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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孰是本真 “风谭宗同 ...
风谭宗是当世第一枪修大宗,又因其开宗老祖曾与凶兽诸怀结下因果,修炼枪诀之余也豢养妖兽招纳兽修,还于宗门三百里外开辟荒山以镇之,周围常年受诸怀煞气浸染逐渐成为凶地,也被当成了天然的历练之地,易进难出从来不是玩笑话。
说起来,也正因前任宗主不过两百多便殒命于诸怀凶地内,如今的老宗主温致朴才在内忧外患之际接过重担,以一己之力将宗门托举到人皆往之的地位。
论起这些宗门的发家史,谁听了都心酸,又艳羡,甚至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不是那个名留青史的天命之人。
雀首书小心绕过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枯枝,刚走出没两步,一股很弱的阴气就扑打在他脚边,还发出似哭非笑的声音,结果没走两步就被撞散了,尖锐的哭声明摆着是诱骗不成气急败坏了。
那是最低级的地缚灵,吃脑子的,挖空修士灵府,或者凡人的心腹用来当寄居之所更是再正常不过,近百年来风谭宗管控严格几乎没有让凡人误闯过,自己也不傻,它们该饿坏了。
雀首书光是想想那画面,就知道自家祝师会狠狠闭眼,然后捂他的嘴。
那下次就讲这个故事好了,蔫巴坏的小雀仙如是想,等祝让尘忍不住堵他的嘴,他就趁机狮子大开口。
半面山那么大,又受凶兽诸怀影响最深,煞气臭得人能直接呜呼去也,要找一个不知是死是活,或者说多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人并不容易,雀首书想了想,站住脚把偷摸爬出储物戒的血偃托到肩上,问:“闻到味道了?”
血偃摇头,拱起身子在他肩头嗅了嗅。
雀首书:“?”
“让你找老宗主,嗅我做什么。”
血偃扶着他的肩,僵硬地摆弄起自己的手指,先是一左一右碰在一起,然后分开,再相遇,左边被狠狠“咬”了一口,最终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一动不动。
雀首书皱眉看着,起初还不解其意,看到后面懂了,也红了,啪一下把刚蹦跶两下的血偃塞回去,做贼似的左看看右看看,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剔透的月亮,被刺得微微眯眼。
——到底是跟谁学的。
——不正经。
啧。
血偃不说话则矣,一表达起来就发了疯了忘了情了:两只碰在一起的手指是他和祝让尘,血偃嗅他身上的味道,是因为他咬过祝让尘,对方体内也有自己的血,至于是怎么来的,当然是那样来的……
蹦那两下,是说刚才雀首书捞过祝让尘的手就给血偃喂血,两个宿主离得太远,宿体没有安全感了。
雀首书脸色由红转绿,又被山风吹得麻木,扯了扯唇:“闭嘴,别想了。”
被摁住头的血偃:嘎吱嘎吱。
“再嗅一次,不是血,是纱绣花,跟大长老身上的一样,你记得的。”他耐着脾气软硬兼施,“再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打飞你。”
血偃: ……
它默默攀着雀首书的胳膊爬上肩,辨认片刻,转向了西边。
雀首书:“确定在那边?”
血偃坚定点头。
雀首书点头,抬脚往那个方向走,中途回头看向身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俯身把枯叶下遗落的红樱捡起来:“红娃娃……我觉得你适合这个,戴上。”
说完没给血偃反抗的机会,直接把那缕红缨套上它的脖子,还顺手拍了拍:“继续。”
血偃委屈死了。
半面山内长有纱绣花的地方必定有森鼬死去,其实不需要血偃,雀首书也能隐隐闻到那股令人胸腔发闷的铁锈味,还有腐败的陈尸味,但他要找的很特殊,必须是大长老接触过的。
循着血偃的指示一路往西,所过之处越发偏僻难行,凶灵也猛得很,他想了想,手腕翻转,先前说好送回寒境温养的鞭剑赫然出现在手中,声音嗡嗡的,像是刚睡醒还有些迷糊。
“先别睡了,以后还有机会。”
雀首书眯眼看着那片突兀的矮林,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干脆利落地挥出一鞭,狐影如惊雷乍响,轰然砸在老树上,一股浓重的血味随风飘来,很新鲜。
似幻非真,也不完全是幻,他并不意外。
没急着走进矮林确认猜测,他直接转过身,面无表情道:“大长老看够了么?本君以为有伤之人更该静养才是。”
迟缓的脚步声响起,大长老从密林里走出来,脸上煞白一片,显然雀首书一路走一路掉的东西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也有可能是更深层的原因。
即便到了这般尴尬的境地,大长老仍旧不卑不亢,两手交叠行礼道:“在下只是担心寒君走错了路遭遇不测,不利于修真界安稳。”
雀首书:“大长老很希望本君遭遇不测?”
“寒君言重了。半面山实际上与后山禁地无异,您迷了路,不管是受伤,还是失踪都实属正常,我宗已经在尽力寻找了。”
“原来如此。”雀首书抚掌赞叹,“那不知你们宗主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大长老摇头:“宗主在闭关,在下先前便说了,您若是安心等着,自然……”
尾音似叹非叹似乎是惋惜的意味,出手却是一反窝囊外表的狠辣,雀首书侧头避开他屈拢成爪的铁手,脚下飞踢扬起枯叶,又旋身将身后悄然而至的长枪猛然踩下。
大长老见暗算不成,攻势更猛,雀首书臂膊被震得发麻,啧了一声,借力欺身同样向大长老的咽喉锁去,竟是直接放弃瞳卫和狐影,选择肉搏——
大长老扑杀的动作微微滞住,似乎对他的做法感到惊疑,想把寒君永远留在半面山的决心却从未动摇,猛然发力将长枪召至手中,旋扫横劈的空隙里一掌推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是奔着雀首书的心口去的。
但雀首书居然在笑。
大长老拧眉一惊,寒凉的杀意却已经从身后奔袭而来,仓促侧身横枪挡住瞳卫的刺杀,蓄起的灵力却骤然爆发,震得两人同时倒退数步。
也就在倏忽之间,瞳卫剑上紫光微亮,狐影从剑身上脱落,狠狠绞缠住大长老的脖颈,后者挥枪反击,谁料雀首书转瞬出现在他面前,右手覆在狐影之上,一同扼住了他的命门——
他在周旋盘算着怎么让雀首书死得合情合理的时候,雀首书又何尝不想杀他,甚至比起风谭宗既要名又要利的做派,寒境可从不畏惧师出无名,毕竟松故殿风谭宗,与古清境寒境,两者之间迟早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哪怕他不选祝让尘,身为上神的遗留血脉,寒境也迟早会成为古清境之后的第二个众矢之的。
“本君突然很好奇。”雀首书微微歪头,眸中漫起笑意,“你是如何看待本君这个寒境新主的?”
“呃咳——你——”
被掐住命门的人语不成句,企图反杀的长枪也被雀首书碾在脚下,但雀首书懂了,自顾自道:“在你们看来,本君是新主,是黄口小儿,上不能比先寒主心狠手辣,下又一意孤行和天祝结盟,还奉行那套可笑的君子做派,所以必定光明磊落不下作,哪里会玩偷袭这一套?”
“那真可惜,大长老没去四境公审,当年讨伐徵域,十二宗最后杀到只余七宗,是本君干的。那些被杀、被镇压、被流放永世不得翻身的宗门子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党同伐异。”
“瞧,又让本君抓到一只漏网之鱼。”
大长老脸色铁青,深深扣入地里的手再次屈拢挥向他,却被直接拧断筋脉,重重掼在长满地缚灵的那片土地上,因为剧痛合不上眼,煞气直接钻进眼睛里,又趁机侵入喉咙和识海,疼得他不断挣扎却不得解脱,像只被放飞的残破风筝。
雀首书回忆着祝让尘某次教他的动作,抬手一一击向大长老的颈侧、心髓及被腐蚀得几近于无的灵府,将对方的灵脉尽数封禁才直起身,眼皮莫名跳了下。
是右眼。
“——温老宗主,明人不说暗话,你要的敲门砖本君替你拿了,不出来见一面是不是太倚老卖老了?”
不久前被他挥鞭毁坏的矮林木在夜风里簌簌响动,而后缓缓褪去幻象,温致朴背抵着老树,不远处是那只死去多日的森鼬,另一柄长枪深深掼进地底,和他脚下的几乎无甚差别。
温致朴艰难抬头,声音虚弱不堪:“小友好心计,不仅防过了温符,连老朽也一并防着。”
雀首书讽刺回去:“远不如你,毕竟千防万防,家贼不防。”
温致朴:“老朽对寒君没有恶意。”
“但风谭宗有,你们人修不是最爱讲休戚相关、同气连枝么?”
“……”
温致朴摇头表示自己认输,不得不承认年轻人火气就是足,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寒君是一个人来的么?按数日前温符说的,您出行理应有天祝那边的大人陪同才是。”
雀首书眼眸微眯:“你什么意思?”
杀到跟前的身影已经代替温致朴回到了这个问题。
引君入瓮、黄雀伺蝉,连环算计下还真说不清到底是谁先动的杀心,至少雀首书的确有些意外,毕竟他确信风谭宗倚老卖老的这两位从一开始就是意见不合的,所以不惜闹得宗内群龙无首惶惶终日也要手足相残,温致朴更没有杀他的理由。
所以是哪句话让他动了杀心?
依千年前覡灵子留下的规矩,寒境、古清境之人进入人间必受天地法则压制,温致朴作为宗主在地仙境多年,足足高出他两个大境界,雀首书召回瞳卫横挡,金铁交错震得手腕发麻,腕骨内侧顷刻见血,还没来得及卸力,又回身闪开急刺而来、撕裂灵气的枪尖,炸开的灵力激得他耳朵疼。
他皱眉退出一段距离,剑锋擦过枪杆再度迸发刺眼的灵光,声东击西般削向温致朴右肩,后路却被周围越发厚重的灵压围堵不放。
温致朴状态并不好,哪怕境界高于自己也不见得占了多大的优势,雀首书看得出来。所以这是宁愿拼着耗损寿元也要让他长眠在这枯山烂水的意思?
雀首书突然极轻地叹出口气:“原来是这句……”
“寒君想到了什么?”
“风谭宗同气连枝,连的是谁的枝?”
修真界四境九仙十二宗,九仙是覡灵子一脉的后辈,自然与统率修真界的古清境天祝共同进退;徵域动乱难平不受控制、寒境隐世也好出世也罢全凭寒君定夺,只有人间,看似十二宗灵力鼎盛、其下无数小宗心向往之,其实一直都活在其他三境的阴影下,岂不是日日难安夜夜惶恐?
仰人鼻息非人之志,况且又有前人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人间反叛之意绝非一朝一夕就能生出,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但毋庸置疑的,温符和温致朴可以意见相左,但不会立场相悖,七大宗门可以为了争夺资源无所不用其极,却可以为了将异类拉下神坛共同布下一盘大棋——
“沿清十二年,祝师跟来风谭宗被你发现的时候,你知道他是谁么?”
温致朴架开瞳卫扭头吐出一口血,旋身拉开距离,又在雀首书抽身离开之际再度出手,回道:“他说他是天祝旳鹤。”
“所以你放走了他?”
“自然。”温致朴有些黯淡的眼睛微微亮起,如果忽略他过分苍白的脸色,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算得上和蔼的笑,“就跟人间有贵族平民牲畜一样,异类也分三六九等,旳鹤剑修就是一群被驱役的疯子,老朽又何必为难。”
“但你也说了,他是天祝。”
“早死晚死都是死,他那日逃过一劫,未来也是要和天祝一同覆灭的,有何区别?”
雀首书皱眉道:“师心自用,罔顾本真。”
温致朴呵笑:“寒君小小年纪就想学前人问道论天,那么老朽敢问,您口中的本真到底是什么?”
“是上神也好、你们的覡灵子也罢,从未想过要为人族谋一条真正的生路,是天赋有人上人,勤勉有山外山,处处比不过又处处受制,还妄图让我们心甘情愿毫无自觉地屈居于仙人之下受其倾轧!”
“这样的本真,何必再守!”
枪尖携着暴怒的灵力斜杀而来,雀首书连退数步卸掉力道,余光瞥见树下那只死去多时的森鼬,心里默念一句抱歉,顶着灵压骤然出剑刺向森鼬,空出的后背毫无防护。
他在赌。
想象中的致命伤害果然没有落在身上,温致朴没有选择破他空防,而是骤然闪现到大树下将他逼退,把森鼬抢了回去。
雀首书唇角微勾,刚想嘲讽一句“你的善心都用在了最小的异类身上”,本能已经让他寒毛竖起,却因为身后的气息过于熟悉并未设防——
缠在温符脖子上的狐影鞭突然松开,鞭梢携裹着难以根除的煞气,猝然劈空抽来,重重砸在雀首书后背上,另一柄长枪也在温符的嗬嗬怒喝声里挣脱地缚灵的纠缠,刺向他腰间,被不知何时从储物戒里跳下来的血偃挡住!
雀首书冷不防遭到背刺,疼得眼前一黑,向前扑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瞳卫也嗡鸣着,险些脱手而出。
他顾不上身后深可见骨的剧痛和直面而来的枪锋了,而是几乎凭着本能出手,将快要跌落的血偃接住,两指合拢强行将它体内的另一道意识驱逐出去。
作为分身,宿体受到的伤害只会加倍反噬到宿主身上,他自己阴沟翻船自作自受便罢了,不能把祝让尘带上,那人面对的是更危险的存在,不能分心……
温致朴的长枪已经逼至眼前,冷光映在他眼底,刺得眼睛生疼。
如果这时候神眷者的血脉暴露,如果温致朴死在自己的宗门……
没有如果。
电光火石间,阴沉天穹之上凝起云雷,以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劈下,强行将两个人逼向两端,来不及跑的温符和地缚灵在惊雷之下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更奇怪的是,雀首书刚抹掉唇角溢出的血,就惊觉自己身上蚩狐断尾造成的鞭伤、仙脉过度吸纳煞气的胀痛乏力都在吐息之间消失不见,最后连与血偃共感的锐痛也被一并抽走,只剩一片陡然放松、空落落的茫然,像被突然夺去了什么……
夺去……
雀首书一怔,猛地看向不再动弹的血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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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孰是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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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