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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浮萍何寄 天疏阶青, ...

  •   “近日仍不回么?”灵笺如此问。
      雀首书松手任由那只灵气捏作的纸鹤在指尖攀跳,笑答:“家里的饭太好吃,我再待两天。”

      这理由明眼人听了怕是会觉得敷衍,但祝让尘不,他只是默默在平生殿里添置了小厨房,便再度回:“若有需要,随时寻我,万勿涉险。”
      雀首书光是看着就已经心软了,心神一松,刚聚起的灵力就在灵府里撒了欢,险些把他撞吐,果然人不能分心,这下倒霉了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把这条路走到底,只有把境界拉上去,才够在覡灵子的局里发挥作用——地仙境的修为已经不够用了,他必须能把祝让尘按住才行。

      离开古清境已过两载,当初说好只是出门散散心,期间祝让尘多次出境想要见他,又被雀首书半哄半劝按回去,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影响对彼此信任的交付,却让人无端想叹气,还想到了一个词:同床异梦。
      笑话,他们现在甚至都不在一处。
      再大的床都躺不到一起。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沿清九十年,雀首书脚下发力刚躲开灵力聚成的凶兽,心口骤然缩紧,还没反应过来,一口血已经从咽喉里呛出来,辣得他直皱眉。
      他扶着石壁稳住身形,挥手把不依不饶追着杀的凶兽打回原形,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什么事后,眼睛突然睁大——他留在祝让尘身上的浸尤蛊死了,他在被反噬。

      是祝让尘出事了!

      他来不及换掉染血的衣裳就直接出关,还没看清雀族陵外等着的人是谁,另一封灵笺又落到面前,崩溃的灵力字字泣血,写的是:旱分境源,易江仙罹难了。
      雀首书眼前黑沉沉的,很长一段时间看不清东西,好在几步走到身前的人已经开口,是雀尹忌的声音:“主上,易江仙陨落了,奴一直盯着松故殿和溃散后散入人间各处的风谭宗弟子,恐怕是前者。”

      雀首书挥手让他退开几步,冷声道:“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易江仙的死,恐怕和松故殿有关。”
      “……”

      雀首书气笑了,指尖攥得泛红,却没急着追究这件事,而是干脆用狐玉里留下的灵力链结两端,问道:“祝师,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无碍。”祝让尘嗓音沉稳,因为含着血而有些哑,“诃簪魁余毒潜伏数十年,正好借着这次爆发将其根除,不必担忧。”

      雀首书绷紧的手指蜷了蜷,没接话,半晌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好好将养着,我这边在忙,很快回去见你。”
      说完没等回应就断掉传讯,朝雀尹忌点头,一同回到诸鸿阁。

      诸鸿阁里长老早已齐聚,看见他一身血污的模样皆大惊失色,雀首书在首座坐下,视线扫过全场后,沉声道:“本君没事,不用急着痛心疾首。想必诸位长老已经听说了易江仙罹难的消息,雀施长老,你怎么说?”
      年岁已高的雀施长老拢着袖子慢了几拍才抬头,恍然道:“旱分境源近年来躁动越发频繁,且离凌荧海仅隔数百里,如今坐镇那处的易江仙遇难,我们要早做打算才是。”

      雀首书没表态,又点了另一个人:“侃欢长老,你说。”
      “回寒主,雀施长老所言在理。此外当世七位破境仙,如今已经去了四位,当年您又与易迭仙交好,更该知道世道逼人的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尹忌,你说。”
      雀尹忌原本静静立在他身后,此刻被突然点名,站到他身前微微躬身道:“奴以为,易江仙坐镇旱分境源劳苦功高,于寒境亦有大恩,当务之急是追究真相以平谣言,不可寒了天下义士的心,否则往后怕是再没破境仙愿意出面,同时又……”

      “又什么?”
      “可以挽回一下寒境的名声。”

      雀首书笑起来,不知是在笑这块木头毫无顾忌的冷幽默,还是别的什么,扫过其他长老各异的脸色,接着问:“那依你看,什么是真相?”
      雀尹忌一板一眼答:“松故殿近日异动频繁,还指派和明宗挟持了寒境妖修,奴有理由怀疑,正是其无端对破境仙江夔出手,致使其伤重陨落……一旦情况属实,松故殿就是杀伤破境仙动摇人心意图破坏四境安稳,当诛。”

      “那本君当如何?”
      这回雀尹忌犹豫了,顶着雀首书沉沉的视线,道:“此事已经涉及四境安危,寒境不宜直接插手,古觋巫旳鹤也理应出面。”

      “……”
      雀首书眼皮轻掀,盯着他看了数秒,点头道:“很有道理。”

      雀尹忌想无声退回他身后,却被一股力道推坐在长老席上,雀首书不再看他,而是转头选择把压力给到所有人:“都听懂了么?诸位长老,在世的破境仙本君心里有数,余下的就交给你们彻查了,记得在旳鹤来之前,替人家分忧。”
      “你们可以的吧?”

      雀尹忌答:“领命。”
      满阁长老见有人应了声,哪里还敢耽误,除了眼观鼻口观心的鹭伯,谁都没料到这场阁议会被刚出关的寒主四两拨千斤成这样,皆默默交换视线,齐齐应声道:“领寒主命。”

      雀首书满意了,微抬手宣布散会:“尹忌留下。”
      这回连鹭伯都没能留下,人一走完,雀尹忌就离开座位径自跪下,低头道:“奴有错,可兵行险招于主上而言弊大于利,唯有旳鹤出面才是最好的选择。”

      “看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雀首书没看他,虽然没像往常般把他拉起来,语气却没有多少斥责的意味,只是阴森森的,非要说起来和从前来做客的那位古觋巫旳鹤给雀尹忌的感觉很像:“本君不喜欢有人擅作主张,没有下次。”

      “是,奴知错了。”
      “还有鹭伯没跟你说,既当了本君的弟子,就不必再自称奴了?”
      “将军说过。”雀尹忌点头,随后又摇头,“但主上带奴出来,不仅是收作弟子,更需要的是一个影子,所以人前奴能代主上掌大权,但人后依旧要认清本分。”

      雀首书:“……”
      天啊,伏青山到底是秉持着什么样的理念才养出这样的“人才”,自觉过了头,恁轴。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不好看了:“本君面前不必称奴,你要是坚持,就回伏青山不必再来……哦,伏青山灭门了,那你自己重建一个,总之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再回来。”

      雀尹忌:“……”
      谁家主子惩罚奴才,是把奴才丢出去开宗立派的?

      “奴……”他不知道怎么自称了,半晌磕巴道,“弟子知错。”
      “出去,别碍眼,让鹭伯给你找点活干。”

      “是,主上。”
      整座诸鸿阁终于没了旁人,威势十足的人突然泄了气,撑着头又偷偷扒拉起狐玉里的灵力,被抓了个正着:“干什么?”

      “……还没休息啊?”
      雀首书有些尴尬,脑子一碰上祝让尘就下意识放松,转瞬就把自己还在生气的事忘了,叨叨道,“我从前就说过,蛊毒有害,即便你想要彻底拔除诃簪魁,也要顾忌这东西的存在,到底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某些人现在都狂到直接拿命硬扛了,问过我没有?”
      又忍不住抱怨:“当初应该换另一种蛊的,不至于反噬这么严重。”

      那头祝让尘极轻地笑了下:“我没事,你也被反噬了,记得疗伤,不要再去境源冒险。”
      “你怎么知道?”
      “小雀仙一贯如此,从不懈怠。”

      雀首书微微阖眼,唇角微牵,缓过气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易江仙死了,你知情么?”
      “方才知道了,扶七会带手下弟子前往旱分境源,借扼鬼牒之力暂时镇压境隙。”
      “那往后呢?”
      “由我出面,挫灭旱分境源的暴动。”

      雀首书静静听着,忽然想起扶流巫奉扶玉身后跟着的那名青年,道:“你不要妄动。如今易江仙枉死,且其身后后继无人,即便今日将旱分境源封印,明日还有别的问题,境源扩散的速度已经变快了,迟早会崩溃的。”
      “祝师,我们还有时间么?”

      祝让尘:“有,相信我。”
      “那诃簪魁余毒蛰伏那么久,和浸尤蛊相互克制,即便是我动手都不会轻易反弹,你到底做了什么才惹得它们突然失衡?”
      “只是修炼。”
      雀首书干巴巴道:“……那您修炼的动静真大。”

      他家祝师很少说谎,只是喜欢说一半留一半而已。
      连护体狐玉都被惊动,能活几百年的蛊界老王八也在顷刻间被杀死,祝让尘那何止是在修炼,分明是在尝试突破,想要一举从大乘踏入归墟,结果因为“时机”不对,加上易江仙陨落旱分境源震荡,突破失败了。
      常人突破失败轻则筋脉尽断,重则死在雷劫之下,他的祝师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雷劫捂下去,但光是重伤就够对方将养好一阵。

      更方便雀首书行动了,但他并不高兴。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道侣一切顺遂更重要,而他不仅不能替祝让尘疗伤,连回到对方身边都做不到。

      雀首书自嘲一笑,道:“祝师,现在听我的,把狐玉放在心口。”
      那边低低应了一声,雀首书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随后是极缓极平静的心跳声,他打起精神直起身,并指掐诀操控狐玉,极纯粹的灵力缓缓释放出来渗透进祝让尘的心口:“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祝让尘垂眸看着,某个瞬间感觉心口被扎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失,转瞬即逝后便只剩暖流淌过心间的心安,将浸尤蛊反噬的剧痛全部抹去。
      “我不疼。”他摇头,目光清润,“你何时回来?”

      “过几日。”
      “过几日是什么时候?我想见你。”他难得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没等雀首书开口,又一笔带过,“祝十一送了一坛酒,等你回来。”

      “好。”
      他们谁都没有掐断灵讯,却不约而同静下来,在满夜风雨里听着彼此近在咫尺又不可触碰的呼吸声,直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日很平静,族中长老受了一番敲打都忙得脚不沾地,连盘算他何时婚娶有无机会牵个线的心思都暂且歇了,雀首书看不见他们心情就好,他心情好了,诸鸿阁也跟着一片祥和。
      甚至祥和到了一种诡异的局面。

      他既然回来了,就没有让雀尹忌继续勤勤恳恳代劳公务的必要,只好支棱起来开始干活,却没有把雀尹忌送回边缘地带继续历练,而是仍旧留在身边。
      此时此刻,他刚饶有兴致地翻阅完一本公文,扔到一边叠成一摞,再招来另一摞,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寒主在笑什么?”下面还在滔滔不绝的鹭伯卡了一下。
      雀首书道:“一帮老糊涂。你继续说。”

      他脸色算不上好,介于气笑与乏味之间,雀尹忌偷偷瞟了几眼,咕咚一下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低头老实把书架上塞得乱七八糟的杂书重新归类,听鹭伯继续说话:“人族,尤其是松故殿那帮孙子,当初就和风谭宗一道勾结境隙妄图一步登天,结果旳鹤清算的时候居然撇清关系了,如今又盯上了破境仙,留下的痕迹依旧没几样,我们能找到的是易江仙陨落前滴落在境源外的血,让懂毒的老妖修看过,有毒,而且更偏向于蛊,性子极烈,具体效用还在等老妖修炼制。”
      雀首书点头,接过雀尹忌递来的瓷瓶,粗略扫过其中发紫凝固的血,眉头一皱:“江夔临死前留下了什么?”

      鹭伯犹豫道:“魔气,他入魔了。”
      “此事非同小可,鹰卫已经入人间了,只要在松故殿里找到同样的蛊,修真界怕是要大换血。”

      毕竟松故殿曾经是十二宗之首,后来徵域讨伐里十二宗被杀到只剩七宗,如今风谭宗被清算,易迭仙陨落,松故殿又因私怨和寒境杠上了,如今看这势头,估计也要活到头了。
      不过换不换血的雀首书压根不在意,他既然有胆子掀起风浪,就有底气不会波及无辜之人,随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把手里的文书随手丢开稳稳摞在小山上,问:“境内边界可有安排巡访?”

      “安排了,稍后向寒主汇报完,老夫也会加入巡防,不会让外族再进凌荧界海一步。”
      “那团魔气情况怎么样了?”
      鹭伯:“那只小妖性格比较犟,是境西的犬妖,虽然被强行化魔但一直咬着牙保留了一些意识,老夫把他放到了冰湖下,还在挣扎。”

      “鹭伯的意思是,魔化的过程很缓慢?”
      “是的。”

      雀首书垂下眼,深黑的睫羽掩去所有情绪,又问:“之前在寒境小住的那两人离开后,可有别的东西接近?”
      “没有,贵客留下了一些阵法痕迹,族里的小妖怪被长辈耳提面命,都不会靠近的。”

      “……”
      雀尹忌认真听着,整理完那摞杂书就打算抱出去晒晒,谁知鹭伯眼睛一瞥看到他,可能是为了活跃气氛吧,主动提议道:“唉,尹忌他也老大不小了,寒主,这次要不就让老夫带着他历练吧?”
      雀尹忌走到门口的脚步又硬生生刹住,转身:“多谢将军,弟子听主上的。”
      “鹭伯你别急着拐他,本君还需要他帮忙呢。”雀首书终于抬头,脸上的迷茫不比他少,笑起来时又沉稳下来。

      “尹忌。”
      “弟子在。”
      雀首书道:“本君要离开一段时日,你要照看好寒境,有任何风声都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随意出面。”

      “是。”
      “若是往后发生不可控的情况,你只要记住,祝让尘掌控下的天祝是我们的盟友。”
      雀尹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眉心一跳,还是抱着书赶紧应下:“是,弟子记住了。”

      “去吧,记得晒均匀点。”
      他摆摆手赶小孩似的,连鹭伯也被一并轰出去,也不知道说的是书,还是常年不见光惨白惨白的雀尹忌自己。
      雀尹忌也不在意,只是点头,跟在鹭伯身后踏出诸鸿阁,走出一段自认为合适的距离后弯腰把书摊得到处都是,让来访的人包括折返逗他的鹭伯无处下脚,又哭笑不得地离开。

      天光正好,不要让污糟事影响心情。

      ……
      雀首书是夜里离开的,他说要走那就是尽快的意思,走到凌荧界海前却看到了那抹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不知站了多久的影子,有些惊讶,却没说什么,只是冲对方点点头。
      一脚踏进人间后他也没有停下,径自掠过栖息的鸟雀一路向东,最终落在某座高山的山巅,只随意抬手,闪着猎猎火光的长剑便破空而来,停在他面前嗡嗡作响。

      雀首书嫌它烫手,没接:“被吵醒脾气不好?我脾气更不好。废话少说,狐影怎么样了?”
      瞳卫:嗡嗡嗡。

      “看来它确实有一番苦头要吃了,罢了,这次就不带它玩了,你记得保密,不然狐影闹你你就受着,再刨个坑把自己埋起来,这辈子都甭出来了。”
      瞳卫:嗡。

      “拿出你刚见我时要噬主自立的气势,蔫哒哒的干嘛,不战而败不是你的道。”
      雀首书弯起眼睛笑起来,嫌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碍事,随意捏了两道灵力就往头上扔,还要面子,像簪了两朵漂亮的红花:“不危险,就是那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解决了。”

      “剑灵也有自己的剑心啊,瞳卫,你不能困在我身边一辈子。”
      瞳卫震得更厉害了,贴近他,灼热的剑气险些把雀首书的衣袖点着,雀首书任由它胡闹,半晌才敛住笑意,沉声道:“接下来是我需要你牢记在心的。”

      “你不知道狐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找到它,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封印。至于封印地你自己看着办,要是实在找不到去处,有座山单名为雀,是母亲从前生长化形的地方,你可以去看看。”
      “这是命令,你听不进去,记忆也就不用留着了,我更喜欢不会背叛我的。”
      雀首书精准预判了它的反驳,顺着山里窸窸窣窣的动静看去,半山腰上出现了个提着灯笼艰难爬土坡的小鬼,“办好这件事,等我回来让你三招,不要让我失望。”

      雀首书的灵器都随了他的性格,一个又犟又野天天想反过来当主子,一个碎嘴子爱惹事还喜欢瞒着,如今也是让他用上一个猴子一个栓法这招了。
      反正瞳卫没招架住,被强买强卖了。

      山腰上终于爬上土坡的小鬼哭得越来越凄惨,要哭抽过去的时候,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从身后伸出来,冒着幽幽鬼气,把他的灯笼抢了!
      小鬼瞪大眼长吸一口气,结果呜咽声闷在嗓子眼里下不去,险些背过气去,短短几秒已经不知道翻了几个白眼,就是没晕过去。

      雀首书看笑了:“嘻嘻。”
      小鬼眼白翻回来,持续抽气:“……呜。”

      “你是风箱成精么?这么持久。”
      眼看小鬼的脸蛋从哭得通红变成吓得惨白,又因为憋气充血变成青青紫紫的茄子,雀首书没好气道,声音好听极了,就是内容不太中听:“知不知道惊扰了山里的孤魂野鬼,是会被嗷呜一口吃掉的。”

      小鬼包着眼泪嚎:“嗷……”
      雀首书学他:“嗷!”

      “你、你……你是勾魂的狐狸妖吧!”小鬼被他突然出声吓一雷霆,又因为被学说话羞恼得想找地方钻进去,磕磕巴巴道,“你还抢我东西,你、你不讲道理,本少爷要报官抓你!”
      雀首书挑眉,低头看着眼前这只跳起来都打不到他头的小豆米,好整以暇:“哟,还是少爷,那你报的官能抓鬼么?”

      小鬼皱着脸:“……坏狐狸!”
      微弱得像在给深山野林增加氛围感的破灯笼呼啦一声灭掉,坏狐狸打算把坏贯彻到底,拎起灭了灯就开始抽抽嗒嗒的豆米小鬼往山下掠去,被吱哇乱叫灌了一耳朵也算是报应:“抓稳,闭嘴,不然丢你下去喂蚊子。”
      他都懒得笑,玉雪可爱的一小孩脑门上怎么被叮了个包,这蚊子可真会挑。

      从山上落到平地要不了多长时间,他坏人坏到底又把豆米扔到了城门口,转身就要走却被扯住衣袖,垂眼看去:“这会儿又不怕了?”
      豆米的脸哭得一片狼藉,一路上却没被风吹到多少,此刻正努力瞪大眼,试图把眼前身形清瘦、一袭青衫的坏狐狸牢牢记住:“你报上名来,本少爷以后要答谢你。”

      “少爷不报官抓我,狐狸我啊,已经谢天谢地谢祖宗了。”雀首书随意道,轻手轻脚把袖子从豆米手里扯出来,“天疏阶青,不解其身,我叫解阶青,少爷记住没?”

      少爷记住了,严肃点头:“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他眼里闪过笑意,为少年的这般意气,当真是极有意思的东西,“你走啊。”
      豆米摇头:“西席先生教导本少爷,要礼让长辈,你先走。”

      这可是你说的。
      雀首书摸摸他脑袋,不等他豆米炸毛,就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件衣服丢他身上,足尖一点掠空而上,只在城墙上稍顿一瞬,就像飞鸟般遁入了夜空,再也不见。
      豆米闭嘴惊艳,下一秒又瞪大眼——坏了,他忘记自报家门了!

      ……
      雀首书是故意的。
      豆米腰间的那块金元宝已经暴露了对方的来历,也不知那户人家的心到底有多大,才能把少爷弄丢在深山里,怕就是奔着让少爷喂野狼野鬼去的吧?

      衣服留下的禁制够保豆米一条命了,至于家门名讳什么的就不必知晓了,尘世相遇皆有缘法,但祝让尘教过他要少沾因果,毕竟都是浮萍之身,蜉蝣朝生暮死尚且能转世轮回,他们却未必有这个机会,还是免了吧。
      东境最高的那座山上灯火长明,东海翻涌的海浪声和礁石下幽怨的歌声从未停歇过,雀首书踏云而上,衣袍猎猎,手腕微翻将瞳卫掷出,轻易就破开了朗平阁的破门,算是登门拜访的见面礼。

      东境最高的那座山上灯火未灭,他踏云而去,听到了东海翻涌的海浪声,还有礁石下幽怨的歌声,手腕翻转将瞳卫直直掷出,轻易破开朗平阁的破门,算是登门拜访的见面礼。
      高阁静室里,萧沧声倏然睁眼,翻身横刀挡住切向脖子的利刃,厉声喝道:“寒君上门叙旧却不走正门,此为何意!”

      “来替天收你的意思。”
      雀首书眼底掠过冷意,腕骨微转剑光贴着萧沧声的刀刃擦过,铮然一振,沉敛的剑意顷刻间转变成暴烈的杀意。
      他拿瞳卫当刀使,横剑滑开萧沧声攻势后掌心猛拍剑柄,剑刃翻旋挑向萧沧声的要害,身后偷袭的刀气被他飞踢挡住,也让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世间要论不要脸,萧沧声你当属第一,本君今日来替迭何葵讨一个公道,把溟水刀的碎片交出来!”

      萧沧声冷笑,手臂肩颈被他的攻势震得发麻:“寒君又光明磊落到哪去?”

      他没否认自己不要脸,更没否认溟水刀碎片的存在,沉肩沉腕横抬刀身,金铁相撞的声音刺耳极了,他却借着反震之力顺势往下斜劈,将所有的压力压落在雀首书身上。
      他年长雀首书数十年,却越打越心惊,明明眼前这个碍事的青年数年前交手时才不过地仙境中期,堪堪与他打个平手,如今竟突飞猛进主动找上门索命来了。

      “你何时突破的大乘——!”萧沧声拧眉,被横劈在刀脊上的灵力震得气血翻涌,喉头涌上腥甜,“雷劫呢?天诏呢?你果然是个受天道上神偏爱的孽物!”
      “那死在孽物手里的你又算什么?废物都不如。”

      瞳卫脱手刺向萧沧声的命门,两兵相接激起金鸣铁戈之声,雀首书抿去唇角溢出的血,他依靠血脉缘故走了捷径才在短期内突破大乘,境界根本不稳,也被对方的缠斗震出了内伤,眼看萧沧声不顾命门还要暴起,眉眼一冷,召出袖剑便近身攻去,苍凝刀砍在他肩上的同时,袖剑也深深扎进了萧沧声的肩头。
      雀首书面色不改,仿佛感受不到痛意般,拔出袖剑再度扎出第二剑、第三剑,萧沧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苍凝刀却被雀首书这个疯子还有他的剑死死架住动弹不得,趋近大乘的护体灵盾在袖剑攻势下脆弱不堪,逐渐被血浸染,喷溅出来的血却没溅到雀首书身上,而是被忽然探头的血偃尽数挡去。

      雀首书近乎失控的动作微微顿住,像是忽然回神,就近扯了帘幕把满手的血擦干净,才抓住血偃一言不发塞回去,低头冷冷看向被瞳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萧沧声:“废物。”
      “说起来本君有件事一直很好奇,你一个副殿主如何能拿起鸡毛当令箭使,萧生术呢?死了多久了?”

      “咳、萧生术么?他可没死!”萧沧声挣扎着撑起头,眼里凝炼出了挑衅和玩味,“像寒君这般,在颠沛流离里被迫为他人生死负责的天之骄子,定然不懂什么叫‘独善其身’吧,他不想管就跑啦!”
      “丢下东境这个烂摊子,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直接跑了!他得自由我得权力,这很公平不是么?”

      雀首书眼神微动,抬手又给了他一剑:“本君颠沛流离的债也有你的手笔?”
      “不然呢,先寒主携幼子拜访我宗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要挑动你们那位大护法可真不容易,好在全都死完了。”

      雀首书:“可今天要死的似乎是你。”
      “用不着寒君好意提醒,我当然知道。”

      事实上从那位易江仙横死的消息闹大到四境皆知,凡间重建的据点也回禀说寒君出境后,他就料想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雀首书境界提升这么快,更没想到雀首书用的理由居然这么冠冕堂皇,像是把那个人又拖出来消耗了一遍——

      “若寒君杀我果真是为了天下四境,为了你寒境枉死的一众妖修,我认,但你怎么还打着何葵的名义?你不觉得恶心么?”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却仍旧直勾勾盯着雀首书,嗓音越发嘶哑:“你是为了私欲啊,早就恨我算计你寒境至死,哈,可我就是……”

      余下的话断在痛苦的闷哼声里,他藏在身后的右手被直接斩断,储物戒的自毁也被强行打断,雀首书呵笑一声,当着他的面把储物戒暴力拆开,在一个单独开辟的空间里翻出了一堆被粘连过的碎片废铁。
      雀首书知道那是什么,还知道同样的碎片在旱分境源也有,碎屑残留在易江仙的血里,让瓷瓶里干涸的血迹混杂煞气,可见萧沧声即便算计了江夔也没讨到好,虽然狼狈捡回了一条命,却没能捂住对方死于非命的流言,还丢了重要的东西。

      如今迭何葵已死,萧沧声也快要被收走了,这东西也该尘归尘土归土,没必要继续留着碍眼。
      他松开手,待瞳卫无声遁走,才轻松扼住萧沧声的命门将其提起来,转身抬眼,冲门外终于打破结界赶来的众人微微一笑:“来得真快,你们副殿主本君就顺手杀啦,现在跑还来得及。”

      说罢手上用力,在那些人扑杀过来前就拧断了萧沧声的生机,左手收拢凝成一柄闪烁着寒意的利剑指向众人,微微弯起的眼里一片清明,映在血色里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等祝派深赶来,朗平阁里已经满地血污、处处横尸,还不乏有一些单纯被敲晕倒得横七竖八的,“寒境之主杀上松故殿,与松故殿殿主大战八百回合一死一伤”的消息也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东境甚至更远,捂都捂不住。

      偏偏罪魁元凶还在笑。
      祝派深抬手拦住身后的弟子,微微低头行礼,沉声道:“寒君,不论真相为何,您都不该擅用私刑。”

      天祝立于四境之上,旳鹤兼修剑术,监听天下祸乱之事,祝派深说白了,眼前这位活祖宗上次捣毁风谭宗、上上次设局讨伐徵域都有明报私仇越权行刑的嫌疑,只是讨了巧,随身带了一名“旳鹤太刃”予以执法。
      那这次呢?
      这次为了不把古清境那位牵扯进来,雀首书这个活祖宗干脆提着剑就来单打独斗了。

      祝派深眉头皱成死结,雀首书却无所谓:“本君自然知晓。小祝师既然来了,就先把这些死了的、要死不活的处理了,再把本君带回古清境受审,跑不了。”

      “寒君的剑呢?”
      “受了点伤,回去闭关了,小祝师总不能连瞳卫也要一并追究吧?”

      “……不,只是水策想要和寒君的剑切磋一二。”祝派深摇头,水策剑也在他腰间嗡鸣一声证明剑主所言非虚。
      雀首书怔了怔,而后笑道:“来日方长,会有机会的。”
      祝派深点头:“浮罪楼是我旳鹤一脉收押行罚之地,在下有权不让任何人插手,包括上尊。”

      “知道,那本君就放心了。”
      “……”

      两人视线相交,他没在雀首书微微含笑的眼里看到任何东西,轻叹一声,秉公办事般凝就伏仙锁将雀首书锁住,直到朗平阁里半生半死的人被尽数扣押,才一并拉回了古清境。
      祝派深押解罪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和以往走过的都不同,雀首书默默记下。

      浮罪楼每往上走一层,松故殿的人就被塞进去一批,直到停在自己的牢房前,雀首书才开口再次确认:“小祝师先前说您有权不让任何人插手浮罪楼,但你们……”

      你们上尊你真的有能耐拦住?

      “上尊闭关了。”祝派深知道他想问什么,无奈道,“寒君一片苦心,在下铭感五内。”
      “铭感五内就不用了,受不起。”雀首书摆摆手,“本君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本君想做,小祝师想要的证据寒境已经在搜集了,别让它名声太坏。”

      祝派深:“……”
      您做都做了,现在又知道要名声了?

      他躬身再度行礼,目送雀首书走进牢房后迅速结印,旳鹤独创的封印阵应声落下,配合整座楼刻下的禁纹,足以压制一名大乘修士。
      祝派深道:“请寒君再等等,旳鹤会给寒境一个交代。”

      “嗯,知道了。”
      直到脚步声走远,雀首书绷直的肩背才缓缓放松,剧烈的酸痛伴随着尖锐的撕裂声响起,他为了强行突破崩碎的仙脉依旧破着口,缓慢生出的灵力从中溢出,还没让他抓住,就被牢房里的禁阵尽数吸收。
      真是强盗啊,雀首书叹为观止。

      他仰头扫了眼蔚蓝色“天穹”上令人眩晕的阵纹,叹口气,终于得了空,把储物戒里攒了半天的灵笺看完。

      昨日清晨,灵笺上书:晨安,不要妄行。
      不过半个时辰,又来信:覡灵子神殿起风了,小雀仙保重身体。
      今日午时,又传信:我将闭关,小雀仙返回平生殿后可直接叩响山门,我会出来。

      雀首书:“……”
      听听,听听这到底像什么话,都闭关了居然还能一敲就来。

      雀首书承认自己被哄到了,笑了半天才停下来,珍而重之地将灵笺收好,却在侧头看向墙上深深嵌入的水镜后兀地僵住。
      镜子里的脸平淡苍白极了,像刚从雪山里挖出来,唇角死死抿成一条平直僵硬的线。

      原来雀首书根本没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祝让尘的心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浮萍何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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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