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诀别生意 “倘若你不 ...
-
这话问得突然，雀首书眨眨眼，道:“当时不是你让我去找你？从凌萤界海出来的时候和萧沧声打了一架，就让尹忌带回去温养了。”
“我没和你说么？”
祝让尘看着他，没说话。
雀首书有些奇怪:“你问这做什么？”
“你真想知道？”
“……警告你别钓我啊。”他捂着脸往后靠，身后弹出一个软软的坐垫，“你每次一说这话就是要使坏，想干嘛？”
祝让尘:“……”
话题是怎么被扯歪的，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家小雀仙转移话题确实有一手。
并且对方似乎还坚定地认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罢了，祝让尘想。左右他都是能为雀首书兜底的，在那天来临之前，小雀仙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他不再过问，只是伸手在雀首书腰间揉了揉，等某人像像懒猫似的自投罗网撞进怀里才心满意足，一拂袖两人就回到了客栈。
祝让尘替他把玉冠解开，又把人重新搂进怀里，像两株不可分离的植物，低声道:“睡一会儿吧，首书。”
雀首书往他胸前挪了几寸，也低声回:“你也睡，不要再……”
“什么？”
后面的话含混不清，贴着心口他都没听清。
“没什么，饱暖思困诚不我欺，祝师你抱紧点，别动，让我再听听。”
“嗯。”
两人在客栈待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将近巳时才启程叩访风谭宗，祝让尘在雀首书不满的注视下把幂蓠重新戴上，解释道:“老宗主与萧沧声交好。”
“他见过你？”
“当年历练之时，有过一面之缘。”
瞎说，雀首书想起在徵域时，这人说的分明是“自己在松故殿养伤时萧沧声去了风谭宗，所以两人相见不识”，迭衡分明也说过，这人上哪弄来的一面之缘，除非……
雀首书皱眉半晌，悟了:“你在养伤期间不老实，不仅偷偷出过松故殿，甚至摸到了西境，还遇到了风谭宗的老宗主？”
“……我很老实。”
雀首书懒得理他:“不仅如此，你还听到了萧沧声和风谭宗太上长老的密谋。”
“……”
去往风谭宗的这条路卸掉灵力就显得尤为漫长，两人出行又别有一番滋味，群鸟齐鸣掠过上空，祝让尘随意扫过天际，脚步倏尔顿住:“听谁说的，易迭仙？”
“你先回答我。”
“你是对的。”
“为什么？”雀首书问，抓着他的衣袖生怕这人撒手就没，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道侣，“你那时几岁？敢在几个大修为者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真跑了？有没有受伤？遇见老宗主是被逮住了还是主动出面的？”
一连串问题砸头上金星直冒，祝让尘无奈:“问题有点多，小雀仙想先听哪一个？”
雀首书道:“有没有受伤，就这个。”
“没有，我当时……很好。”祝让尘似乎顿了一下，解疏青偏头去看时，又只看见他微挑的唇角，像是很高兴的模样。
“东海试炼我被袭杀并非意外，祝熙痛定思痛后亦有所察觉，碍于伤势和眼线无法亲自出面，故而允我暗中追查。她与先师素来不和，所以我没有寻求扶砚的帮助。”
雀首书盯了他两秒，对这个理由不予评价:“那你怎么会想到要去风谭宗？”
祝让尘:“易迭仙说的。”
彼时的迭衡还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刀奴，被看他不顺眼的侍从扔烫手山芋般丢了个给伤者送药的活计，结果刚进门就脚下不稳，直接把祝让尘的汤药摔了，在那双冷得能扎死人的眼眸注视下硬气下跪:“我认罚。”
十五岁的祝让尘眉眼冷漠，盯着地上流淌着、不断散发出苦涩药味的液体，甫一皱眉又变得生动起来，冷冷道:“请你出去，我不需要你领罚，与外面的人说是我自己打翻的即可，也不用再送新的。”
他自认为说得够清楚了，谁知那名刀奴非但不起，还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滩液体，然后从桌上扯下一块灵蚕布弯腰就擦。
祝让尘:“……”
他狠狠闭上眼不想再看，却听那名刀奴毫无来由地说了句“副殿主又下山了”，睁眼看去，刀奴依旧跪着认真擦拭地面，好像根本没意识自己透露了什么不该说的。
“今夜侍药的人仍旧是你？”
“是的。”
祝让尘道:“你不必守夜了，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就行。”
迭衡低着头道:“明白了。”
夜里迭衡果然没来，他先沿着床沿落下一圈灵印，又低头撕开腰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牵引着血气注入灵印，散发出淡淡的金芒。
“我去了。”
他低不可闻道，侧耳等了数秒，隔壁的祝熙还在沉睡，于是取出从对方那里得来的游仙轴，顺着灵印的指引，一路奔袭至西境之极——风谭宗。
“那夜我其实没看见什么有用的。”祝让尘道，“突然出现在风谭宗在我意料之外，我跟进后山禁地，看见了匆忙离开的萧沧声，知道那里是太上长老的隐居之地，仅此而已。”
雀首书:“所以你是离开的时候被抓了现行？”
祝让尘已经习惯这人毫不留情揭自己老底的模样了:“……算是。”
他在后山禁地停留了片刻便打算打道回府，不料转身就碰上了坐镇山外不知看了多久的老宗主，心下一惊，短暂交手数十招后险些被擒，对方却直接收手，仅仅拦住了他的退路:“小友可是来自古清境？老朽久闻大名。”
又道:“老朽昨日才问萧生术小友是否无恙能不能见一面，如今倒是免了那些面子话，小友居然自己来了。”
萧生术正是松故殿的殿主，祝让尘重伤弥留之际见过这人，往后却再没看对方露过面。而眼前之人似乎和萧生术很熟，又好像对古清境心向往之。
最重要的是，不管这些话是真是假，这个台阶已经铺在了他面前，容不得他不下。
于是祝让尘点头，脸不红心不跳道:“天祝旳鹤，祝让尘。蒙萧殿主搭救照料，听他说您想见我，特来拜访，只是一时迷了路，居然走到了这里。”
“那小祝师的意思是？”
“听温宗主的。”
温老宗主抚着胡子连连点头，带着他回到山门，把他的警惕尽收眼底，悠悠道:“更深露重不宜论道，强求天理反而有伤天和，小祝师还是好好养伤罢，择日再论也不迟。”
一老一小两相对视，祝让尘道:“人情，我记下了。”
他连夜回了风谭宗，隔日便让陪同自己养伤的天祝弟子即刻返回古清境，养伤期间又数次通过临廿楼和游仙轴的掩护往返人间跟踪萧沧声，却大多一无所获。
萧沧声这个人，像一把永远不会犯错的刀，理性又无情，遵守秩序从不做情理之外的事，让人抓不到任何纰漏。
直到沿清十三年，祝熙重伤之躯再难支撑，叮嘱他守好天祝后遁入境源，他从扶因理手上接过覆雪扇，又依照祝熙的暗示，在覆雪方隅里找到了那把用心髓精血铸成的钥匙。
钥匙从何而来？不知道，要开的又是哪里的门，同样不清楚，但或许祝熙自境外逃回天祝后缠绵病榻多年的根源就源于此，祝让尘从覆雪方隅里出来，更坚定了要咬死萧沧声的想法。
萧沧声回山了，据说收了个天赋并不如何的守阁弟子悉心培养；萧沧声又下山了，闯进大能秘境猎杀了一只一千多年的凶兽，剥其皮取其骨煅了一把刀，又用那把刀杀了一个连犯数案的盗贼。
他暗查的动作很小心，随着修为的莫名增长和春塔的无情磨砺，跟踪一个萧沧声已经轻而易举。但退位的扶因理找过他，要他谨言慎行明哲保身时刻为天祝着想，还应尽早闭关冲击瓶颈，于是许多事又被暂时按下。
沿清三十五年，西境内境隙扩大，萧沧声出手援助，并上报天祝要求彻查根源；
次年，调查此事的旳鹤使者失踪，根据族中血缘石显示，数名使者已经身死道消，最后是在西境图南宗禁地追溯到的气息，整个图南宗在借由仙脉修炼禁术，一朝覆灭。
祝让尘身为明面上的旳鹤觋奉，亲自出面与东西境洽谈境隙事宜，并派戎庚布下大阵，往后数十年东西境再无动乱。
沿清六十二年，寒境叛乱再生，祝让尘出境调查，中途却发现萧沧声去了一座名为苜蓿的野山，于是临时改主意跟了过去，却在苜蓿山下遭遇变故，迎来了始料未及的大乘境雷劫，诃簪魁也趁人病要人命突然发作，险些让他直接死在雷劫之下。
祝让尘没想过临死之前还要拖一个垫背的，谁知分明已经走远的萧沧声再度折返，竟想直接破坏他的防御置祝让尘于死地，雷劫横行下刀兵相接，满山生机顷刻间毁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他眼前被血模糊成一片，指尖却被过度透支的仙力冻得青白，冷冷看着神色狠厉的萧沧声，突然收手，任由刀身贯穿肩头，在萧沧声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将对方强行定住——
雷劫轰然落下，谁都别想逃。
萧沧声被天雷击中滚落山巅，一把血红的钥匙从他的灵府里掉落，祝让尘自己也被重伤险些坠崖，只来得及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就被传送到了别处。
临闭眼前，他感受到了先前一直游离不定的寒族气息，又勉强跟了一路，最后倒在旻山结界外，被要找的小少君捡了回去。
而等祝让尘再见到那把刀时，它被挂在某位破境仙身上，四处诛邪战无不胜，刀身戾气也随之愈发深重，反过来影响了那名破境仙。
破境仙名唤迭衡，是当年为他奉药的那名刀奴；而萧沧声分明隐在讨伐的部队里，却似乎失去了那天的所有记忆，也不认得他。
为什么？
祝让尘和萧沧声短暂对视，只能看见对方眼中暗藏的轻蔑，便各自把自己的人拉走。
他一度以为两把钥匙所匹配的“门”根本不存在，是自己跟错了方向，直到沿清七十二年，祝让尘调查境隙生变一事坠入境源，眼睁睁看着那两把钥匙在深渊下不断绞缠纠葛，然后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将那些先辈的残留神识控制住，呼啸着反杀向他——
萧沧声在松故殿霍然起身、迭衡提刀截杀的同一时刻，祝让尘明白了这些仙门中人的谋算，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要为生民立命为天道正法，实际上又在做什么？
要权，要利，要令天道回归，要众生在手，要将古清境天祝、寒境这等异类彻底铲除，何等狂妄悖佞、倒行逆施！
祝让尘不能袖手旁观，世人生死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但是这些人的谋算已经挡了自己的路，后来迭衡的死更让他明白，所谓破境仙的封道牺牲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违背了覡灵子的初心，成为了他人暗度陈仓、满足私欲发工具。
他得阻止这一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阻止弥生大计的行动与他生来的目的殊途同归，他可以一并解决，哪怕这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但那又如何？
祝让尘垂眼掩去眸中情绪，却忘了自己本就带着幂蓠，雀首书猜他的动作一猜一个准，掀纱探头一气呵成，本想抓祝师小辫子，看到的却是一张淡然出尘、越看越喜欢的脸，默默抽了一口凉气。
我真栽了，雀首书在心里吱哇乱叫直打滚，正好错过了祝让尘略带寒意的那一眼，只听对方莫名说了一句:“倘若你不是破境仙就好了。”
“怎么这么说？”雀首书不以为意，“同样的话还给你:如果我不是易雀仙，就不会再见到你。”
他抓着的幂蓠纱还没撒手，顺势而为又探头，在祝让尘唇角轻轻咬了一下，笑道:“我有觉悟，祝师，那你在怕什么？一切都有我在，小雀仙保护你。”
“嗯。”
“还有我送你的狐玉，从你成为本君道侣那日起，它就是传家信物了，敢弄丢试试。”
“不会弄丢。”祝让尘抓住他在自己颈侧作乱的手，轻声道，“一直带着。”
但他的小雀仙明明近在咫尺，为什么他还会生出无尽的恐慌与悲哀？
好像剩下的路，哪怕注定没人陪自己走到最后，也不该再让雀首书蹚浑水了。
风雀翅膀沾了水，会万劫不复的。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诀别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