣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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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