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心相渐契 我与你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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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再回古清境，雀首书心境早已大变，隐去那些亟待解决的，大概是因为某人后半夜又压着他要名分，很糟心。
等他休养好，再踏足这个灵秀清幽内里却勾心斗角的仙境时，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寒境，还是祝让尘的道侣。
两人刚回来，染青宫就传来急讯，雀首书摆摆手让他自便，自己则溜溜达达回了平生殿——古清境第一不会让人迷路，树灵第一善解路痴意的宝地。
平生殿一如往昔，就是庭外的红梅似乎蔫巴了，像是被细雪打得抬不起头，结果他刚叹两口气，离得最近的梅枝就装不下去了，支棱起来勾到了他的袖摆。
“确实好久不见，你们上尊不在，我自然不方便来。”雀首书托了两下花枝，掌心落了一捧细碎的雪，笑道，“这次的话，应该能住很久。”
他已经给雀尹忌传讯，请鹭伯和其他几位能信任的长辈从旁协助，至少要保寒境近百年内不受影响。
他跟祝让尘回来，当然不只是因为心软，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算是发现了，祝让尘很擅长转移话题春秋笔法，直至如今也没有和他解释为何不能融合雀族陵下的最后一缕血脉力量，同理，对方嘴里只说“尽量不走那条同归于尽的绝路”，却也没和自己说清楚，到底有没有破解办法。
这让他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祝让尘只是为了稳住自己才坦白这些，在未来某一日，他还是会失去对方。
也有可能这并不是错觉。
他的道侣疏神澹魄、泠然出尘，却早有取死之意，后来知晓的所谓真相，不过是给最终的消亡覆上一层天地容和的大道理。
祝让尘要是走出那一步，有人夸赞有人后怕有人感激涕零，不走出那一步……
他会走出去的。
可雀首书想赢，从小到大他想做的就从未真正输过，如今自然也是。
最调皮的那支红梅已经把他的整只手掌都包裹进去，雀首书哭笑不得，刚要抽出来就被伸过来的手握住，是平生殿的主人回来了，垂眼和胆敢不撒开的树灵对视，话却是对雀首书说的:“怎么还站在这里，饿了？”
瞎说，他早就辟谷了，才没那么嘴馋。
雀首书眉眼舒展开来，调戏的事顺手就做了:“我看你这平生殿，似乎只有一个能吃的。”
“哪个？”？
“我面前这个啊，秀色可餐。”
“比不过你。”
祝让尘不假思索地接道，把他牵到庭下，结界无声铺开让这方天地瞬间回暖，随口道，“扶衷亭听说我把你带来了，想致礼柬与你见一面。”
雀首书原本正掰着他的御灵玩，像只不知累的狐狸，闻言一愣:“他这是什么礼数？”
言下之意是不必这么拘礼。
祝让尘却道:“你是易雀仙，也是寒君。”
“好吧，我就一个问题。”
“你说。”
“扶流的饭好吃么？”
祝让尘稍作思索，摇头道:“从前祝熙在的时候是好吃的，后来我不常去了，也许已经变了味道。”
“那就去！”雀首书爽快应下，“要是真的像人家院子里的韭菜那样一茬不如一茬，你就找个时间跟我回家，鹭伯找的新厨子是从人间挖来的，釜妖，厨艺一绝。”
祝让尘欲言又止，已经不知该叹寒境这些人心大，还是该笑了:“它竟愿意？”
“打一顿的事，它当时为了筑穴拆了主人家好几根主梁，险些害人性命，鹭伯原先不打算留它的，你见过他，应该知道他向来下手很快。”
“然后呢？”
“结果这小东西惹急了就扔好吃的，场面一度狼藉，硬生生把鹭伯脾气打没了。”
“像你。”祝让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雀首书瞪大眼，扭头:“？”
“你见过釜妖么？”
“没有，但见过民间的志异话本，里面说釜妖由锅碗灶台化就，善烹饪，轻易不离开化形之地，常被传为鬼魅。”
“它黑黢黢的，很矮，没我膝盖高，还没头发，比即空寺的那些禅师还要秃，眼睛圆溜溜的，哭起来像鬼叫笑起来像猴叫。”
雀首书站起来绕到他面前，俯身搭上他肩头，绷着脸幽幽道，“来，再说一遍，它像谁？”
“……不像了。”
祝让尘贴近了些，脸颊几乎要碰在一起。
偏偏雀首书就要不依不饶:“那我像谁？”
“像我。”祝让尘认真道，“书院附近有一对夫妻，情深意长，故相貌渐趋气色相类。我与你缘起更早，也想尝尝同声相应、同心相知的滋味。
“哦……”
某人听得狐狸尾巴险些翘上天，赶紧压一压，嘴角却没忍住，拖长音道，“原来是期盼，小雀仙允了，还不谢恩？”
祝让尘看着他，把他扣过来亲了一下。
“谢寒君恩惠。”
在平生殿里的日子是极好的，除了偶尔从寒境传来的密讯让人头疼，雀首书只需要应付那些喜欢把捉弄当成亲近的树灵，趁祝让尘不在的时候一点点将血脉力量吸收融合，期冀着能从中找出第二条路。
他的血脉气息变化得极为细微，但有时候祝让尘看着他，被他发现了，又会觉得对方也不是一无所知，只是默许了一切，像从前说的那样，想让他自由。
默许才对，他雀首书可不是好惹的茬，祝让尘和他在一起，能自觉和他同肩并肩最好，要是当真铁了心要把自己推开，就该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又过数日，扶流的叙帖也递到了雀首书面前，末尾的名字却不是扶砚，而是扶流一脉的巫奉，雀首书当初叩访古清境问及祝让尘的行踪，就是被这丫头防回去的，戒心重得令人叹服。
叙帖中言:闻寒君栖止平生殿，幸得咫尺可接，略备菲筵，设席染青宫，敢请寒君与上尊偕降。
雀首书嘴角一抽，有饭可以，有一堆人不行，那堆人还可能拿自己当猴看，更不行:“这位巫奉，还有你说的扶衷亭一直这样？”
祝让尘道:“师尊带着他们。”
哦，那他不意外了。
“我有个主意你听不听？”
“听，但或许我猜到了。”
说话间祝让尘已经替他束好冠发，牵着人出了殿门:“所谓筵席非你所愿，明日还是今日应邀也无不同。”
那还说什么，当然是择日不如撞日。
离开孤崖，染青宫远在连绵青山外，两人到的时候，扶玉的那笼青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连带着手忙脚乱抓鸟的巫奉一起落进雀首书眼里，荡起一圈沉默。
雀首书:“……”
看不出来啊，你们扶流的人还挺惬意。
扶玉应该也觉得尴尬，把青雀一股脑全赶出大殿，向匆匆赶来的扶砚一笑，恭谨行礼:“上尊，寒君。”
“扶玉先前给平生殿递了帖，您两位怎么提前过来了？”
祝让尘:“顺路。”
隔了数千里，那可真是太顺了。
扶玉顿了顿，邀他们入内坐下，扶砚着人上了清茶后也在一旁落座，四人相对无言，但要说尴尬，可能还真没有。
计划被打乱，但想说的话也没受影响，扶玉直言:“上次与寒君一别已是数年，此次邀您一叙也只是想知道您与寒境是否安好，其余的来日方长。”
意思就是想找你说话的是扶师叔不是我，我只是个旁听的。
雀首书颔首，看向扶砚。
扶砚道:“在下想说的也是私事，只是听说阿祝带了喜欢的人，想见一见。”
他笑得真诚，探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递过来:“一点薄礼送予寒君，还望您喜欢。”
“多谢。”雀首书接过，“敬称便不必了，扶师说起来也算是让尘的兄长，该我拜会才是。”
雀首书上上次来古清境主持四境公审的时候，扶砚接了任务去人间某处修复地脉，上次来寻祝让尘被扶玉挡回去的时候，扶砚又不知因为犯了什么错，被扶因理赶去了临廿楼，算起来这确实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扶砚看着他，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眼前青年笑的如沐春风，和传闻里小小年纪就扮猪吃老虎打了仙门一个措手不及，还剑挑人间宗门、脚踩邪修老巢的小魔王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再看他身旁不发一语却默默关注的祝让尘，扶砚有些欣慰，笑道:“拜会不敢当，寒君龙章凤姿英才卓荦，有你在，寒境会越来越好的。”
“借扶师吉言。”雀首书道。
他其实没弄懂扶砚大费周章非要见自己的动机，干巴巴的几句话说完，一壶茶都没见底，直到雀首书余光瞥见窗沿那只跃跃欲试想回来的青雀，再看向扶玉，心下突然有了计较——
也许扶砚确实有话想对自己说，但是祝让尘在，不方便。
而祝让尘之所以会来，因为扶玉写的叙帖里也邀请了他。
虽然按这人的脾性，即便扶玉敢越过他直接邀自己一叙，肯定也会跟上来就是了。
雀首书笑了笑，在桌下轻轻勾了下某人的手心:他家道侣生活的这地方还真精彩啊，走了爷爷又来孙子，孙子看着倒是挺真心的，只是又有几分能剖出来用？
他家道侣当真是无辜极了。
又扯了些车轱辘似的体己话，染青宫外的余晖斜斜落进来，两人默契起身告别，半点不觉得错过了扶流的饭可惜。
雀首书道:“没吃上，那便算我赢，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日就可以。”祝让尘道，过了几秒又开口，“若无事的话，不要单独见他。”
“怕我遭算计？”
“怎么会，寒君龙章凤姿英才卓荦，是我的福气。是我不想你们多见面。”
雀首书:“你怀疑他和你师尊同气连枝？”
“不无可能。”
“那更该小心的是你，我也会注意的。”
……
这些插曲并没有在两人心里留下太多痕迹，雀首书依旧埋头炼化血脉，偶尔回一趟寒境，再把釜妖做好的吃食带给祝让尘，投喂对方简直成了他最大的乐趣。
“你最近是不是圆润了？”雀首书问。
祝让尘诚恳:“没有。”
“不听不听，打一架就知道了，不许放水啊，不然我跟你没完。”
于是投喂又在某人的不依不饶下演变成切磋，雀首书自己拱起来的火自己灭，亲身证明他家道侣确实一直勤于修炼从未懈怠。
倘若往后的日子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雀首书枕着温热起伏的人心枕头，觉得内心安宁极了，雪花打着旋儿落下来，停在了窗棂上。
要是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哪怕他知道一切的平静终究会被打破。
一切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祝让尘作为天祝大覡奉，管的事又比扶因理多得多，平日自然忙得脚不沾地，那些极为细微的端倪就被一掩再掩，费尽心机也不让他察觉。
但雀首书还是发现了。
祝让尘的境界在攀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