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咎由人心 他忽然又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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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熙没有遗体，祭礼上陈放着的是跟随她诛邪半生又落灰半生的本命剑，还有那只撞柱殉主的离朱鸟。
祝让尘作为旳鹤新任觋奉，从宣告继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裹挟进扶因理不屑管也管不好的五脉争斗里，明明胸有城府，却在某段时间里接连被暗箭中伤。
因为戎平玔出关了。
很难想象恣意如祝熙，交情极深的好友竟是一名性柔有骨的阵修，和传言中吵架没吵过便摔门而去、还撂下狠话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看见这人的第一眼，祝让尘就知道，戎平玔后悔了。
撂下的狠话一语成谶，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眼里，凝结成散不掉的雾气。
她是夜里找过来的，祝让尘净过手，安安静静让出位置，由戎平玔亲手敲响哀钟，而后才领着她踏进将要封禁的先巫旧居，平淡的嗓音在回荡幽远的钟声里有些朦胧:“祝熙先巫托弟子代为转交一物，请您过目。”
戎平玔怔怔地看了他几秒，像是才回过神，点点头:“多谢你，交给我吧。”
“先巫特地叮嘱过，巫奉您不喜一件东西多次经他人手，让弟子注意。”
“……”
戎平玔哽了一下，似有满心嗔怪，最后却只道:“劳小祝师告知，有心了。”
她铁了心要把所有苦全部咽下去，果真像祝熙说的那般坚韧，祝让尘微微躬身，裹着灵力将匣子取出来放好:“请。先巫还让您保重身体，万勿伤心惦念。”
“……骗人的吧。”
听到这话戎平玔又怔住，有些茫然，推开匣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收回。
祝让尘无意冒犯，却仍旧看清了，匣子里装着的是几卷琴弦，还有三四枚做工精致却放得随意的琴轸。
戎平玔虽是阵修，却爱琴如命，这在族中不是秘密。
他默然垂眼不再出声，戎平玔看着他，突然就笑了:“小祝师心善，却错估了岁狂的本事，她才不会让我保重，只会让我躲远点哭，不然很没面子。”
祝让尘:“……”
失策了。
她想起今夜在泫荒阁外遇见的那几名弟子，叹道:“岁狂走了，旳鹤一脉留你独自支撑必然艰难，然别脉之事戎庚终究不好插手，望让尘觋奉慎重。”
她改换了称呼，不再将祝让尘当做挚友的弟子，而是与自己同起同坐的一脉首座:“除你以外，岁狂余下弟子中唯独那个叫祝昭的孩子与她稍稍亲近，你要管好旳鹤，可以与他多加讨教，但切勿过于亲近。”
“你记住，你是首座，是旳鹤的剑之所指，决不能因私事私情动摇，岁狂最不喜族人自相残杀生出异心，你应该最清楚。”
“我受教了。”
戎平玔抬头，将结界外的万里清辉尽收眼底，再低头时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起身向他告别:“我回去了，让尘觋奉保重，也请你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什么？”祝让尘愣住。
“岁狂骗骗别人就罢了，怎么骗得过我，她的鹤仙骨还在人世，而且近在眼前。”
“但这是岁狂自己选的路，她乐意帮你，仅此而已，我没法替她找出真相，更没有告密的立场，你不必纠结。”
这位似乎看透一切的戎庚巫奉冲祝让尘笑笑，眼里的那层雾纱笼得更深重了，道:“我活着的时候，让尘觋奉若是出事，可向戎庚求助。若我也不在了，你走到合适的位置后，也不必留情。”
“让尘觋奉也不像会留情面的人。”
祝让尘再度行礼:“多谢您。”
戎平玔来无影去也无踪，她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有那道身影了，庭院树荫连绵，晚风呜咽着吹过簌簌枝叶，让他恍然觉得，这其实是有人在哭。
“回去吧，不必守着。”
他冲院墙外淡声道。
因为祝熙的叮嘱，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踏进覡灵子神殿，只是心无旁骛地处理着旳鹤之事，不止一次和扶因理意见相左不欢而散，身上的毒发作得也越来越频繁，好几次祝让尘还在阁中与弟子议事，心脉绞痛和灵府崩溃的滋味就接踵而至，完全不可控。
——他知道是谁动的手，明明不想置他于死地，却仍因小权小利动辄牵扯，果然成不了大事，越老越昏聩无用。
他更好奇，对方到底花了多大的功夫，才让自己无知无觉地中了招。
牵扯他到底有什么用，他只是个怪物而已。
离朱鸟殉主前把查探到的秘闻交到了他的手上，秘闻里言说扶因理在和人间松故殿来往，愿效仿曾经的重啼和寒境，与其结两境之好。
而据祝让尘自己所知的，松故殿从数十年前起就开始密谋一件大事，想强令天道回归并掌控天道，让这个修真界变得公平。
算是倒行逆施么？
在祝让尘看来未必，是神衍天道还是天道衍神尚且有人争论，那些人只是想要为自己谋利而已，有何不可。
但是这条路上沾满了血，他不喜欢。就像秘闻里说的，此前被扶因理杀掉的太刃，是一位接了旳鹤诏令独自出境执行任务的年长师兄，祝昭后来派人探查，得到的结果是对方死在了秘境妖兽的剧毒之下。
扶因理对看着长大的族人尚且能下此毒手，那他呢？留着不杀又不想让他活得痛快，他在其中又算什么？
沿清十九年，五脉纷争由祝让尘褫夺扶因理权柄、逼其退位画上句号，继任大典上，沉寂千年不曾有回应的覡灵子灵物出世认主，又让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但即便师出无名、得位不正又如何，祝让尘又不怕他人的口诛笔伐。明面上他依旧尊扶因理为师，甚至将癸闲殿留给对方，自己住进了平生殿，但就连扶衷亭都知道，癸闲殿是一个禁地，一座牢笼。
扶衷亭当然知道，他就是站对了队伍，才免于被一起关进去。
祝让尘记得扶因理看他的眼神，故作平静、怨怼又厌恶，像是在看一把好剑发疯噬主，然后创飞了所有人。
“您还有想说的么。”他问。
扶因理凝视着他，半晌问:“你要进覡灵子神殿？”
“正是。”
“本尊倒是忘了，你不会无缘无故突破到地仙境，怕是全凭了那预言。你去看罢，倘若真看懂了，才懂什么叫笑话。”
祝让尘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转身出殿，末了还是顿住，低声道:“祝熙先巫，还有那几名在您手中殒命的旳鹤弟子才叫笑话。”
“师尊，您管不好天祝的。”
覡灵子神殿里供奉着的是古觋巫的先祖，也是传说中上神陨落前召见的最后一个存在，甚至还有传言说，覡灵子原本就是上神创造出的神明，众说纷纭谁也无法求证。
钤铃从神殿里苏醒，最终又由祝让尘带回去，殿中的白玉神像威压深重凛凛不可犯，他却没有多少敬畏之心，只是静静立着，像是也成了一尊石像。
他和神像微垂的目光对上，发现自己心里突然泛起没由来的悲凉，像沉寂千万年的湖泊突然被风吹皱，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荒凉。
祝让尘问:“你是那个让我出现的人么？”
无人回答。
祝让尘再问:“没有半分提示，也无怪乎你从过去担忧到现在，唯恐这个修真界毁于一旦。”
他不信所谓的预言，更不可能相信扶因理含糊其辞带着恶意的暗示，把钤铃放回神龛上时却骤生变故，浓厚的仙力不知从何处蔓延而出，将他卷进无法辨识的时光洪流里，稀里糊涂看完了天地变幻，还有流得满地都是的血，最后才是面目模糊的人影和光景。
时光洪流里，一道缥缈人影从他面前直直穿梭而过，开口时嗓音淡淡:“拟定灵物，蕴于山河，天生归墟，此局可解，又兼……你可不可以先别说话，吵到我了。”
后面那句话染上了鲜活的无奈，让这道身影显得几乎与真人无异。
祝让尘眉心微蹙，两指聚灵置于额心，试图看清对方的面容，却只觉得体内凝就的仙力骤然疯走逼向心髓，俨然一副要他命的架势，但只要他停下动作，一切又恢复常态。
像一种无言的保护，更像是在防止一件东西噬主——
灵物。
他默念这两个字，对方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突然笑了一声:“吾可从来没说过吾要独善其身，你这是偏见，吾是好神。”
不知另一人又说了什么，好神停步转身，朦胧的面容上看不清神色，听声音却像是在试图继续讲道理:“吾自然还有别的布置，不过这是另外的代价，向神求问，你要拿什么换？”
“再讲讲你遇见的那些事如何？吾听高兴了就告诉你。”
另一人似乎拒绝了，好神便随口慨叹道:“吾果然不该信你这个骗子，前日拐吾下山，其实就是奔着……”
后面的话突然听不清了，祝让尘在一阵晕眩里被狠狠抛回现世，先前放在神龛上的钤铃借着灵蚕丝一左一右勾缠在指节上，服帖极了又黏人得紧，压根不愿意回到冰冷的神龛上。
祝让尘闭了闭眼，想起自己方才的所知所感，再联想到从前所有的微妙不适，终于知道自己像什么了……
他像一个灵物。
或者说一具傀儡。
覡灵子是谁他知道，要解决的困局是什么他知道，族中守护的四脉灵物他也知道。
但他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的一个存在，诞生于覡灵子的希冀之中，注定要和古觋巫的镇脉灵物一起，为了弥合境隙做出牺牲。
难怪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把那些信物留在手里，难怪自己的修为来得莫名，难怪自己明明没有鹤仙骨却能生生凭着气息捏造、能被厌恶自己至极的扶因理带回来，难怪……
因为他注定属于天祝。
哪怕他不是天祝无往不利、不生私心的利剑，也该为大局为修真界身死灵散。
因为他是要突破归墟的天生灵物。
好荒谬。
祝让尘抬头，那道目光依旧微垂着，却似乎生出了淡淡的怜悯，仿佛自己的命运不是被祂给予的一样。
更荒谬的是，祝让尘又想起了祝熙问的问题:但你是那种人么？
他不是。
他生于血和混沌之中，平生看见的第一眼是剔透的雪，即便今日不知，明日、后日、往后的千万个日日夜夜，只要境隙还在，按照覡灵子的布置，他总是会知道的，他会把四脉灵物聚在一起，然后干脆利落地把境隙堵上。
他确实做不到冷眼旁观，即便没有反噬。
祝让尘把钤铃挂回腰间，转身步出大殿，走进一片萧瑟的秋雨里，因为滴雨未沾，所以心里的空茫无处容身。
他忽然有些高兴，因为他终于有了归处。
我是有归处的，师尊。
也是同年，戎庚巫奉戎平玔忧思过重渡劫失败，身陨道消，世间最后一个知道鹤仙骨秘密的人也不在了，但他并不高兴。
不，他还是替平玔巫奉高兴的，对方强撑数年，终究是随祝岁狂去了。
独留自己，依旧要面对好久的混沌。
这一年，祝让尘二十二岁。
……
“在想什么？”
雀首书听得入神，祝让尘点了点他的眉心，如愿看到某人炸毛似的弹起来，又碍于眼下这块方寸之地跑也跑不脱，没好气地瞪了自己一眼。
“是不是在想，难怪我比你能打，还比你耐打。”
雀首书挣脱不开，闭上眼不说话。
祝让尘:“我觉得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说说？”
“哎！你别碰我脖子，烦不烦！”
雀首书被他弄得没招，憋着笑在怀里乱撞成一团散掉的雪，终于撒了口，问了最想问的一个问题:“那什么，你觉得你是灵物的话，会是什么？”
他好像对祝让尘所说的一切接受良好，还心态非常好地探讨起了对方的本体，祝让尘沉默片刻，低声道:“剑。”
“为什么？”
“不知道。”
雀首书无语:“祝师您是不是太实诚了一点，净勾着我提问，自己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祝让尘亲了他一口:“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今日既告诉了你，便可以向你保证，这条路我不会轻易去走。”
“为什么？”雀首书又问，觉得自己头上锃亮锃亮的，和禅世子差不多。
祝让尘:“因为我想你赢。”
想和你有很长很长的余生。
“跟我回古清境吧，首书。”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咎由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