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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怨我经年 窃钩者诛, ...

  •   继风谭宗被重罚后,松故殿也在一夜之间又死又伤,真相究竟如何先不说,所有人都知道松故殿和寒境交恶,寒君的挚友、同为破境仙的迭衡也在陨落前叛出了松故殿,于是一时间“寒境不顾大局只凭私交行事”的流言也甚嚣尘上,反正怎么不负责任怎么来。
      雀首书:意料之中,随便指摘。
      反正他身上也不缺这一个窟窿。

      其实有祝派深在,他并不担心寒境的名声,寒境也从来不以君子做派立世,只是想要心无旁骛地开路、让松故殿在计划之内以最快速度出局,必须交付一些代价才行。
      雀首书交付的代价正是他自己。有点亏,毕竟动了私刑是真,替天收了萧沧声也是真,越过天祝行事,哪怕他是寒君恐怕也免不了重罚。

      好在祝让尘闭关了。
      他放下心来,甚至在浮罪楼里悠闲地哼起歌来,唱的是“有狐绥绥,在彼天廓,心无忧矣,盼月来复。来人之际,长生无尽……”

      楼下罪孽深重的邻居被他的嗓音折磨得暴躁,刚暴跳起身发出怒吼,就被门口的小太刃一剑哄睡着了。
      雀首书侧耳听了一会儿,继续哼唱,并且越哼越来劲,伸手接住了流泄的月光。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祝派深带着罚令前来,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第五日的吊嗓子刚结束,门口天光倾泄,意想不到的人居然出现在了门口,吓他一哆嗦:“你……”

      “是我。”
      祝让尘脸色不好看,不知是内伤未愈的缘故,还是匆忙赶来见他气到了,雀首书只知道强行出关有损根基,更伤寿元。

      “你怎么会来?”雀首书问。
      祝让尘没接话,只道:“首书,先出来。”
      雀首书没动,勾头往他身后看:“小祝师那边……”

      “都结束了。”
      他不动,祝让尘就自己进来,甫一踏进牢房,旳鹤的重重禁印便顷刻加身,他眉都没皱一下,牵起雀首书凉得惊心的手就往外走:“跟我回去。”

      “哦,好。”
      雀首书老实点头,一看他这模样就是真生气了,暂时还是闭嘴为好。

      直到出了门他才知道祝派深不是不在,只是躲远了些,见他们前后脚出来勉强笑了笑,脸色也不太好看,躬身行礼道:“上尊,寒君。”

      “寒君既然已经出来了,上尊您就得先跟弟子走一趟。”
      雀首书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还没问个明白,祝让尘已经点头:“嗯,知道了。”

      端的那叫一个八风不动,祝派深低头不语,避开了雀首书的眼神询问。

      他连日来依规据矩审了雀首书不少次都不见得有几句真心话,却心知肚明此事远没有到动用覆雪方隅的时候,雀首书在松故殿冲他笑的时候,祝派深已然明白自己应该顺着雀首书的意,在祝让尘出关前把寒君擅用私刑的责任定下来。

      毕竟雀首书发疯还有寒境,祝让尘要行事论法,天祝却未必能成为他的掣肘。
      祝让尘杀过的那些仙人,他都见过。

      旳鹤行罚其他几脉鲜有插手的意思,扶流一脉甚至多次周旋其中,寒境递交的证据也很及时,松故殿所做之事能说的已经宣告天下,足以证明雀首书事出有因并非全然为了私仇。
      雀首书到底是一境之君,最终定下的责罚是自行入临廿楼,上十九层,能不能斩道另说,毕竟他的灵力还封着,关个五日也足够了,会不会闹出人命且看天意,即便可能会激起寒境公愤也只能如此。

      罚令会由祝派深亲自送去,谁知他刚出泫荒阁就被拦住,廊下那道疏淡孤冷的身影闻声回头,不是别人,正是据说闭关了的祝让尘。
      祝派深:“……”
      感觉自己有一瞬间被恐吓到了。

      他心知瞒不住,快步走到祝让尘身前大致解释了前因后果,对方眼中一片沉寂,根本看不出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直到他说完才开口:“御灵直接交给本尊。”
      “上尊,不可。”祝派深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并不赞同,“您要代寒君受罚?”

      “可以。”
      “……”
      他不是在提建议。

      讲道理,祝让尘以承命覡之身自然能直上无妄台,二十层往下更是如履平地,可御灵里的责罚还包括封去仙脉,要以凡身走到十九层足足待满五日,何必呢?
      祝派深冷静道:“寒君在人间与萧沧声一战,旧伤未愈,未必能走到十九层,御灵也没有强制他必须走到那里。”

      祝让尘却道:“他可以。”
      “不必担忧。”他丢下这话,祝派深手里的御灵已经不容置疑地落在了他手里,不等祝派深说话,就抬脚离开。

      祝派深:“……”

      雀首书自然不会同意祝让尘以身相代,只是御灵被抢走,他又重伤,一个外人根本无法强行进入临廿楼,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眼睁睁看着祝让尘拍拍他的头,在他不满的注视下越过界碑,消失在眼前。
      祝派深也没走,见他徘徊顿足也有些不忍:“寒君还是先回去吧,此处雷暴常年不歇,灵力常被撕裂,不利于恢复。”

      雀首书摇头:“多谢挂怀,不过不用了。”

      体内干涸枯裂的仙脉一离开浮罪楼的压制,就开始疯狂吸收周遭灵气,偶尔还会被散逸的雷灵电两下,有点疼,雀首书随手揪住一只雷灵捏着玩,突然抓住了什么,猛然看向祝派深:“小祝师方才说什么?”
      祝派深复述:“临廿楼附近雷暴不歇,灵力里蕴有雷灵,不利于养伤。”

      雀首书:“……”
      他突然想起在半面山,突然落下来的那道雷劫了。

      ……
      祝派深事务缠身无法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去,雀首书站在阴影里等着,招来了不少稀奇异样的目光,他不恼也不笑,只是静静站着,一只手眼看着要落在他肩上,被炸开的灵力挡住。

      他回神也回头,冷淡道:“何事?”
      青年收回手,道:“我是临廿楼守楼人,重绥满。您是寒君,要是实在想等人,不妨入内小坐片刻?”
      “不……”雀首书婉拒的话堪堪停住,有些惊讶,“你能带本君进去?”

      重绥满无奈笑道:“放您进去找上尊必然是不行的,族有族规我也没办法。但是可以看看,我对寒君也有些好奇。”
      雀首书便:“那就叨扰了。”

      有重绥满带路,雀首书这才注意到临廿楼左侧下另设有一座偏楼,内里与临廿楼第一层相连,是历代守楼人居住的地方。
      据重绥满所说,临廿楼并没有族人说的那么吓人,至少从他守楼那日起,就已经把这片充满雷暴的天地当成了家,日日看着人来人往反而能心静下来。

      雀首书谢过他的茶,视线落在不远处巨大的明镜冢上,无数光怪陆离的场景正于其上不断演化闪烁,肉眼难以捕捉具体的画面。

      但他看得久了,还是在无数个角落里找到了祝让尘,对方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走到了第十五层,周身却不见脏污狼狈,此时正对上一条几乎盘满整个空间的黑目妖蛇,毒液和粘液遍布全身,哪怕没有近距离接触,雀首书都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那股让人想要原地升天的恶臭味。
      他家祝师有洁癖……

      雀首书直起身,画面里的人手腕翻转,五指微收直接借空间里游离的雷灵凝作利刃,无需近身,雷刃已经截断黑目蛇暴怒甩来的坚硬鳞片,在细碎铮鸣声里钉入黑目蛇体内逼其让路,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第十六层在黑目蛇刺耳的尖叫声里开启,雀首书刚松一口气,祝让尘就微微偏头,似有所觉般看向画面之外。

      雀首书:“……”
      干嘛,吓死人了。

      他刚松开的那口气又重新提起,一扭头,带他进来的重绥满已经眼观鼻口观心地倒起了茶,又顺手翻了翻话本,手忙脚乱的,好像刚才没有跟着看似的。
      雀首书问:“小重师是何时成为的守楼人?”

      重绥满不忙了,端坐起来:“小重师这个称呼可担不起,我只是挂名在重啼,并非这一脉的弟子。您与上尊关系匪浅,不知是否听说过重啼大覡那件事?”
      “你指的是?”
      “沿清69年,重啼大覡陨落,直至如今这一脉依旧没有新的接任者,我就是在那之前被上尊带回来的,也是他让我挂名在重啼。恰好那时临廿楼的上一任守楼人不在了,我便顺势接了班。”

      “原来如此。”
      因为重啼迄今没有新的首座,全靠大弟子重礼一手操劳,更无心收徒之事,所以重绥满到现在也只是个自由的守楼人,倒也自在。
      雀首书对天祝的内情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闲极无聊时也猜测过当初在寒境借住之人的身份,如今好像让他猜对了,但也没什么意义,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倒是这守楼人……
      表面上看着离群索居什么都不在意,却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还主动抛出了橄榄枝,又对重啼的事如数家珍,能说的不该知道的全秃噜给他一个外人,还是被祝让尘默认来守楼的。
      怎么看都不对劲好么!

      雀首书视线落在他翻了又翻的那本书上,有些意味深长,随口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祝师曾与本君闲聊,言说从前的天道并非虚念,而是有相之物,为了保护祂,临廿楼之上,凌荧界海之下,皆藏有上神遗留的天罚,隔绝天地护佑天道与凡人相安无事,谓之绝地天通,其间要是有人试图突破屏障,那便是有罪,该受雷劫,修行登仙便是这个道理。”

      重绥满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懂,接话道:“确有此传闻,可我不太赞成这个说法。”

      “为何?”

      “自古以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绝地天通让天人分离各自相安,但修行之人接受雷劫淬炼希望能踏破虚空看看上神眼里的世界,这怎么能说是有罪?若是有罪,又为何人皆往之?”

      雀首书笑了笑,并不评价,继续引着他往自己想知道的方向走:“受劫有罪与否确实有争议,传说毕竟只是传说,那在小重师看来,劫雷无情么?”

      “那是自然。”重绥满点头,认真道,“即便天道有私,上神的初心也是悲悯的,雷火又怎么会生出喜恶。”

      “就没有别的可能?”

      重绥满想了想,终于领悟了他的意思:“寒君不会是在怀疑有人强行引雷渡劫吧?那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雀首书笑眯眯问,压根没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自古以来也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说法,修行不也是窃天气运夺其机衡?既然欺天都做了,盗个雷劫而已,又有何不可。”

      “寒君啊寒君,您可真是……”
      重绥满被他这番话问得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看进他清透镇定的眸光后,拍桌大笑,畅快道,“狂妄至极,绥满佩服,这窃天之道您要是能走完,我半点也不意外。”

      “不过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而是修行破境、与天争机,本质是靠天罚洗去修者的先天原罪与后天沾上的因果,从而趋向更纯粹的‘道’,您非要说是在惩罚妄图欺天之人也可以,但是这些都是有分寸的,不然若非天怒极了,天罚怎么会无缘无故降临?”
      “那些靠着歪门邪道从雷海引出去的雷,从离了境就不是真正的雷劫了,既无蕴法也无机缘,徒然受罪而已,命里的罪孽不会减少一桩一件,登天的路也照样艰难,修为不减都算那人命大。”

      重绥满越说越觉得离谱,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妄图引雷:“而且引雷需要极深厚纯粹的灵力来支撑,现世修真界的灵力受境隙污染已久,那就更难了,能成功的又有几个。”
      雀首书点头,深以为然:“那受劫的人便惨了,要是能因祸得福从雷劫里获得反向操控的能力,反而幸运一些。”

      重绥满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忍不住又看一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寒君您也爱看话本呐?”
      雀首书:“……对。”
      “有品。”重绥满盛赞,并向新书友大胆发表自己的拙见,“那就不说那些晦涩难懂的法则道理,只按常规的话本套路来,寒君说的这种情况要是发生了,一般是因为那些反向操纵的能力本来就是主人公的,被作者费了老大劲才完璧归赵,终于圆上了。”

      雀首书若有所思,下意识看向明镜冢,祝让尘已经进入了第十七层,也就是从他踏入这一层开始,冢碑上属于他的那一角兀地变得模糊,难以窥见背后的真实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他迅速起身走向冢碑,却被明镜冢的护体灵力弹开,不让触碰。

      重绥满也有些惊讶:“欸,不应该啊,天道残识要是有不想让人知道的才会这样,但那一般也是在19层,和无妄台太近了,怎么17层就开始了???”
      “不对啊,上尊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斩道失败了?”他也站起来揉了把脸,手里的书被捏得发皱也没空管,“您方才虽然和我说话,视线可一刻没离开过,有看见上尊说了什么吗?”

      雀首书摇头:“他没说话。”
      对除了他以外的人,祝让尘都不爱说话。

      重绥满:“那便是天道残识又失控了,它们近些年来一直这样,对想见的族人热情一些也正常,寒君放宽心。”

      雀首书不觉得这叫热情,反而听出了别的意味:“什么意思?”

      “作为天道残识的载体,其实临廿楼是有意识的,”重绥满解释道,“族中弟子不管是自行历练还是干了坏事被责罚,能上多少层不仅仅取决于修为,还受楼的意志影响,就像有些人常年干些缺德事还只用在炼生台蹲几天,而上尊却能上无妄台,算是一种默许和应召。”

      “说起来上尊他今天怎么只上十九层,御灵丢给我的时候……”
      他说着说着一拍脑门,干巴巴地笑了。
      无他,重绥满终于想起自己干嘛要把雀首书拉上来旁观了,因为眼前这位才是真正该受罚的主儿,上尊不过是在走这位该走的路。

      十九层……
      这位寒境之主居然会被天道残识默许走到这个位置,离无妄台不过一线之隔……
      看来雀首书的天赋真的很高啊,不愧是敢欺天窃道的我辈楷模。
      他揉了好几下脸才把惊讶咽回去,重新看向雀首书,却发现对方已经没在看自己了,而是死死盯着明镜冢上看不透的那层浓雾,昳丽的眉眼染上了肃杀的意味。

      “寒君,您也……”
      他还是想宽慰几句,谁料对方像是突然回神一般,低头看向手腕,一道纯粹的雷灵绕着圈缠了上来,张嘴发出的是祝让尘的声音:“我没事,不要随便让神识出窍,你先回去。”

      雀首书被抓包了也不尴尬,直接拒绝:“你现在在哪?”
      “……十九。”祝让尘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哑,“不想回去的话就看看话本吧,陪陪我。”

      “嗯,你忙你的,别看我了。”
      没及时跑开的重绥满哪见过这场面,默默低头在储物戒里翻翻找找,终于翻出来好几本阅后严选的,递过去:“您看吧,上尊要待五天呢。”
      雀首书接过去,向他点头:“多谢。”
      ……
      如果要问雀首书最难熬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他大概会说:母亲离世、父亲闭门半年谁也不见包括她这个亲儿子的时候,雀叙勾结徵域引发寒境内乱、雀狐表一掌把他推出寒境的时候,还有在人间流落辗转的那几年。
      现在还要加上等祝让尘的日子,那么漫长而忐忑,叫人心生欢喜又唯恐这人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由爱生忧,再由爱生怖,雀首书没怨过什么,只是他已经在长久的等待里学会了要争取,当明镜冢上的雾气越来越重甚至要弥漫过半边,他起身就往外走,把重绥满的挽留抛在身后。

      他就是要争取。
      祝让尘在稳住他,简直就是混账。

      轻车熟路逮住那缕灵息离开古清境,他再度折返东境松故殿,那里因为萧沧声的死、还有后来公布的累累罪行已经破败荒凉了细数起来其实也不过数日,人走茶凉就是如此。
      他抬手就把朗平阁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反而在柜子里找到了几本字迹丑得眼熟的刀谱,内心更觉讽刺,一路往下最终停在存放弟子信石的问心阁前,雀首书轻轻吐出一口气,推门而入。

      松故殿如今落败了,弟子们早就跑的跑、被抓的被抓,阁中留存的信石早已寥寥无几,雀首书一步步走进黑暗里,从未为其中闪烁着微弱光芒的任何一块信石停下。
      直到走进最深处,他看见了那个匣子,里面有东西在吸引他。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雀首书越走近,黑暗里惊醒的刀灵就越多,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尽数破空扑杀而来,无数细碎暴烈的刀意充斥在整个空间里。

      他没有顿足,挺直背脊直接以指为剑,逐一破开迎面劈开的刀影,脚下微挪几步将贴颈斩腕的刀灵一脚踩落,剑锋一绞匣子已经落在了他手里,那些刀灵还要挣扎,却被雀首书干脆挫灭了意识。
      他抹掉手背上蹭出的血,用力掀开匣盖的同时冷冷抬眼,眼中的狠戾远超平常:“再搞鬼,本君就弄死你。”

      “骗你的,不搞你也得死。”
      话音未落,问心阁外跟了一路的黑影已经转身逃离,却被迎面而来的巨大狐尾一尾巴抽倒,翻身推出一掌也被挡回来,再想逃已经没机会了,黑影被缠着脚腕摔砸在廊下,呕出的血溅到手上,还没缓过气就被散发着阴寒戾气的那只手扼住,直接提到跟前,脸色被掐得青紫。

      雀首书眉梢微扬,低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老头,似笑非笑道:“我还当萧沧声是骗人的,原来你确实没死。”
      “萧殿主,松故殿内无故出现我道侣的血,要不要解释一下?”
      萧殿主要被掐死了,压根没法应声,瞪大眼嗬嗬拍打着雀首书:“我不……”

      “不,你知道。”
      雀首书唇角微挑,掐住他脖颈的手下移三寸,直接震断了萧生术好几根肋骨,“你们人族果然最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

      对方剧痛之下呕出的血不断滴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无趣般撇撇嘴手上松了几分劲,骨头断裂的声音却更加清晰。
      堂堂松故殿殿主,修为悟性人心却样样比不上自己的副手,无怪乎自己都被追杀逃到天涯海角了,世人还在传说这对师兄弟兄友弟恭退位让贤的好戏。

      雀首书哼笑一声,暴戾灵力毫不收敛地游走在萧生术体内,很快验证了他的猜测:灵脉断掉了,而且是人为。
      “很惨啊,萧殿主。本君没兴趣深究你和萧沧声的恩怨,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呃嗬嗬——”
      “是谁,抽走了你的灵力?”
      萧生术还在呕血的动作瞬间僵住,本就四面漏风的灵脉被土匪过境般的灵力一激,如梦魇般的痛苦重新降临,他连瞳孔都开始涣散了:“是……古、古觋巫……”

      “嗯?”
      “我、在外被古觋巫抓了,他,抽了我的灵力、断掉我的灵脉,才肯放我走……”

      一片焦黑的衣角被扔到眼前,雀首书问:“认得么?”
      “不。”

      “再问一遍,认得么?”
      萧生术抬起头和他对视,嘴唇张张合合数次,才低声道:“是雷劫,里面有我的因果。”
      因为是用他的灵力和寿元引来的。

      雀首书嗤笑:“呵。”
      萧生术被这一声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仓惶低头道:“里面的因果驳杂,自然、自然不可能只有我的,要以人力撼动天威,更不可能单单靠我一人!”

      “你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萧生术:“是抓我的那名灵覡,还有和他相近的同脉气息,还有很多很多修士。”
      “……”
      廊下一片死寂,让他急促的呼吸声也显得格外突兀,萧生术撑着地直起身时还晃了晃,自嘲道:“我如今,已经与废人无异,故地重游也只是想着再看几眼,沧声做了什么、他们古觋巫做了什么我才不在乎!更不知情,你……不对,寒君要是实在愤慨,也不必拿我出气……”

      雀首书道:“你确信你无辜?”
      “至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道侣!”

      “闭嘴。”
      他不想从这些人口中再听到祝让尘的任何事,萧生术却并不识趣,反而继续嘶声道:“寒君的那位道侣位高权重,身份来历在我们这些人这里却算不得什么秘密,很多人都想要他死啊,寒君,他的死本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能舍小家保大家何乐而不为呢?但我不愿意!”
      “我不想庸庸碌碌的一生染上那么多人命,所以我选择走。只是现在寒君居然找到了这里,还杀了沧声,温致朴和简泗安也是他杀的吧?这就说明我的反抗一点用都没有,你和你的道侣也注定逃不脱宿命!”

      “……”
      雀首书漠然看着他,直到萧生术突然脸色一变,脸上的青紫顷刻被苍白取代,最后跌跪下去蜷成一团,才轻声道:“是啊,他们何止是想要祝让尘死,他们连本君也不想放过,只是因为我们是异族而已。”
      “但你以为扶因理会放过你?太小瞧他了。”
      萧生术五指用力深陷进心口,另一只手死死压在灵府之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说话,雀首书就替他说:“你笑本君和祝师逃不脱该死的命,可你知道那么多,即便本君不杀你,你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松故殿。”

      扶因理身为古觋巫大覡奉,神明遗命的奉行者,却一意孤行想让古觋巫立于尊位,明知人族排斥异类,依旧与其沆瀣一气算计破境仙至死,又各怀心思中途反水,用同族还有人族修真者的寿元堆砌炼化雷劫。
      他把祝让尘捡回来,明知祝让尘会背负很多,却依旧把那些莫须有的罪孽强加其身,苜蓿山上那些让祝让尘突破大乘的雷劫里,全都是人命啊。

      那些人命或许无辜,或许死有余辜,但因果却报应在祝让尘身上,凭什么?
      雀首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的杀意显露无遗:“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么?”
      “嗬、寒君……倒是、意料之中……”
      “是诃簪魁啊。”

      话音刚落,再也压制不住的蛊毒侵入萧生术的灵府,啃噬他的识海,他徒然瞪大眼,指尖沾上温热潮湿的液体发出痛苦的呼嚎,不出十息就彻底断了气,又过片刻,这具肉身被蚕食鲸吞,蛊虫从破烂的衣物里爬出来,还没吃饱,对在场唯一的活物垂涎欲滴。
      雀首书抿着唇想吐,觉得恶心极了,五指微拢把蛊虫连带那些破碎的衣物一并碾碎,松故殿也至此彻底落幕。

      他仰头看着晦暗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匣子上,小腿被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扫来扫去,便随口问:“什么时候醒的?居然被打回了原形,没白疼你。”
      狐影嘤嘤蹭着他,乖巧道:“只是被冻回原形了,主上有需要,狐影当然会来,以后再重新修炼,百八十年后又是一条好鞭子。”

      “那我以后就不太需要了。”
      雀首书笑了笑,在狐狸尾巴僵住的动作里摸了摸憔悴黯淡的狐狸毛,轻声道,“和瞳卫一样,你自行寻个地方自封吧,不用自责,也不要去找祝让尘,天地之大总会有你容身的地方。”

      “为什么?上尊大人是讨厌狐影么?他明明喜欢主上……”
      “不,他不讨厌,他只是害怕,也接受不了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被利用的傀儡,好像活该要被所谓的责任啊前尘啊裹挟,被迫随波逐流……他不会杀你的。”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狐影。”雀首书打断它的追问,温声道,“我会抹去你和瞳卫的记忆,等你找好地方就安心修炼,争取把蚩狐的怨力彻底祛除,我就不带你回古清境了。”

      “哦……”
      狐狸尾巴绕到他身后一下下拍着,像在撒娇耍赖,还是不死心,“那狐影能不能回寒境修炼?寒境才是狐影的家。”
      “不可以。”

      “为……”
      “再问,我就把你就地埋了。”
      狐影啪一下闭了嘴,尾巴尖尖炸开了花。

      它围着雀首书忙前忙后最后累得尾巴尖儿都晃不动了,其实做成了零件事,只好蔫哒哒地趴在雀首书背上,看他对着手上的匣子沉默,似乎过去了很久才有动作,又振奋起来扒着看。
      雀首书失笑,瞥它一眼,划破指尖把自己的血滴进去,没等狐影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珍而重之地把匣子收了起来。

      狐影:“?”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怎么还防它!

      它扒拉着雀首书的头发凑过去,被缠成柱子的人已经动了,缓步走出黑暗后也没停下,直到落在东海半崖下,看见了微妙的渔火才顿住脚,把它从身上团吧团吧扯下来:“迭何葵说这里风景好,也算一句实话。就不送你了,如果有机会,我来带你回家。”
      “还有瞳卫,别忘了瞳卫!”狐影提醒他,还在试图跟他讨价还价,“能不消记忆么?我害怕,我会听主上的,绝对不会去找上尊,也不回寒境。”

      “记得的,没门,快去。”
      “哦……”

      如火光般耀眼的巨大狐尾啪嗒一下窜进海里,另一道同样耀眼的灵力追过去刺入它的识海,狐影甩着尾巴还是回头了,看着半崖上越来越远、索然而立的身影,不存在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直到连渔火也灭掉,雀首书扫了眼熹微天光,凝水成剑往寒境的方向掠去。

      ……
      雀首书回古清境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日了,重绥满从偏楼上探头看他,似乎想邀他上去,他摇摇头没动,垂眸盯着叩心碑前的那棵柳树发呆,因为背影萧索,看着就像一株被凄凄风雨打得萧索的苍竹。
      有人从他身后路过认出了他,拉着同伴撒腿就跑又忍不住回头,也有人窃窃私语问这是谁,说光看背影好像大覡奉,简直吓死个人了,雀首书唇角微弯,眼里掠过很淡的笑意。

      第六日,伴随着一声惊雷落下,祝让尘从临廿楼里出来,之前穿的那身岚青色宽袖长袍变成了黑色,看见他就加快脚步,走到面前反而不说话了。

      雀首书学他:“说话。”
      祝让尘就道:“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只轻轻一句,就让雀首书哽住,扭头就走,却被人从身后扣住,眼前雷暴不歇的临廿楼顷刻间变成了寂寥苍白的雪景,说着“好久不见”的人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像吸猫一样轻嗅着,温热的呼吸洒在脖颈上:“好久不见。”
      “……不用说这么多遍,听见了。”

      祝让尘闭上眼,微微侧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又轻轻碰了几下,揉着雀首书僵硬的腰让他放松,低声道:“这几日都留在平生殿吧,陪我养伤。”
      雀首书被他捏得发抖,又想翻白眼:“你还有脸说,受了伤就好好闭关将养,凭什么抢我的责罚。”

      “你陪不陪?”祝让尘继续咬他。
      “……陪,陪,我陪!你别咬了!”
      和祝让尘比硬气比理直气壮恃宠而骄,他再来多少次都是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怨我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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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