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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执似梦 一个两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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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冰冷的宫殿被来往宫人一点点装饰上灼眼的饰物,梁柱上的鎏金双喜字、殿中铺陈开来的云霞织染毯,还有匾额上纠缠的红绸与绣花球,将大殿的寒气都赶跑了几分。
一个脚步匆忙的宫人穿过他,解疏青低头揉了揉手腕,指尖刚碰到瞳卫,就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按住,低沉的嗓音离得有些近:“先别动。手疼?”
“没,我就随便揉揉。”解疏青感觉虚扶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有些冰凉,寒气透过衣料,像在风雪中走了一遭,“他们不是看不见?”
祝让尘颔首:“没错。但你的剑不同,它本身便是从阳鱼中诞生的。”
初阳之地,由来之源,一切的起始都来自于眼前这场即将开始的仙姻。祝让尘眸光扫过大殿,无意多看,抬手掐诀正欲前往下一个旧镜,却发觉身前的人有些魂不守舍,目光定定地落在大殿中央的那尊玉像上。
“想留下来看看?”祝让尘低声问。
“……”解疏青点头又摇头,语气难得犹豫,“这是什么时候?”
“朔休四百二十一年。你看过的书里是不是说‘四境划分,寒境失落’?”
“嗯。”
“也不算错。也是在这一年,逝水镜的第一任主人昭告天下,欲迎娶寒族遗孤雀氏。”
“……那他怎么会在这?”
祝让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像才发现似的,恍然道:“许是意外。”
他忘了自己连疑问都听不出个横平竖直来,或者说是根本不在乎,连惊讶都显得格外敷衍。
果然,解疏青道:“你蒙我。”
“哪里的话,”祝让尘轻描淡写,旋即又换了个话题,“想看就留下,不急。”
解疏青被他扶着肩让到一边,看满大殿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视线总忍不住落在那尊玉像上,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是意外。
即便天祝传世已久,据传曾是神祇最后召见的存在,却也没有真正活得十分长久之人,至少流传于世间的说法便是如此。
大殿中的那尊玉像粗略一看,身量挺拔,右手垂落,前臂微微抬起于腰腹前结印,左手则完全松弛地垂于身侧,手指微曲虚握着一只铃铛,另一只则挂在玉像腰间。即便玉像无脸,解疏青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如霜雪般凉得惊心,像在冷静地扫视着脚下众生。
可解疏青曾感受过这样的目光的,就在?山,却并非来自于高堂之上,而是最末尾那尊右手执剑的无脸石像,沉默着迎他进门,又看他演戏。
而两者之间,隔了近千年。
最重要的是,这是朔休年间,这里供奉的是神像覡灵子,可?山族祠里摆放着、让他如芒在背的,分明是他们的现任大覡奉,是个仙。
一脉相承?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么?
“祝让尘。”解疏青突然开口,“你见过你们那位大覡奉么?”
祝让尘:“怎么?”
“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没有。”
“……”
解疏青盯着他,后者坦然回视,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好像空若无物,只有浅淡的一层灰雾,的确是没什么情绪的。
打破僵局的是快步走进大殿的那道身影,带起的风掀动大殿上垂落的红绸穿过解疏青,没什么触感重量,却又是祝让尘主动抬手,帮他拂开。
解疏青垂眼看他衣袖上的柳枝纹,拿他简直没办法:“这又是谁?”
“重寰,这场姻盟的主人公之一。”
姻盟的新人此时来这里能是干什么再明显不过,来人眉目疏朗沉稳,眼尾嘴角都泛着压不住的欢欣喜意:“神殿布置得如何?”
抱着红绸的侍女忙道:“就快好了。”
“知道了。”重寰点头,又嘱咐:“千万要记得,晚些时候去找湘儿时,不要就穿着这些衣物,新的宾客名单直接交给大长老即可。”
侍女:“是。”
解疏青:“为何?”
祝让尘摇头:“许是尊主夫人不喜凡尘。”
解疏青点头,殿中的场景还在继续。
重寰挥手让侍女各忙各的,自己从台上取了灵烛奉在神像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叹了口气才道:“请灵子庇佑,明日大吉之时,佑我重啼,诸事如意。”
解疏青又问:“会如意么?”
祝让尘不答反问:“要不要继续看下去?”
解疏青从他的回答中得到了答案,默了默,视线在神像脚下显得十分渺小的人身上停留片刻,率先绕出那根柱子:“不看了,没意思。”
由阳入阴的过程像穿过三千流漫长的光阴,掠过那些更迭的往事,阴气极易伤身侵神,瞳卫在脱离阳玉的瞬间便从封禁中醒来,刚要护主,活计就让昨晚扔他下床的人抢了,气得扭头就开始冒灼气,被祝让尘不冷不热地瞥了眼:“现在是沿清六十二年。”
“我知道。”解疏青瞥见了瞳卫剑鞘上浮现的字迹,“你觉得他们现在会在哪?我说重九和祝逐年。”
“古清境,临廿楼。”
“那是什么地方?”
“历练之地,也是神罚之所。”
解疏青跟着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云雾缭绕下的重重秘境,落在一座浮于雷海之上的通天巨塔前。楼高莫测,塔下无门,还未走近叩心碑上苍凉肃杀、令人灵魂震颤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激得瞳卫都震了震。
解疏青下意识瞥了眼祝让尘腰间。
祝让尘抬袖挡住:“彼春喜静。”
解疏青理解:“我们要直接进去找人?”
“不必,你受不住。”
“?”你说谁受不住?
“我是说,你灵识不全,或许只入炼生台便承受不住。”祝让尘在他的无言注视下把话补全,“临廿楼的罪罚从不止歇。”
古覡巫生来无欲,叛则重罚,所以哪怕只是在逝水镜映射的往事中,那些惩戒打在身上也是实打实的疼,要让罪人永远记得。
临廿楼共分为二十层四重天,自叩心碑而入的前七层便是祝让尘口中的“炼生台”,罡风强横,业火肆虐,适合弟子在此修行静心,也可小做惩戒。
往上的八到十四层是炼心台,心魔邪魅丛生,寒气入骨,需要守楼老人定期镇压渡化,大概是所有心中生妄之人最恐惧之处了。
上层为斩道台,神明消殒世间后,残存道影便留存在其中,能不能打过,或在悟道过程中有所收获,全看自己的本事。
最顶层则是无妄台,临廿楼自落地以来登上第二十层者寥寥无几,故而也没多少人知道这一层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祝让尘说:“是因果。”
解疏青偏头看他:“你爬过?”
“算是吧。”
解疏青探究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好一会儿,似在认真衡量他的实力,又像在质疑临廿楼的威名是不是名不副实:“那你觉得,我们要找的人在哪一重?”
“十三。”
“都在第十三层?”
祝让尘摇头:“只有重九。”
解疏青还想问一句“这人是来历练还是来受罚”,远处就有一道气息疾速掠来,来人行色匆匆停在叩心碑前,一身锦绣头戴玉冠,腰间的组佩因匆忙磕碰出泠泠清响,面容青涩,解疏青看着却有些眼熟:“祝逐年?”
“是他。”
眼前的祝逐年显然没打算就在外面干看着,但临廿楼要想上去,就得从头开始闯,不论是谁。他咬咬牙,正要越过叩心碑,一道如水雾般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推离几步:“族中重地,后生慎行!”
祝逐年向来人行礼:“见过扶老。重师在里面,我得进去。按族规,族中弟子每月都有权进入楼中修习,能上几层是晚辈的造化,您不能拦我。”
“族规都搬出来了,你啊你。”
扶老摇摇头,侧身给他让路,祝逐年越过他上前,下一秒又因对方的话生生止住,“老朽不拦你,但重小子又托付老朽,你说这事对不对?”
“为何?”
“你心里清楚。”老人的眼中带着参透一切的淡然,“既求了缘,何必再怨,再求其他只会东西两误一场空。”
祝逐年张嘴,没说出话来,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直到指节泛白才缓缓松开,果真听话地不再动了,只扯起唇角向老人勉强笑笑:“重师以前就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所以他找了您……小子听劝,您请回去吧,我不进去了。”
“你不走?”
祝逐年摇头:“我想就在这里等他。”
“耽误了修炼,小心他收拾你。”
祝逐年摇头,低头看着叩心碑上的族规没说话。
几步开外的祝让尘神情冷淡,解疏青到嘴的话绕了一圈,挑了个最不要紧的:“他们这时候还不是道侣吧?”
“也许。”
解疏青心说大差不差了,难怪看着这么奇怪,虽然也比第一次见时好不到哪去。
镜中的光阴流逝比外界来得要快得多,镜外三刻,镜中三日,祝逐年谢绝了其他人的注视劝说,从头站到尾,终于在一阵雷音后,见到了他要等的人——
重九一身白衣出现在叩心碑前,脚步沉缓,长发披散在身后,转瞬以华冠束好,将云雷尽数抛却在身后,然后停在了祝逐年面前。
此时的他无疑是清醒的,远不像初见时那般疯癫虚弱,开口时也不怒自威:“谁准你来的?”
祝逐年原本伸手想去扶他,此刻被轻轻拂开,顿了瞬,也还是笑:“想来便来了,况且重师在这里,我也该来全为人徒的礼数。”
“胡闹!你此番荒废修行不说,知道这里的煞气有多重么?”重九似乎被这个闹心的徒弟气得不轻,“是重礼让你来的。”
“和师兄无关!而且弟子很听话,不曾荒废。”祝逐年离他很近,掌心的灵力翻涌而出,游至指尖,又在即将碰上重九时缩了回去,怎么看都不像身为弟子该有的举止。
重九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以后不要来了。”
“那重师还会来么?”
“我说的是你。”
“我问的也是你。”
“……”
对峙、僵持,然后沉默,这段时日这样的事重复太多遍了。重九把他不肯收回的手推回去,先转身朝临廿楼上的人颔首,才抬手召出灵鸢,上了鸢背后见人还在下面傻站着,薄怒又被无奈取代:“上来。”
“是,重师。”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开开心心上了灵鸢,站在重九身侧。灵鸢振翅,穿梭过雷海往远处飞去,徒留解疏青原地感慨:“哇。”
祝让尘:“?”
解疏青:“祝逐年以前这么会?”
祝让尘无语,一扯两人腕间缠着的丝线,把人拉得趔趄了几步:“跟上。”
结合刚才的情形,这对师徒显然还处于一个装傻逃避一个死缠烂打的状态,可就解疏青所见的,重九对这个徒弟也不见得有多清白,为何会疏离别扭至此,而且他们这么跟着,窥探别人的往事,真的能找到祝让尘想要的过往么?
他看着身前的人,怀疑这人根本不在乎。
重九和祝逐年回了樊魂阁,阁中他的大弟子已经端端正正跪好了,一见着人就深深叩首,认错态度相当诚恳:“弟子有错,掌事令不慎遗失被年师弟捡到,不想竟做了别的用途,还请师尊责罚。”
重九:“……”
一个两个的,葫芦转世都没这么勤快。
不等他开口,祝逐年就先把重礼拉起来,自己反倒一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大师兄吓得赶紧去拉他,又顾忌着师者在场,半尴不尬地僵在了半路。
重九目光沉沉,半晌才道:“下去。”
重礼忙收回手,正色:“得令!”
说罢一拱手,飞快撤出大殿。
樊魂阁转眼又只剩了两个人,重九张口就是要赶人的意思,被祝逐年先发制人:“掌事令是我故意拿的,你知道。重师伤到哪了?”
“别跪着了,出去。”重九好像听不出他的担忧和挑衅,自顾自把重礼备好的物什收入袖中,“元婴了,没有罚也没有奖,你该闭关了。”
“我先替重师上药。”祝逐年道,“上完药就走,也听你的话去闭关,我保证。”
重九抬眼和他对视,透过窗外斜照进来的光,看见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有些难过的笑。
衣物一层层褪去,深藏其下被罚雷和寒气不断撕裂的伤痕暴露无遗,身后人温热的指尖刚贴上来,他的脊背就僵住,出声警告:“小年。”
“重师紧张什么,我下手很轻。”
祝逐年失笑,掌心覆盖下温和的灵力与伤药逐渐融合,一点点将重九肩背上的伤口治愈,又再度裂开。
解疏青刚探头瞅了眼,就被祝让尘侧身挡住,忍不住问:“他不是重九的徒儿么,怎么修的还是你们旳鹤的术法?”
祝让尘道:“他姓祝。”
天祝族人自出生时血脉便已经注定,重啼善于分离神魂,又因从前的某段往事,向来与其余四脉关系疏离——祝逐年与重九的这段师徒情谊,是他求旳鹤巫奉应允,又以秘法强闯平生殿换来的,自然也清白不到哪去。
祝逐年给重九上完药,却没有如先前所说直接离去,反而脚尖一转在重九对面坐下,语气刻意压低显得温吞:“徒儿这几日想了很久,还是很想知道,重师为何要去临廿楼。”
“不该问的别问。”
祝逐年偏不:“是心乱了,实在没办法才去剔除杂念?你身上寒气很重,去的是炼心台。”
重九垂眸,好像不想听他提起这个:“你想多了。”
“那便是大覡奉同你说了什么,他忙于肃清四脉多年,管这作甚,”祝逐年弯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是被逼去受罚的。”
“祝逐年!”
重九面色微变,轻斥将他将要说出的话截住,“住口。”
祝逐年抬头与他对视,那么不甘的语气偏偏和着眼泪砸下来,烫得他一缩:“他同你说了什么?说我不择手段也要拜入你门下,违反族规该受惩处,还是动用秘法伤了根骨?瞒了这么多年,何必捅出来呢?是他终于要对重啼进行清算了么?”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他垂眼看着重九攥紧的手,把饱受磋磨的茶盏解救出来,换自己的手塞进去,被烫到也不松手,大半个身子探过桌案,“我只知道,重师去受罚,似乎是为了我。”
“你是在意我的。”
就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这种在意,所以才更加煎熬,日夜辗转也难以理解,“在意我,又为什么要把我推那么远,我已经不是境外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
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重九索性闭上眼,唇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在殿中另一人看来,像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妥协。
他又赢了么?
祝逐年温热的呼吸扑到重九唇边的瞬间,画面一转,解疏青眨眨眼,周围变换了天地,已经不在樊魂阁了:“太刃大人?”
祝让尘:“非礼勿视。”
解疏青懂了:“非礼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