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人心险累 “很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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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去结界，两人都没有返回破庙的意思，打算直接动身前往下一处，只是出乎解疏青意料，居然有人敢从破庙里冲出来，还险些没刹住撞他身上，神情十分急切。
解疏青扶住他的肩问:“你想说什么？”
小乞丐喘着气，声音也是抖的，还回头看了眼破庙门口探出的那几颗头，仰头道:“妖怪，是不是要跟你们走？”
“对。”
“你们是仙人么？是不是很厉害？”
“不是，但或许你的问题我能回答。”
小乞丐揪着破旧的袖口，再三踌躇后还是恳求道:“那你们能不能……能不能让妖怪把何构还回来？”
解疏青怔了一下，道:“他……没死。”
他还是选择把真话咽了回去，下巴微扬点点祝让尘，“他很厉害，会把何构送到合适的地方，他还活着，只是和你们天各一方，你们也要把日子过好才是。”
余下的就不要再问了，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有用。
小乞丐闻言，眼眶突然就红了，依旧问:“所以你们见过何构？”
“……”
解疏青嘴唇动了动，心知不愿意装傻的小孩最容易伤心，小乞丐却没有真哭出来让他头疼，也许是眼泪早就和着苦痛就着风霜被吃掉了。
他只是往后退开几步，把两人看得更仔细，或许想看的另有其人，只是不见其影罢了，死死抿住唇才说出话来:“那、那你们要去哪里？”
“即空寺。”
“会法力的和尚能送他走么？”
祝让尘道:“或许。”
解疏青也点头，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袋果子扔过去:“回去睡觉，这里就算被你们城主拆了也还是安全的，少碰脏东西。”
“谢谢。”
他们都没问小乞丐想不想再见何构一面，他自己也没说，毕竟人是这世间最复杂的存在，叶公好龙也从来不只是传说，没必要再违背癸游翁的意愿强行相见，无端让活着的人再生出阴影来。
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已是良果。
“走吧，即空寺不露面，只好我们亲自走一趟了，希望禅世子别被你吓到。”
“被我吓到？”祝让尘疑问。
“对啊，祝师你在古清境外威名赫赫，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现在知道了。”
即空寺坐落在群山万籁俱寂之中，夜间巡防更为严密，连飞进一只染了魔气的虫子都能被即刻捏死。但巧了不是，解疏青还就喜欢夜里来，白天眼睛太多日头又太毒，所以明明早就到了山下，却拉着祝让尘去了百里外的市集逛了几个时辰，还往对方手里塞了不少吃食玩物，美其名曰慢慢适应。
虽然这些东西最后基本上都进了解疏青自己的肚子，但他可以作证，祝让尘每一样都尝过了，还会虎口夺食从他嘴边抢。
堂堂天祝承命覡，幼稚如斯。
但是他喜欢，而且喜欢得不得了。
解疏青的欢喜溢于言表，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翩落在祝让尘手上，有些痒，又酸软成一片甚至甜到发涩，于是后者顺从内心，牵起他的手轻轻摇了摇，示意解疏青往那个方向看。
那边最末尾的小摊是贩兽的，和兽修豢养、争抢不休的灵兽契妖不同，人间的这种只是最普通的猛兽，被烈性蒙汗药药倒再饿个几日磨钝爪子和心气，卖给有钱人家用来看家护院或者供人取乐足够了。
解疏青偏头看去，笼子里关着硕大但萎靡不振的獾猪，还有毒蛇和小松鼠，吱吱哇哇吵得过路的人驻足，又因为味道退步，真正问价的反而没几个。
他眯眼等了一会儿，才从獾猪艰难移动到缝隙里，看到那只熟悉的、眼睛都没睁开的银毛狼崽，愣了愣:“小狼……？”
祝让尘点头，“不是普通的狼。”
“被打回了原形，估计活不了多久了。”解疏青道，“你想到了谁？”
“楼寂，风谭宗那个总跟着你的弟子。”
“我也是。”
说话的功夫解疏青已经拉着他挤开人群，三两下就跟摊主讨价还价完，用一个很不烧心的价格把狼崽子买下了，冲祝让尘眨眨眼，得意笑道:“快夸我会砍价。”
祝让尘也笑起来:“你很棒。”
有了正事，他们也不再耽搁，隐身的术法一落，两个人下一秒就出现在山腰的石亭里，解疏青把小狼放到桌子上扒拉了两下，被两只乌黑的爪子软绵绵地拍开，无奈问:“还有意识啊？”
小狼哼哼唧唧，听不出意思。
“看来好不容易生出的灵智也散了，百年修为毁于一旦，有点可惜。”解疏青摇头，不顾狼崽的反抗把它重新抱起来，看向祝让尘“先带走吧，它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楼寂也在附近。你觉得他来这里做什么？”
祝让尘道:“跟着你。”
听听，不愧是祝师，说话就是严谨，直接越过表象把人真实目的扒出来了。
他对这孩子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因为见多了熊的，对这种会喊哥哥的乖小孩毫无抵抗之力，另一方面又因为这小孩身上牵扯颇多而有些头疼，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替扶砚转告“鞭谱落在扬山让”的时候。
解疏青起先以为这只是一种保全小辈的权宜之计，如今看来，倒像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算计到自己头上了。
反正他是笑了。
楼寂算是他回来后难得遇见的“好人”，却和扶砚关系匪浅，此前引他入野槐林，又冒死尾随自己进入生犀秘境，如今他们才出境多久，居然又跟了上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总不能是在他或者亲近的人身上装了什么吧？
他睚眦必报，虽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但事情牵扯到祝让尘，他很介意。
紧皱的眉头被温热揉开，在眼尾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解疏青回神，愣愣看着祝让尘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解释道:“很久以前，扶衷亭取过我的血？”
“什么时候？”解疏青悚然。
“沿清十二年，我在松故殿养伤，他以为我重伤沉睡，取过我的血。”
“他要你的血做什么，他是不是见过萧沧声？当年给你下毒的不是只有扶因理么？”
“疏青，冷静。”
祝让尘拍拍他的肩，“诃簪魁他没有参与，至于他到底有何目的，可以日后再说。”
“你想去救楼寂么？”
“我……”
解疏青有些犹豫，理智告诉他，楼寂是一路跟过来的，目的不明可能会对他们不利，但身为高阶灵兽的风影狼都被打回原形沦落至此，楼寂的情况恐怕好不到哪去，甚至更坏。
如果他今日果断离开，也许楼寂会死在北境，也许仍会拼着一口气继续跟上来，然后走进群山之中，被佛修镇压的邪煞吞噬殆尽，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不是圣人，这种全心全意追随一个人、愿意为了对方的命令而死的心情他从未体会过，也无法理解。
他沉默着，指尖一下一下落在狼崽背上，像在哄狼入睡，祝让尘静静看着，轻声道:“我知道他在哪，去见他吧。”
解疏青抬头:“你不担心？”
“有你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哦。”
炸开的狐狸毛被这句话轻易哄好，解疏青抿着唇愣了两秒，刚要把狼崽揣进怀里，就被祝让尘插手接过去，扔进了灵兽空间。
解疏青:“？”
“不要把灵兽放怀里，会被掏心窝。”祝让尘提醒他想想回忆里的姜泛，又面无表情地补充道，“而且你的手空着比较好。”
“为何？”
“是我的。”
“……哦哦。”
他晕晕乎乎地被祝让尘牵着走，等重新回到山脚下，脸上的热意才散干净，盯着另一条山道上在修士眼里无所遁形的封灵阶，想起什么般看向祝让尘:“你之前说风谭宗的封灵阶是天祝铸就的，为什么？”
祝让尘道:“是我授意的，为了让扶衷亭和师尊老实一点。”
“你还是怀疑他们？”
解疏青没往祝让尘是否仍对这对爷孙有怨在心这方面想，他眼里的祝师总是公私分明，“为了所谓神脉的传承，为了古觋巫的长存，他们着妄了。”
祝让尘:“当初是扶七出面铸就的封灵阶，由扶流始也由扶流了结，但扶衷亭不会甘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得杀了他，你会难过么？”
“不知道。”
“那就不想了，祝师，不管事情会不会走到那一步，我们总有办法应对。”
他故意领先祝让尘两步，眼看要踩上那几块不知道谁吃饱了撑的乱放的封灵阶，轻盈退开，有些尴尬，刚才才展现的稳重可靠一下子就碎掉了。
祝让尘跟在他身后，闷闷笑了声，在他恼羞成怒之前赶紧提起正事:“比起扶衷亭，我觉得你可能更想问，为什么连即空寺也有封灵阶。”
解疏青无奈看他一眼:“现在没那么好奇了，毕竟他们即空寺比风谭宗有钱。我怕的是迎接我们的不是禅世子，而是更棘手的东西。”
“我在。”
“那我们先去找楼寂？”
“嗯。”
风影狼和楼寂之间的灵契已经支离破碎，他自然不指望靠一只被打回原形依旧嫌弃自己的小狼找人，老老实实跟在祝让尘身边，像看稀罕物一样看着对方与沿途的灵物沟通，然后一同停在了距即空寺三百里外的深山脚下。
解疏青想了想，把祝让尘拉到身后，自己走在了前面。
越往里走，刻意掩藏的血腥味就越重，楼寂处理血迹的方式太拙劣，也有可能是力不从心，单单撒了避灵粉便算了事，好处是可以稳住因伤重造成的识海混乱，从而减小封灵阶对自身的影响，还能勉强应付不轨之徒。
解疏青停在了血迹消失的地方，冷声道:“别躲了，出来。”
灌木后没有应声，但他们都听见了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解疏青又道:“风音在我手里。”
“……”
“解公子。”那人终于出声，嗓音不复从前的清脆天真，像咔着血，“我动不了了，烦请您高抬贵手，救风音一命。”
“那你自己？”
“我？我死了算了。”
他嗓音里的疲惫和麻木不似作伪，解疏青沉默数秒，而后把小狼抱出来，缓步走到灌木丛后递过去，看到它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勉强托住，道:“它或许还能活，但已无灵智。”
“那也够了，灵兽生出灵智只是受罪。”楼寂漠然道，手上却轻轻拍打着狼背，风音银色的皮毛很快被鲜血浸染，“多谢解公子，还有那位旳鹤大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要是我下辈子还有机会，愿结草衔环以报恩情。”
解疏青摇头:“我不要你的结草衔环，你现在就能报。”
“什么？”
“我想知道扶砚为什么让你跟着我。”
楼寂:“抱歉，我不能说。”
他连摇头都感到痛苦，却把风音放在勉强干净的胸前，感受着它温热的起伏，突然笑了:“解公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您身后的这位旳鹤却是最凶的。”
“何以见得？”
“他知道忍冬花酒是我给您的。”
解疏青闭了闭眼。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救你？”
“不是。”
楼寂摸索中，扯断灌木叶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撑坐起身看进他眼里，“解公子那么温柔，未必会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但弃子要有弃子的自觉，我说得对么？”
“我已经被大覡放弃了，活着也无处可去。”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响起，那个最凶的人也走了过来，没有像解疏青那样蹲下来，眉眼微垂时显得冷淡又凶悍。
楼寂死死盯着他，牙关不自觉紧咬，又想起离开风谭宗后，被恶魇日夜纠缠、在梦中反复死去的惊悚。
祝让尘道:“据我所知，你是被温融带回来的，她曾向我问过你的去向。”
“我……”
“还有你师父，那位七长老，让他门下弟子下山历练时记得找你，务必把你带回去。”
“你若真心想死，不会让风影狼落在凡人手里。”
更不会特意躲在即空寺附近。
一个重伤的人就算再蠢，趋利避害的本能依旧存在，会感受不到护山大阵在压制灵力的恢复？
“……”
楼寂下意识转头，解疏青看着祝让尘时，眼里有着和煦又骄傲的笑意，转向自己时却连一丝柔软也不剩下:“很遗憾，我其实一点也不温柔。你死不了，但嘴里确实没几句实话。”
“解公子想做什么？”
“让你去见扶砚。”
楼寂睁大眼，使劲摇头，情绪起伏过大，血又从咽喉里呛出来:“……您还是，杀了我吧，求您了。”
“你很怕他？”
“我愧对他。”
解疏青呵笑，觉得讽刺极了，回头确认祝让尘的位置溅不到血，弯腰直接攥住楼寂的手腕，如他自己说的毫不温柔:“我改主意了。”
“你不必去见他，我想知道的，有的是办法得到。”
他清晰看见楼寂眼里漫起无尽的惊恐，想往后缩又被自己死死桎梏着，鲜血从肩上那道剑伤不断渗出，又在沾到解疏青的袍角前被祝让尘的灵力挡回去。
楼寂只能憋着眼泪求死，然后被渡来的灵力强行修复，最后还是哭了:“您和大覡说的不一样……”
“哦？他当自己是什么人，很了解我么。”
风音嘤嘤往上爬，下意识把楼寂的眼泪舔掉，解疏青意味不明地看着，直到楼寂昏死过去才收手，还没晃两下就被祝让尘稳稳托住。
解疏青冲他笑了笑:“小祝师近日有出门溜达的打算么？”
“可以有。”
“那烦请祝师帮忙联系一下，要带上覆雪扇。”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问到这解疏青也觉得头疼，这小孩和老实沾不上边，带在身边是不可能带的，留在外面又怕自损一千也要跑，死了也麻烦。
他真心请教:“祝师觉得呢？”
祝让尘想了想，道:“交给姑且城的城主。”
“能信任？”
“有过一面之交。”祝让尘抬手落阵，把楼寂和死死扒着他的风影狼托进去，转而牵起解疏青的手，水灵把解疏青染血的手洗干净，温温热热的，手感非常好。
“他是个老实人。”
解疏青:“……”
您这评价，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人心险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