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狐有理》无限山河泪

71、悔作相思 你只是想见

　　后悔么？
　　他垂目扫过覆雪扇上神识残留的痕迹，漠然道:“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钦玄却道:“可我觉得你会。”

　　它把已经意识涣散的识阙从灵蚕丝上推下去放到地上，自己落在了祝让尘手里，冰凉的铃身顷刻染上斑驳的血迹:“尘光弹指，朝暮倏然，殿下一点都没变，我居然也不意外。”

　　“他还有救，是殿下你特地留的后手。”
　　祝让尘反应慢了半拍，像一尊损坏的偃甲，低头死死盯着钦玄。

　　“当初雀君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看我的，殿下，你长点心吧，怎么时过境迁还是栽进了同一个坑里。”

　　钦玄语气淡淡却饱含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和平时寡言毒舌的模样差别很大，反而像是被识阙感染了一样。
　　祝让尘眸光微动，眼神冷了下来:“你不是钤铃。”

　　“我确实不是，殿下。我是本真。”
　　它看起来毫不意外祝让尘会说出这样的话，铃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内里释放的力量却越来越磅礴，直到到达了某个边界，以它为起始，其他灵物包括识阙的损耗也停了下来。

　　钦玄戳了戳仍未苏醒的识阙，才重新开口:“殿下身死，我苏醒，为修真界善后，或者再糟糕一点，由我将殿下唤醒，这是我们最初的打算，没想到你能如愿找到雀君，还走上了预料外最坏的那条路。”
　　“你能救他。”祝让尘道，他不在乎谁是雀君什么是本真，只知道还有逆转的机会。
　　“是殿下能救他，因为我本来就是为了你们来的，现在我要履行承诺先行离开了，希望殿下能像自己说的那样，不要后悔。”

　　“钤铃你……”
　　碎如云絮的神识从身下的大阵里重新浮现，星星点点般跳跃着溜过指尖汇入山河，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黯淡的玄铃铃光。它避开这些神识碎片，轻声道:“阿阙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还经常受我连累一直做噩梦，是我悖逆殿下的意思将它留下来，也请往后也依旧留着它吧，殿下的本真只在我这里。”

　　祝让尘看着它，已经猜到它想做什么了，钤铃之灵早就随着覡灵子的陨落一并消散，可覡灵子的本真却占据铃身取而代之，还强行拉住了原本的铃灵，如今它要自毁，用那缕神力力挽狂澜。
　　灵物自毁必定会付出代价，或许是一段记忆，或许是别的什么，祝让尘道:“它会骂你。”

　　“也骂了不少了，不稀奇，而且我也听不见了……前提是它还记得。”
　　“没有话留给它么？”
　　“没有，非要说的话，少做噩梦管住嘴。”

　　磅礴的灵光在金色的阵盘里轰然炸开，钦玄碎在这片光影里，也把古清境内所有的活物全部纳入，祝让尘眼底的眸色变作赤金，目不能视般摸索着把识阙攥进手里，脑海里的记忆一点点被空白侵染，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麻木，直到另一段久远的记忆被塞进识海，像飓风卷过荒原。
　　他最后听到了钦玄的声音，响在识海里，一反常态地带了一些笑意:“殿下珍重，当下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我替你和祖神看过了。”

　　“……”

　　直到风止云歇，祝让尘跪坐在满地狼藉里，对无声变换的天地视而不见，另一道轻慢的嗓音响起，似乎近在咫尺:“这是谁？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覡灵子么？怎么像死了道侣一脸不想活的模样。”
　　祝让尘眼也没抬，聚起仙力就将成团的黑雾击散，刺耳的尖叫声却不能让他动容半分:“境隙。”

　　“别这么叫本殿，覡灵子贵人多忘事忘了过往之事，也别当真瞎了眼，把那种脏东西和本殿混为一谈。”
　　祝让尘道:“随你。”

　　“你如今已无置喙的余地，何故做此姿态。”黑雾嗤笑，沿着消失的阵□□廓飘过，“本殿方才是被天道的气息吵醒的，祭天的是谁？本殿手慢，眼看着他的神识融入山河大川，只来得及抓住那么一点点，不知道够不够和灵子做一个交易。”
　　“比如？”
　　“本殿现下想维持清醒有些难，这样，三千流下，本殿替你瞒天过海，替你养着那缕神识，直至他能投胎转世。”

　　“条件呢？”
　　黑雾远离那道近乎凝成实质的杀意避免被误伤，狮子大开口道:“本殿要你一半的神魂，往后的归天之路你自己走，本殿只求醒来了不用接着睡，变成那些腌臜的东西。”

　　祝让尘点头:“可以。”
　　他答应得太干脆，和将黑雾逼杀到临廿楼边缘的动作大相径庭，黑雾不禁追问:“你不会放任境隙不管的吧？那时候你就说天道有私，本殿真怕你失心疯了转个世把责任忘干净了。”
　　但是有那缕神识在手，黑雾又安心了很多，眼前这个疯子不在乎那半身神魂，却未必能放手献祭之人:“等你将一切处理完，不管你还有没有命，神魂和你的道侣本殿都会归还。”

　　祝让尘对他的许诺无动于衷，平静道:“你与境隙共生，会死。”
　　“灵子觉得本殿现在算是活人么？或者说冷血无情如灵子，会因为本殿这只蝼蚁的生死，就置天下于不义？当真是笑话。”

　　黑雾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打量着眼前形容潦落的昔日神明，径自把不安分的那缕神识扔回祝让尘身边:“敬南川，记住本殿的名字。三千流的大门给灵子留着了，说完话就放他进来，误了时辰变成傻子，本殿概不负责。”
　　“真是见鬼了，一觉醒来居然连灵子都有了搭伙的，疯了吧，还不如跟本殿说你和那个谁互相把对方掐死了来得实际。”

　　接住神识的人眉头微蹙，在他身后开口:“敬氏，你是绥提国的皇子？”
　　“绥提国早就灭亡了，哪有什么皇子，只有一个面对污糟事的本殿。”
　　敬南川依旧嘲讽，地底下探出的黑雾凝成一双眼睛，将高楼上的千壑雷海尽收眼底，很快就消散不见。

　　风也停了，死寂的无妄台上，被钦玄自毁波及的众人倒地不起，祝让尘拂袖把他们送走，再把已经没有意识的钦玄和识阙重新串联在一起，而后带着那点渺若萤火的神识跳下了无妄台。
　　三千流下，肉身尽毁，万象重塑。
　　是遁亡的天道意识苏醒了。

　　祝让尘把神识藏进了心髓里，分裂出的半身神魂将其紧紧包裹住，无论外面的风雨如何呼啸，天下总有一方净土是留给雀首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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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来去，忽若驰骛，生机尽散时从骨头里生出的冷意还在心底挥之不去，眼前的景象却变幻得突然，恍若大雾散去，解疏青眨眨眼，低头呕出一口血，眼眶热得胀痛。
　　他屈指重新探向树规，却被一声忽然响起的叹息定住。

　　“让尘……？”
　　那声叹息就响在身前几步，最后一缕神识也钻进了识海，解疏青定了定，直起身走过去，撞进了一片如云雾般缥缈的山水间，响起的潺潺流水声极不真实。

　　临溪处，背对着他的人长发一直垂落到腰间不加任何簪冠修饰，分明是盛夏光景，却着一身雪底赤边的绸衣，罩着件灰狐长裘，语气沉冷:“察见渊鱼者不详，智料隐匿者有殃，吾这么做，会不会害了后来人？”
　　另一道声音响起，也是冷冷的:“不知，但殿下心中应该早有决断……殿下，那会是新的本真，要付出代价的，也许你谋算多时，最后所有的孽力都报应到自身也不一定。”

　　“……吾猜到了。”
　　即便看不见真容，解疏青也能想到这人应是在蹙眉，很无奈的模样，半晌才叹道:“父神让吾多看看后世，即便真有报应，也不少见。”

　　那道声音却拆穿他:“你只是想见那个人。”
　　“吾没有。”
　　“随便嘴硬吧，灵子殿下，该布星去了。”

　　“吾知晓了，你别催。”覡灵子淌出潺潺溪水，极长的拖尾扫过草木，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棵已见衰败之势的祭沧树下，“也许那时候吾会有机会和他做个真正的了解，没有也没关系，反正吾回去也不是为了他，吾只是……”

　　“殿下，你在给谁洗脑？”
　　“……吾不说了。今日之事，不宜有第三个存在知晓。”
　　那声音应道:“等殿下离开，我身为旧道本真，也会跟你一起走，要是有机会还能看看殿下是怎么做的了结。”

　　“嗯，走吧。”
　　覡灵子转身，微微抬手接住风吹落的沧叶，赤金色的眸光悠远不知落到了何处，似乎还在不经意间隔着岁月长河望见了解疏青，却只是笑，转而消散在云雾里。

　　解疏青下意识追出两步，就被浩瀚的时光洪流推回原地，垂下眼睑接纳力量，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是完整的，连在剑道空间里的瞳卫都活泛了些许。
　　他刚动了动，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像一团柔软的云朵，先闻到的那种冷到心肺里的雪香，还有在寺里染上的幽幽檀香。

　　他嘴唇颤抖着，眼眶又热起来，所有的心思和话语都堵在嗓子眼里，滞涩得生疼:“祝师……”
　　“我在。”

　　温热的吻落发顶，解疏青瞪大眼眨都不眨一下，紧紧抓着环在腰间的手，颤抖着，在满地荒芜里僵成了一块木头。
　　那个吻顺着往下落在耳后，有些刺，解疏青缩了一下，微微阖眼，转过身，用一样的角度相似的力道又给了祝让尘一口，鲜血渗出来，却是咸涩的。

　　祝让尘纵着他发泄，直到刺痛沿着相思泪蹭在脸颊上，被风一吹凉意便渗透进心里，才抬手把小动物般到处啃的人揉进怀里，吻到了一嘴的血味。
　　“张嘴，别咬自己。”

　　他接住了那捧血，另一只手绕到解疏青后颈轻轻揉着，趁着这只狐狸松口长驱直入，唇齿磕碰着，强势掠过呼吸的间隙里又一下下轻轻蹭着唇面，像被风吹歪的雨丝，缱绻温柔极了。
　　积压的淤血吐干净了，解疏青被揉得难受，缩着脖子打算拱完火就跑，却被紧紧圈住，祝让尘的呼吸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别动，我不放心，让我检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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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两人分开，彻底冷静下来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被反复打散又重聚的怨力聚在一起，已经没有开战的胆量了，还是被一鞭子再度抽散。
　　狐影重新缠回腰间，解疏青摸了摸红肿的嘴唇，忍不住又盯着祝让尘看。

　　祝让尘也在看他。
　　“它们有点吵。”他眨眨眼，神情无辜，“而且应该用不上了。”

　　祝让尘低低应声，靠过来在他眼皮上碰了碰，低声道:“也是肿的。”
　　解疏青:“……”
　　至今仍不知道祝让尘是怎么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依旧有些颤抖的手藏到身后，严肃道:“方才算是……叙旧，对，叙旧，其他的晚点再说。我有话问你。”
　　“很急么？”祝让尘笑了笑，“你说。”

　　“我最后的几块神识碎片明明在你那里，为什么不说？”
　　“不太好受，首书。”祝让尘一句话就把那些漫长的等待轻轻带过，“如非必要，我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解疏青摇头:“不要替我做决定，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后果了。”
　　“以后不会了。”
　　“那你后来怎么又突然愿意还我了？”
　　解疏青再清楚不过，那两片神识藏在祝让尘心髓里，倘若对方不愿意松手，除非剖心，否则他再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

　　祝让尘:“因为你想要。”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么？”
　　“嗯，我有的、我能给的，都会给你。”

　　解疏青受不得这样的话，他看进这双曾经黯淡、如今染上了朦胧水雾的眼眸，深呼出一口气，叹道:“那便同行吧，不然我会恨你。”
　　“嗯。”

　　“也不对，恨你是变相的铭记。”解疏青双眼微弯，在向他表明决心“你再骗我，我就忘掉你，把那些记忆全部洗掉。”
　　“不要。”祝让尘拉住他，捉出那只藏在身后的手轻轻揉按，低声道，“我在雀山见你时，你不认识我，却忌惮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解疏青:“那你就记住这种感觉，要引以为戒。”

　　“记住了。”
　　祝让尘点头，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在须弥经里突然消失了，是不是看见了别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很模糊。从我的神识落在敬南川手里开始，往后的都很模糊。”雀首书蹙眉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算是，也许是别人留下的。”
　　雀首书点头认同他的猜测，又问:“钦玄消散了，小祝师他们从不知道敬南川的存在，也不知当初临廿楼上的具体情况，想必这就是代价，那你呢？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混乱的记忆里，解疏青已经知道了祝让尘的来历，覡灵子让他的祝师处理烂摊子自然也要交代前因后果，比起那些，他更在意这人的生死，毕竟祝让尘已经把余生输给了自己。

　　祝让尘摇头:“我也忘了，机缘巧合下又想了起来。”
　　“真的？”
　　“自然。”
　　解疏青不信。

　　要是真有那么容易想起来，自己逃出三千流、在徵域漂泊的那几年也就不会数次失控了，还想再问什么，却被勾了勾手心，顿时失语。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祝让尘抵着他的指节，很快十指相扣，“先回去吧，禅师还在等。”

　　解疏青:“……”
　　噢，想起来了。
　　禅世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