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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无妄送生 他的小雀仙 ...
起初说好要陪某个粘人精养伤,雀首书也乐得没人打扰,每天吃吃喝喝逗树灵玩,然后修炼,祝让尘在的时候两人就坐在一起看书闲聊,黏糊成一块分不开的团子。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如果他没发现自己无法出境的话。
祝让尘被他堵在门口,眼底掠过讶然,唇角却微微翘起,好整以暇地等他发问。
雀首书盯着他:“我要回寒境一趟。”
祝让尘却道:“你回不去。”
“你什么意思?”雀首书眼眸微眯,也没被他毫无起伏的语气恐吓到,慢条斯理地理好袖摆,而后探手抓住了祝让尘的命门。
没有受到半分阻碍,但他心里还是不痛快。
“首书?”祝让尘歪头,下颌一下下蹭着他的虎口,好像真的很疑惑。
雀首书猛地收手退后几步,垂下眼静了几秒才道:“罢了,我们坐下来开诚布公吧,节省点时间。”
“可以。”
祝让尘点头,非常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捏了捏,待到室内的珠帘全部放下,雀首书嗅到了清新的青竹香,那是前几日他学着香谱做的,没试过效果祝让尘就敢直接用,也不怕熏出个好歹来。
既然是他开的头,就有先发问的权利,他点点桌面,问:“什么时候生出的想法?”
祝让尘答:“很久以前。”
雀首书:“?”
他脸上的错愕太明显了,祝让尘眸中掠过浅淡的笑,很快改口:“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一直如此。但你想问的是出境,那就是不久前,你从松故殿回来之后。”
“为什么?”
“该我问了,小雀仙,你的问题留给下一轮。你为什么出境?”
雀首书没好气:“讲道理,寒境才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我想回就回,莫非我也要像旁人那样想好正当理由,跟上尊大人请示过才能回去?”
“不,尽管我根本不想放你离开,但你是自由的,不是么。”祝让尘坦然回答,“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出境?”
为什么要去松故殿?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灵物全部送走,再孑然一身地回到他身边?
祝让尘此人,拜从前的经历所赐,对想要的东西向来直白,他不想寻别的理由搪塞过去,不想用看似甜蜜的情爱蒙蔽视听,哪怕他知道为什么雀首书还会回来,也依旧想听雀首书亲口回答:你为什么还愿意回来?
在临廿楼察觉到雀首书的气息越来越远的时候,祝让尘觉得自己也越来越空,到最后反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滋味的释然。
雀首书听懂了他的彷徨,为这坦荡的疑惑慌了神:“这是第二……”
“不,我已经回答了你的第二个问题,你应该回答我:你从松故殿那里得到了什么?”
雀首书深吸一口气,反问回去:“还能得到什么,我知道的你会不知道?祝师手眼通天我早有领教。”
“不要转移话题,首书。”
“……”
雀首书不甘心,对上他含着融融暖意的漆黑眼眸,妥协了:“萧生术死我跟前了,说你的来历他们都清楚,希望你舍小家保大家,就这样。”
“那你是怎么想的?”祝让尘问,他看起来毫不意外,语气淡得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没有半分波澜。
两人对坐着隔了一段距离,是典型的谈判姿态,他不满意,又自如地坐回到雀首书身侧,宽大的袖袍磨蹭在一起,密不可分。
他看见雀首书笑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弯起来,说出的话却带着凉薄的杀意:“他们让舍的小家是我的道侣,同舍我无异,我可以让他们舍自己么?天大的窟窿,一个不够填一双,一双不够就填一城,总会够的吧?”
祝让尘点头:“可以吧。”
“那先从哪里开始?”
“大概……癸闲殿?”
“……”
雀首书紧绷的心情被这架探出来的梯子搞得一团糟,他想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奇怪,要笑不笑又不至于哭,只觉得心火直燎,险些又让祝让尘忽悠过去:“所以你把我留在这里,是想让我看着你去死?你怎么……”
这么残忍。
祝让尘却摇头:“只是想多看看你。”
他感觉小腿被蹭了下,是某人身体坐僵了在偷偷搭着自己:“萧生术应该告诉你了,沿清62年致使我重伤的那场雷劫是师尊引来的,撼动了五百里外的上凶境源,于是境隙扩散。你想如何?”
雀首书道:“送他去见他师尊。”
祝让尘温声:“他活不久了。”
雀首书侧头看他,从祝让尘漆黑的眼眸到淡得苍白的薄唇,这个人一直这样,强硬地想要揽过一切,只要他坚持,自己出境的事便没得商量,尽管自己有的是办法离开。
但他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么?
“我要给尹忌传信,寒境见我久不出面怕是要上门轰你师尊,麻烦。”他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道,“左右尹忌也该学着长大了,有鹭伯在,我放手休息也没什么不好。”
“可以。”祝让尘点头应允。
寒凉的仙力凝成信鹤飞出窗外,雀首书的视线追随着,直到闪过天际再也看不见才收回,随口道:“突破失败的滋味不好受吧?”
“有点痛。”祝让尘轻声道,“那时候猜到会牵连你,就先一步转移了子蛊,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没记错的话这对蛊很珍稀?”
雀首书满头问号:“是啊,但是再珍稀你这辈子也用不上了,在可惜什么。”
祝让尘:“我陪你重新养一对。”
“给谁用?”
“不知道,只是想让你高兴。”
“……”
雀首书必须承认,他在这场谈判里输了。
他微微阖眼像是困倦了,心里所有的惶恐和无力在这一刻化作雨点,拍打在窗牖上滑落得悄无声息,落进尘土里搅成一团:“就这样吧,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哪都不去。”
“嗯。”
“我新养的蛊,也不是给你用的。”
“那你教我,我陪你养。”
身侧的人抬手把他拢进怀里,身上淡淡的雪香刺激着神经,又在亲昵中沾到了雀首书身上,像两棵长久不会分开的树。
祝让尘低声道:“我爱你。”
……
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后,雀首书的心境反而更澄明了,好几次祝派深邀他闲聊,都会忍不住感慨:“寒君的修为在下已经看不透了,心思清明则一日千里,诚不我欺。”
雀首书只是笑,目光落在弟子擂台上,雪白的剑光在瞬息分秒间促成杀机,交手不过二十招,实力稍弱的弟子已经出局。
“旳鹤每日都是如此?”他问,“输的那名弟子会受到什么惩罚?”
祝派深答:“太刃也是剑,不仅要快,也容不得驽钝,切磋可以让我们看到彼此的弱点,改掉他,落败者会去春塔接受试炼。”
雀首书记得春塔是什么地方:“那……”
“我是上尊带回来的,那时候他已经独立出旳鹤,成为了大覡奉。”祝派深知道他想问什么,“不过我从前听扶砚师伯说过,上尊天资聪颖鲜少被罚,祝熙先巫也无暇教导弟子,上尊若是入春塔,必定是自愿的。”
“他还会同你说这些?”
祝派深点头:“可能是因为我和上尊出自同脉,扶砚师伯又是个念旧的人……寒君应该不知道吧,上尊在回归旳鹤前,是和师伯一起在扶流修行的。”
雀首书笑了笑,没接话,得知他们旳鹤落败还有惩罚后,也歇了下场的心思,只是单纯看着,视线随意瞥过廊下,看见了一只从树上坠落的鸟。
他没动,余光瞥见祝派深也没动,那只鸟在即将落地的最后几秒终于开智,擦着线拍着翅膀腾飞起来,很快摇摇晃晃地飞回了树上。
祝派深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垂下眼,温和道:“它是被推出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正是如此。”
往后他就不常去旳鹤了,小祝师收到上尊诏令要亲自去人间办一件事,雀首书觉得无聊,又盯上了孤崖下的石洞,和祝让尘厮混几日后就顺理成章地占山为王,说闭关就真闭关去了,半点不含糊。
被拦在孤崖外、也进不去平生殿的祝让尘哭笑不得,留下那尊修好的血偃守在门口也离开了。
他近日常在覡灵子神殿修炼,顺便听一些含糊的天外来音,今天却在门口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颔首出声道:“师尊。”
扶因理上下打量他,不满道:“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但师尊见到了。”
“那是因为你心有所求。”扶因理道,“当年算是老夫失策,不该把你送回祝九师身边,她嘴上说着太刃不该生出异心,却把你教成了这样。”
“祝熙已经辞世多年,您确定还要把她提出来刺激我么?”祝让尘眼皮微掀,眼里无波无澜,“如果您今日来这里拦我只是为了说这个,日后癸闲殿也不必出了。”
“你威胁老夫?”
“是告知。”
扶因理振袖,接连说了数个“好”,话锋突兀一转:“你对待易雀仙也是如此?”
“与师尊无关。”
“天祝之事岂是你一人可以决定的,让尘,你的天赋确实很高,天命不叫你死便叫你绝路逢生。可易雀仙呢?要是易雀仙死,老夫欠雀狐表的事又多一桩,但这是你的天命。”
祝让尘道:“雀首书不会死。”
“那你便等着,天道谶语从未失利,你们总要有人应劫。”
可天道早就遁亡了,凭什么还要管后世的命格。
祝让尘无意再和他多说,深深看了眼殿中垂眼侧立的覡灵子神像,转身离开。
直到平生殿里翻涌逃窜的地脉被狠狠磋磨打回地底,他的内心才稍稍平静下来,重新回到孤崖下,前年种下的栾树苗长势不好,现在也只有小腿高,可只要栾树还活着,就会不断向上生长,就像他的道侣。
雀首书不甘心就这样留下来,祝让尘一直知道,不仅知道,他还能清晰感觉到雀首书的修为在突飞猛进,以神眷者之身追赶着他,说是想要切磋更方便。
哪有这样搪塞人的。
和扶因理说的不一样,关于神眷者血脉,他知道的比雀首书这个正经的继任者多多了,在覡灵子给他看的那段久远回忆里,神眷者是挚友也是对手,一朝决裂后所有往事都被勒令不许再提起,包括两者本质上是同源这件事。
假如蕴于山海的灵物是天祝的镇脉信物,自己作为覡灵子留下的归墟镇石,自然要带着它们一道进入境隙,他可以,同源的雀首书自然也可以。
所以扶因理是觉得自己蒙骗了他人,要走一条以命换命的血路。
扶因理在讥笑他,又为天祝能留下一个大乘强者甚至归墟大能而满意。
这才是他那好师尊改主意的根源,从一心送祝让尘去死,变成让祝让尘在自己和雀首书之间二选一。
领悟到这层意思的时候,祝让尘内心兴不起半分波澜,扶因理不会知道,覡灵子拒绝让神眷者参与自己的计划,而自己也必定会比雀首书更快达到归墟,因为他家小雀仙生出了心魔,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闭关。
夜深辗转难眠时,他从身后抱着自己的道侣,手指一下下勾缠着对方的长发,猜测对方的心魔是不是长着一张和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在不见天日的识海里矫揉造作地勾着雀首书,做尽他不敢做的事,或者极尽怒斥之言,想让对方就此放弃。
祝让尘不会让雀首书成为那个代价。
他只是对雀首书很有信心。
出关后的雀首书又跟没事人一样,有事没事就拉着他对弈切磋,还在百来年单调如一日的古清境里找到了一些新奇玩意儿,果真不再提回寒境的事了。
祝让尘看着他,却觉得他在枯萎,平生殿和自己的身边变成了桎梏自由的牢笼。
又一次进入临廿楼,试图以自身骨血引雷劫突破,祝让尘提前把钤铃留在雀首书身边,毫不意外地在附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垂眼笑了笑,把天雷加身的痛咽回去。
同样的痛通过钤铃的颤抖,也落在了雀首书的心里,像针扎一样。
识阙自己难受得紧,看他呆怔站着,出声劝道:“小雀仙你别难过啊,我和钦玄不痛,祝师那边也痛不到哪去。”
雀首书:“我知道。”
“那要不……哎有人来了!”它把话咽回去,缠着雀首书的指尖小声提醒。
雀首书回头,看到了扶玉。
算起来自他出手覆灭松故殿之后,他就很少看见这位扶流的巫奉了,少有的几次是在泫荒阁,她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脸色却没有几次是好看的。
此时此刻再见到,雀首书确实有些意外:“扶玉巫奉。”
“寒君,好久不见。”扶玉朝他点点头,视线落在临廿楼几瞬又收回,“您在等上尊么?”
“算是。”
他没有跟扶玉叙旧的意思,但看清她身后孑然,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常跟在你身边的那名弟子呢?”
扶玉摇头:“他死了。”
“……节哀。”
“多谢寒君宽慰。在下确实不是无意间路过临廿楼的,是受因理大覡所托,想请您前往癸闲殿一叙。”
“不去。”雀首书道,“祝师在这里,本君不可能丢下他。”
听他如此说,扶玉也不劝:“如此。在下只是一个传话的,去与不去自然都由寒君决定。扶流的春祭在即,在下要赶回去主持,还要为我的弟子安魂。”
“慢走不送。”
扶玉刚离开,钦玄就冷不丁开口:“你别去,他们不会安好心。”
“我知道。”
钦玄又道:“不论祝师打算做什么,小雀仙,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雀首书:“你怎么知道我会失望什么?”
“猜的,灵物没有心,上哪知道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已经很好了。”
雀首书:“……”
好一个没有实践全是笔记。
他在临廿楼下站了许久,期间和按捺不住出面问情况的重绥满唠嗑了不少话本,又凝起剑意放在灵府里不断打磨,被冲撞得直想吐,确实没有去见那对黑心爷孙的意思。
他不去就山,山自会长腿跑过来,依旧是扶砚,把上好的坟玉送给他,被推拒了也不恼,温声解释来意:“寒君近来想必筹谋了很多,我和阿祝一同长大,又从爷爷那里得知了一些事,兴许能对寒君略有增益。”
“说来听听。”
“境隙是界外来物,能突破修真界的屏障是因为天道衰弱甚至遁亡,天道的遁亡又是因为上神消散力量失衡,这是必然。寒君应当听说过,临廿楼之上,斩道台与无妄台里蕴有天道残识,你身为神眷者,又取过阿祝的血,若是能就此登台,兴许能强召天道回归,一劳永逸。”
“本君何时取过祝师的血?”雀首书嗤笑。
他现在看扶砚像在看一个个傻子,如果让天道回归这么简单就能做到的话,祝让尘早就这么干了,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很意外么?不止是血,寒君连他的神识都拿到手了吧。”扶砚扯了扯嘴角,“我说过,他同我一起长大,不止一次在出境前把神识托付给我,自然熟悉,只是同寒君在一起他有些迷糊了,倒是身在局中不知局。”
雀首书:“做人做仙、驱使人去死也得坦诚交个底,扶师。”
“寒君想问什么?”
雀首书唇角微弯,眼神却冷淡得很,随手将一块墨绿色玉石扔在扶砚面前:“松故殿的信石上怎么会有祝师的气息,你比本君清楚。”
扶砚:“……”
整座凉亭都被结界拢住,他没有退路,只能听雀首书开口,嗓音轻慢:“把从他那里取走的血交出来,不然本君不介意在走之前拉一个垫背,你们旳鹤的浮罪楼本君也待过了,能逃,困不住本君的。”
扶砚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顶着他似笑非笑的注视,把另一枚信石交出来:“起初我取阿祝的血并无他意,如今也没有,寒君大可放心。”
雀首书眼也不抬:“本君不放心。”
“说完事你就可以走了,你们天祝的地盘请自便。”他把被捂住视听还在挣扎的钤铃重新压回去,道,“祝师要出来了,要是看见我不在,他不一定会拿你怎么样,但扶因理可能会遭点罪。”
这点扶砚当然知道,深深看他一眼,很快离开。直到风雪重新回归,钤铃才被放出来,不同于晕晕乎乎的识阙,钦玄还能冷静分析:“方才来见你的人是谁?扶砚还是扶因理?”
“都不是。”雀首书矢口否认,“重绥满在,他说了些不太适合你们听的东西。”
“?”
这年头还有灵物不能听的东西?
雀首书微笑:“脏东西,别听。”
……
几回沧海平,山雪别云岫,一晃眼时间走到了沿清104年,一切平静,唯一有点恼火的是雀首书自己。
他勾着钤铃挂在梅枝上试图让俩器灵长点教训,又一封灵讯落在了眼前,是雀尹忌。
拆开灵讯,内书:易尤仙入境源了。
易尤仙正是那个看他和迭何葵都不顺眼、也不受他俩待见的臭脸世家子,仗着自己天赋好又耐打,跟见了红布的牛一样到处找人切磋。
上一次见,还是迭何葵被他堵在东蜀打了七天七夜,雀首书去劝架,被拉着打,最后没压住火气,反过来把闹事的尤净偆和被闹事的迭何葵按住,一起揍了才算完事。
现在迭何葵走了,易尤仙也不在了。
他楞楞站着,思绪戛然而止,雪花栖落在眼睫上缓缓融化都无所察觉。等他掐断灵讯的时候,心里突然一跳,祝让尘出现在身后,伸手将他环腰抱住。
雀首书缓缓眨眼:“脚步这么轻,吓唬我啊。”
“不敢。”祝让尘歪头,看见了树上挂着的那对玉铃铛:“在干什么?”
“……在替你教训识阙,它把你桌上的卷轴打翻了,被雪弄脏了。”
“无妨。”祝让尘坏心眼地碰了碰他的耳垂,像是没听见识阙窝囊的抱怨,还有钦玄被连坐怀疑铃生的叹气声,只是道,“脏了便重画,还有时间。”
“这么有毅力?这下我倒是真有点好奇了,你画的那东西藏了宝贝?”
祝让尘一本正经点头:“没错。”
“所以到底画了什么?”
“你。”
雀首书:“……”
好吧,他雀首书容姿卓绝风华盖世,确实是宝贝。
无法反驳。
他要回痕相殿,祝让尘就跟在身后撵了一路,解脱下来的钤铃也跟着撵,好幼稚,直到自己闭气佯装睡着对方才离开,没有一个人说再见。
隔日依旧是被扶流的春祭吵醒的,正月十七,幽魂归地下,怨鬼入苍茫,也许扶玉的弟子也在其中,回来见过师尊了。
他照旧在庭下折梅枝作剑,细雪不沾身,梅花却调笑般栖在了发间,越练内心反而久久不能平静,这种不安在祝让尘踏进痕相殿,抱着他不发一语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你怎么——”
没说出的话被闷在吻里,雀首书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沦进去,渐渐的,舌尖开始发麻,然后扩散至全身,他从让人沉溺的美梦里惊醒,徒然睁大眼,却说不出一句话。
祝让尘看着他笑了一下,泛红的唇面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看着很高兴的模样:“今日之后你就回家吧,玉像刻好了,我亲自刻的,请你带回去,不用香火供奉,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不要忘了我,恨我也可以。”
“……”
雀首书突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浑身的血像是被冻结了,他连咬舌保持清醒都做不到,只能迷迷糊糊感受到带茧的手擦掉眼泪,把他好好塞进床榻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祝让尘!
雀首书被束在床上动弹不得,不久前才斩去的心魔在他面前重新凝成实体,追出几步又被生拽回本体身旁,分明顶着一张祝让尘的脸,说的却是他无法说出口的话:你会后悔的!
但走远的人没有听见。
他这一梦似乎梦了太久,梦见了会变回剑兰本体哄他笑的母亲、拿着山药追着他满院跑的父亲,还有跟在父亲身后叫他少君、给他剥栗子的雀叙,最后那些人都消散了。
有狐绥绥,在彼天廓,祝让尘站在最远的地方看他,然后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雀首书睁开眼,疼得蜷成一团,吃饱喝足犹嫌不满的噬心子蛊被灵力拦在心髓深处的最后一道防线前,被一道炽热的剑意斩灭。
他坐起身,垂眼看着手背上被咬得青黑的蛊印,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扶砚传讯过来,言说祝让尘不在临廿楼,似乎因为有急事先去了春塔,钤铃也在对方身上暂时拿不到,让他自行解决。
雀首书听完,面无表情地收拢五指,如愿听到了灵讯那头的闷哼:“你们最好没有真的伤到祝师。”
外人想要进入临廿楼需要御灵,他在泫荒阁来往多次要来了,重绥满见到御灵不疑有他,于是雀首书越过叩心碑,一脚踏入了传说中难如登天又常能听见鬼哭狼嚎的临廿楼。
从炼生台一路往上,平生殿里挽留他的梅枝成了他的利剑,替他劈开眼前一切阻碍,最终止步于十九层,那个重绥满口中天道残识默许他可以走到的地方,一个卑微乞求天道垂怜的地方。
但还不够。
天道已亡,十九层远远做不成他想做的,穿过十九层一剑斩断屏障、踏入无妄台的瞬间,他的修为也一览无余——大乘境大圆满,距离突破仅一线之隔。
哪怕心魔加身,他也不比祝让尘差。
无妄台上游走的灵力诡谲多变,雷灵气息充斥整个空间,雀首书甫一进来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启动了,是阵法,从很久以前就布下了,在等对的人心甘情愿走进来。
——所以至少扶砚有一件事猜对了,有些事只有在无妄台才能做到。
虽然这道阵法像在排斥他,不断引动雷灵阻止他接近,那也够了。
从祝让尘那里取来的血彻底融入体内,他的修为开始攀升,不断冲击界限,引来咫尺之隔的雷劫,身下铺开的巨大阵法也在源源不断吸走他的灵力,像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任谁来看都像死路一条。
雀首书闭上眼,右手合于胸前掐诀成印,被揉碎的神识从体内呼啸而出撞开阵法的束缚,而后是更尖锐的风声和雷鸣声,受到感召的四脉灵物很快脱离主人的掌控从四面八方赶来,径自穿过临廿楼的封锁出现在雀首书眼前。
他收拢掌心把覆雪扇留在手里,依稀听见了不远处重绥满崩溃的尖叫声,在第一道雷劫落下来时岿然不动,反而并指成剑反杀回去。
那枝陪同他的梅枝已经功成身退化成焦灰了,雀首书现在就是剑本身。
而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滚滚天雷不断落下,和当初半面山受人操控的不同,充满了狂暴气息,紫光熠熠,似乎是奔着要人命来的,雀首书毫不意外,即便单膝着地脊背也依旧挺直,只要挨过雷劫,他就是归墟,就可以——
闷闷的断裂声响起,雀首书掌心一刺,覆雪扇沿着沾满鲜血的扇骨开始皴裂,碎玉刺进血肉,鲜血滴答滴答落下。
以它为起始,其余三件灵物也开始损毁,他蹙起眉刚要回防,落下的雷劫已经毫不留情劈碎他的护体灵力,直直砸在他背上!
雀首书往前扑了几步,正好错位的腕骨,愕然抬眼望向雷海——刚刚那道天雷是黑色的。
这不是单纯的破境雷劫,是天罚。
是在惩罚他乱入祝让尘的因果么?
天道果然有私。
雀首书脑子嗡鸣着,抹去唇角溢出的血,来不及思索个中缘由便重新聚起灵力,那些蕴有雷灵的灵力却不再听话,而是统统奔向雷海,重新蓄势再奔向另一个方向,让他成了一个空有修为的笑话。
雀首书:“……”
你有种。
为了分心去劈困在春塔的那位,居然吸收了周围所有的灵力。
这个架势,是非要祝让尘死啊。
又一道天雷落下,他凭着剑修本能反抗回去,卸掉半重暴击后重重摔落在大阵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稠密黑雾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上来,在向他索取血肉,不仅是神眷者的,还有覡灵子一脉的血。
……是境隙。
献祭四脉灵物和归墟强者的本质,是让境隙吸收神脉然后同归于尽,毕竟两者从本初之时,就是相生相克的存在。
雀首书被裹缠着,手指微动,把刺进心口的黑雾扯出去,有些想笑。
他刚遭遇天罚,十拿九稳的归墟境被劈没了,灵府遭到重创灵力也早已枯竭,大概是……功亏一篑,赔了夫人又折兵。
阵灵游走到了识海里,却抓不住破碎的神识,雀首书无力再挣脱阵法的吞噬,只能凭着本能把一缕神识附在覆雪扇上,还有用祝让尘的血豢养的噬心母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胸前衣物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浸染,汩汩流了一地。
雀首书缓缓闭眼,笑叹自己时运不济,大概是要埋在这了。
但他没有睡着。
雀首书听见了破空呼啸的风声,好像是他惦念的人来了,艰难睁开眼,看见的是向他奔来、满身是血的祝让尘,真是好狼狈啊。
他家祝师有洁癖。
但往好的方面想,他们都脏了,那祝让尘想抱他,他就不用不好意思,唯恐玷污了天上月。
“祝师……?”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弯唇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水洗过的黑曜石,“你快抱我一下。”
雀首书染血的长发蹭在祝让尘的衣襟上,抱着他的人不说话,抓着他的手输送力量,另一只手拍向阵眼,想要将其捣毁,彻底抹杀抢夺雀首书神识的东西。
但这个阵法是覡灵子留下的,要真那么容易捣毁,祝让尘也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了。
祝让尘不用活得那么辛苦的话,他们的重逢会不会也更好一点?
“你别急啊,不是什么大事……祝师,祝让尘,你看看我……”
祝让尘低低应声,换了个方式,把更多的仙力用来拉住他的神识,惘然道:“我看着,你说。”
“你不止一次套路我,我跟你说,你会后悔的,你听见没有?”
“没有。”
“那就好。”
雀首书喃喃道,缓缓蜷起来缩进他的怀里,失血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凉,不断溃散的神识更是雪上加霜,“你没听见就好,我后悔了,每次跟你说重话,后悔的都是我自己,好亏。”
祝让尘跪坐着将他抱紧,脸颊蹭在他冰凉如玉的手,麻木应声:“不会,没有亏。”
“嗯?”
“你说你喜欢我,我就不会放你走。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后悔。”
“……这样啊。”
“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后悔。”雀首书闷闷地笑,眼眶里似乎落了雪,激得眼泪直掉,把嗓子眼里的血咽回去,“你低个头。”
祝让尘不肯动,两只手绕在他身后稳稳抓住,输入的仙力一刻没停过,像在试图抓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他的小雀仙是从风里来的。
“……祝师,你低头,看着我。”
祝让尘肩颈紧绷着,压抑着混乱的呼吸声低头凑过去,被狠狠咬了一口,唇面瞬间鲜血淋漓。
但那其实是雀首书自己的。
“赌来赌去,至少是我赢了。”雀首书低声道,潮水般的疼痛越来越远,近在咫尺、被血腥味掩盖的雪香也是,“……你的后半生都是我的了。”
“我爱你。”
“……”
雀首书没有声音了,身形和气息像一捧黄沙,被风卷走,然后消弭在虚无里,祝让尘茫然地抬手去抓,只抓到碎裂的覆雪扇,连寄托在覆雪扇上的神识也不在了。
还有血,沾了他满手满身的血,那只母蛊嗅到熟悉的血味就咬了上来,却因承受不住他暴动的仙力顷刻死去。
祝让尘大睁着眼,耳中一片嗡鸣,尖锐的刺痛遍及全身,让呼吸也变得麻木。
他几乎以为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了,却听到了哭声,就在旁边,在临廿楼下,在鲜血流经的地方,扎根于此的陌柳被神眷者的血滋养着,越长越高,然后在沙哑难听的呜咽声里化作人形,又被扯回本体,周而复始地重复着。
那是雀首书带来的新生。
刺眼的鲜血蜿蜒流过像一条线,而他跪坐在死亡面前。
无妄台上的阵法重新隐匿,姗姗来迟的祝派深,还有他带回来的那名重啼弟子也站在那条线外,有人在说节哀,有人在道歉,祝让尘没听清,只是觉得不管是怀里还是心上,从刚才起就空了一大块。
是被强行剜掉的,血淋淋的,一下下跳着,一直在刺激他的感官。
他先被剥夺了死的意义,又被抢走活的未来,那他到底算什么?
一件灵物,一个牺牲品?一个妄想平稳度日不问世事的凡人?
是一个可恨的自大狂。
他被重夷和那对爷孙联手困在春塔,药劲还没过,又被天雷追杀,钤铃浮到他面前开始狂震,不断强化那种不安的情绪。
祝让尘漠然垂眼,发现钦玄也在碎裂。
“你想说什么?”
钦玄问:“殿下,你是不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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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无妄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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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