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岁无长生 “你看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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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禁地。
简泗安被抵在石壁上，两手狠狠掐着自己的脖子，血丝不断爬上眼瞳，弯腰试图自救却被焊得更紧，周身的死气越来越重，却见不远处那名冷眼旁观的天祝来人突然抬头望向天穹，始终漠然的脸上浮现了细微的波动。
像担忧，又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随后就是响彻云霄的惊雷之声，势比千钧，轰然落下，明明离了那么远，他还是能感受到其中毁天灭地的气势。
然而这些都被一张无声铺开的结界全部拦住，求救无门，好像今日被找上门的所有人都得死。
他还闻到了血味，不是自己身上那种腐朽多年早已被怨力同化的味道，而是新鲜的，蕴含着纯粹仙力让世人趋之若鹜的存在，来自于几步开外那个甫一露面便骤然发难的天祝旳鹤。
天赋啊，神脉啊……
真是不公平。
世界需要一次彻底的拨乱反正才对！
简泗安嗬嗬笑出声，哪怕手上不受控地把自己掐得更紧，依旧坚持着把话吐出来:“旳鹤——是、等人啊……还能等到么？”
祝让尘微微垂眼，脸色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苍白，又染上肃敛的杀意，冷冷道:“杀你，我原本用不着等到今天。”
“那旳鹤、又在等什么？老夫布的局……全叫你一个不详大劫……掀了，你在等什么？不如——”
钳制脖子的力气突然被卸掉，他猝然失力滑跪在地，头几乎垂到地面上干呕不止，却听祝让尘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不如什么？”
“杀了老夫！杀了你们的天祝上尊！去当救世主！你们古觋巫当年不就是靠这一招才立身至今么，见鬼的上神遗命，都是假的！”
简泗安恨恨道，又猛然抬头定定看向祝让尘，目光癫狂猩红:“你！天祝的旳鹤太刃，堂堂一个大乘境，藏得这么深，居然忍心屈居于扶因理那个老匹夫之下！何不就此破局，开辟一个新的天地！”
“……你方才说我是什么？”
“不祥大劫！”
“错了，是能替你毁掉天祝、推翻你所认定的一切不公的，大劫。”
祝让尘平静拆穿，闲庭信步般走到简泗安面前，及地的天青色袍尾沾上发黑的血，顷刻被斩去。
“不巧的是，我是局外人，两边都不站。”
他微微抬手，靠着某种看不见的媒介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另一边，被某人驱逐、游荡在外的意识委屈巴巴地回到他身边，缓缓渗透进眉心，显露出额心鲜红夺目的剑纹。
简泗安看见了，瞪大眼突然发病。
“你到底是谁！？”
“我是大劫，未来要毁掉修真界的大劫，你不是早在设计那名旳鹤弟子之时就知晓了么？”
当年在东海被袭杀之时，悄无声息接近他的，不止是那名蠢出世的师兄，还有一道带着浓烈恶意与杀意的视线，在碰到自己之前先侵入了师兄的心神，于是祝让尘的来历也被暴露无遗。
往后所有的算计均祸起于此。
但那又如何？
他还是活了下来。
祝让尘耐心来得莫名也售罄得突然，颇觉无趣般取下腰间的钤铃，刺骨的仙力从中迸发，在方隅之地内激荡，将这位人前多受崇敬、实则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的太上长老照得无处容身，厉啸着蜷成一团。
但既然为了报复选择和境隙融合，就应该做好被找上门不得好死的准备不是么？
钤铃之下，简泗安的身体开始腐败，嘶哑着控诉天道不公，最终在不甘中逐渐消散，这下即便他想交代也没机会了，神识刚从躯壳里脱离，就被一股寒凉的仙力生拽过去，直接碾碎了所有意识。
钤铃之下，简泗安的身体开始腐败，嘶吼着控诉天道不公，却在不甘中渐渐消散，这下即便他想交代也没机会了，神识刚脱离躯壳，就被一股薄凉的仙力生拽过去，被生生碾碎了所有存在的可能性。
祝让尘攥着那缕黑雾，冷声道:“滚出来。”
那缕黑雾比简泗安的本体还要浓厚纯粹，带着极深极重的怨念，在他手里蠕动着翻滚两下，似乎什么都不清楚。
但祝让尘清晰看见了，在那缕黑雾里，在重重的虚无中，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分明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沉睡。
是新生的元胎么？
祝让尘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无波无澜:“境外之物，你越界了。”
怨力不为所动，依旧蠕动，还试图攀上祝让尘的身体，被狠狠钉翻在地上。
“我一定会杀掉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后背和腰腹上的衣料不知何时已经被血渗透，无端联想起的所有痛苦还有被默默掩去好像根本不存在的的苦涩到底没抵过自己的洁癖，祝让尘皱着眉将那缕分身掐灭，换衣服的空隙还不忘给远在四百里外的雀首书传讯:“我这边好了，等我过来。”
那边没动静。
但祝让尘想，雀首书可能会生气，怪自己一声不吭套路他，继而生出愧疚和心疼。
可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或许扶因理说得对，一柄剑的确不该生出别的心思，从万象中生出百千念想，继而狠狠裹缠着心心念念的命定之人，让彼此都喘不过气来，便是梦里故人对他说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了吧？
可他其实，连一柄剑都不是。
后山禁地在灵火里被彻底毁去，祝让尘在石碑上留下旳鹤灵印，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另一边。
到底是碍于温致朴的身份，雀首书没有杀他，而是把同样的封脉术施于其身，仍在森鼬旁便不管了。
熟悉的、如霜雪般令人敬畏又刻骨铭心的气息出现在身后，近在咫尺，似乎退一步就能被拢进怀里，雀首书却没动，声音硬梆梆的:“有外人在，先解决。”
祝让尘“嗯”了一声，在走向树下前，还是很轻地抱了他一下，下巴抵在他肩上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吸猫。
雀首书:“……”
温致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表情有些古怪，没等祝让尘开口便率先笃定道:“你既然来了，想必简长老已经死了。”
“你想说什么？”
“师出无名，你们族中不会放过你。”
“拭目以待。”祝让尘垂眼扫过他一身狼狈，还有他被灼烧得几近殆尽寿元气息，“你不知简泗安在做什么，也不在乎，却对易雀仙下了杀手，为何？”
温致朴道:“太上长老坏我风谭宗数百年清誉，你杀便杀了，半面山是我宗历练之地，有人强闯，老朽依律击杀又有何不可？”
祝让尘:“你觉得天道对人族不公。”
“难道不是事实？旳鹤大人，你就没觉得，天祝对你们也从未公平正视过么？”
祝让尘对这些话没兴趣，回头再度看向雀首书，那人已经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了，消失已久的狐影和瞳卫跟在身边絮絮叨叨，远远看去，好生热闹。
他收回视线，平静发问:“我欠你一个人情，被收押到古清境之前，你想要什么？”
“你要想破局，杀我没用，得杀掉松故殿的那些人，还有在世的几位破境仙，让他们没有进入境源积蓄力量的机会。”
“你想要什么？”祝让尘又问了一遍。
温致朴仰头盯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上一下一下抽搐着，许久才道:“……小女年幼，从未涉足弥生大计，亦无力独掌大局，老朽之后，希望她能下山历练，去渡微门或者别的地方都好，等时机成熟再回来。”
这话说完，远远支棱着耳朵的雀首书终于没忍住:“你没问过他的意愿，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下山，也不能武断地认为她没有争夺新宗主之位的实力。”
温致朴慢吞吞道:“小女今年六岁。”
雀首书:“……”
脑子气糊涂了，没跟上嘴。
他不说话了。
祝让尘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却跟上了雀首书风思路:“以你们的所作所为，风谭宗未必还能在修真界立足。”
所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祝让尘不会同情他们，只是又想起了从前路过风谭宗时遇见的那种花，只长在风谭山山脚之下，遇到灵兽啃食或者强大的存在，就会尖叫着从地里拔出来连滚带爬逃走，雨过之后会留下密集的非人泥印。
他不太喜欢，但实在稀奇，毕竟任何生物都是趋利避害的，却有人总是逆流而上。
温致朴和他对视，忽然笑了，褪去狰狞和算计后，那确实是一个算得上和蔼的笑:“你看着的确不像旳鹤。”
“像什么？”
“异类。”
“……”
祝让尘神色不变，手腕微转轻叩那块出门时顺手带上的旳鹤御灵，冲那头道“风谭宗半面山，让太刃来，你不必出面。”
温致朴向他点头像是道谢，祝让尘不再理会，转身走回雀首书身边，轻轻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先下山。”
“他和那个六岁的小孩不管了？”
“太刃会来处理。”
雀首书点头，吐出一口气，临走前还是回头，看见温致朴把森鼬抱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
他本就重伤，又损耗寿元，还被天雷强行断开，命数怕是将尽了。
想来温致朴是恨极了温符的，雀首书想，但是为了送自己上西天，这人又不介意温符拿他当靶子，所以还有什么比执念还要重要。
温符已经死在了天雷之下，但恨不会；风谭宗以后可能会消失，但只要还有人在，未必没有重建的可能，只是物非人也非而已。
他收回视线，和祝让尘并肩出了这片荒芜之地，沿途遇见凶灵拦路、妖兽暴动，没等对方说话就干脆利落动了手，动作间火气重得很。
祝让尘跟在身侧，只是看着，不发一语。
这一晚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了，结界刚撤去，天雷裹挟着的天道残识便足以震慑人心，风谭宗内火光和人声交织在一起，却迟迟没有传出要追查的动静。他们默契避开，在山下客栈点了一间朝向最好的天字房。
推开门雀首书就直接在桌边坐下，把耗尽力气蔫了吧唧的狐影和哑巴的瞳卫搁在桌上，没招呼祝让尘，而是开门见山:“交代吧。你先交代，要我满意了，后面才聊得下去。”
“我现在火气大，要吃人的。”
祝让尘:“……”
他自觉在雀首书身旁坐下，身上是好闻的冷香，没有血味；又牵过雀首书的手落在额心，叁肆剑纹随着指尖的轻抚渐渐显现出来，里面寄居着迟迟不肯融入识海的意识。
雀首书手一缩想把谈判的气势扯回来，没挣动，直接气笑了:“你什么意思？我还没跟你算账，它倒先委屈上了，你是不是也很委屈？”
祝让尘温声道:“是它委屈，不是我，你可以先打它，然后再打我。”
雀首书横了他一眼。
祝让尘继续:“你的血偃还在研究，本质和牵丝傀儡相似，只是操控者从机关兽变为神识，在提高灵活性与适用性的同时，也增加了宿主的风险，给你充足的时间完全可以解决……我的意思是，从前在旻山，家里的东西很多都是我学着做的，要想触类旁通的话，不难。”
祝让尘总结:“是替你放出血偃的时候动的手脚，只是稍稍改动承了一点伤，不疼，留下的意识被你及时驱逐，也没受到反噬。”
雀首书:“……”
我信你个鬼。
他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把手挣脱出来，冷硬道:“转过去。”
“嗯？”
“你是医师我是医师，你有没有受伤当然要等我检查了才知道，转过去。”
祝让尘听话地转过身，又听身后人道:“脱。”
其实以雀首书这些年忙里偷闲学的医修本事，根本不需要这个流程，但既然是小雀仙的要求，祝让尘当然是说脱就脱。
新换上的束袖长衫被解开，后背又濡湿了一大片，赫然将本就深重的元青色衣料染成了黑色，部分还粘连在一起，使了些力气才勉强分离。
雀首书静静看了两眼，默不作声替他上药，然后绕到祝让尘跟前半跪下去，膝盖蹭着他的袍角，避开伤处将他抱住。
是一个带着安抚的拥抱。
祝让尘弯腰绕过他腰身微微一提，把他抱得更紧，却感受到滚烫的液体砸在肩头，呼吸喷洒在耳边，有些急促，却让人生不起丝毫旖旎，只觉得心疼。
有后悔么？或许是有的。
但要是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祝让尘一下一下蹭着他的颈窝，轻声问:“想说什么，我听着。”
“……”
“说吧，首书，我就在这里。”
雀首书闭着眼，轻声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和我有更长一点的未来。”
哪怕只是更长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岁无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