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癸游算心 “古清境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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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晦暗，风雨欲来，破庙在忽隐忽现的旗幡下更显凄凉，也更吓人。
解疏青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勾起，拈住一只迷糊乱撞的流萤，轻声问:“你觉得今晚那妖邪还会来么？”
祝让尘张嘴，还没出声，就听这坏狐狸自己接上了话:“我觉得会，它能在破庙外徘徊多日还不被姑且城的城主、请来的高人发现，没有道理今日就不来了，除非……”
“除非？”祝让尘配合接话。
“除非这条漏网之鱼进了另一张网，自然来不了了。”
解疏青屈指，一团灵光撞在撞在破庙外的石兽上，亮起淡红色的微光又很快消散，但足够他们看清了。
“祝师你看，它留下的抓痕很深，看痕迹应该是昨日或者前日留下的，但……”
祝让尘道:“不是妖气。”
“对，很奇怪吧，没有妖气也非邪魔，也许是地缚灵这类吓吓人的东西，城主用得着请修士出手？”
祝让尘拍拍他脑袋，道:“等抓住它，自有分晓。”
夜色渐深，解疏青拿逗道侣当解闷妙招，终于在风声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闷闷的，钝钝的，像戏班子里的木偶人砰然落地又翻起，一下下轻敲着地面，陷进石缝里偶有卡顿，起先还慢吞吞的，解疏青眯了眯眼站起身，发现那东西倏地一惊，似乎抬头看向了这边，“脚步”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用低头，两人都听见了破庙里挤在一起小声尖叫、吸气呼气的动静。
“我活动活动筋骨，你先看着。”
瞳卫和狐影暂留在古清境内，他眸光瞥过枯井旁生锈的长柄铁撬，随手抓过，灵力一震将铁锈震落，磨砺出锋利的刃尖，飞身落在长巷口将疾速掠来的东西拦住，才略微交手的功夫，铁剑就彻底开了刃。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真正的名剑自然也无需天材地宝堆砌、高楼玉匣护养，只要解疏青想，他用的剑就可以是天下最好的剑，之一。
毕竟彼春还没出手。
和他交手的东西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只知道爪尖极利伴有恶臭，解疏青足尖轻点石子路，借力滑出数米，试探般扔出几团灵力也全被吞没，像是进了无底洞。
这东西还吸灵。
解疏青唇角微勾，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祝让尘的方向，见庙檐上的人微微颔首，便不动声色引着那东西接近破庙，二十步、十四步、愈来愈近，在要靠近石兽之时，果然见那非妖非鬼的东西顿足不前，还发出了所谓的“哭声”。
解疏青无奈，这是哭声？是骂声才对吧，还是骂得特别难听、指着祖上十八代狠狠踩的那种。
这是哭声？解疏青无奈，是骂声才对吧，还是骂得特别难听的那种。
他就走个神的功夫，那东西骂得更凶了，却像顾忌着什么始终不敢越过破庙，解疏青想了想，主动走出去，果然被再度扑缠上来。
民间有传说，夜里遇到脏东西，不见血是不会罢休的。
他手腕微转，铁剑刺向那东西的“腰”下三寸，在它躲闪之际咬破指尖，血丝凝成实质蔓延出来，顷刻将那东西围住，形成一个巨大的圈，更多的血丝则向更远处延展，寻觅着相同的气息而去。
圈子里除了依旧看不清的东西，还有守了许久有些蔫巴的血偃，一看见有东西进来就开始扑咬，被另一条血丝勾了回去。
“管好你的嘴，不然揍你信不信。”
解疏青气笑了，往前走两步看进圈里，能明显感觉到那东西被饿虎扑食的血偃吓得不轻，不太像敢杀人的主。
解疏青:“现在说回你，现出原形，不然它要啃你我管不着。”
那东西瑟缩得更厉害了，恐吓这招果然放哪都管用。
解疏青把铁剑放回枯井旁，后背抵上祝让尘的胸膛，语气淡淡:“你很在乎这间破庙，那你可知，它的活路就要断了。”
城中告示榜上贴着“拆除废庙，广建酒楼”的公告，也是那位城主的意思，他如实告知，果然见那东西缩得更远，险些撞上血圈又猛地弹开，连尖叫是无声的，身形终于逐渐明晰——是一个少年，面容可怖，下半身鲜血淋漓，发不出声音是因为舌头也被剪掉了，唯独一双眼眸红彤彤的，带着恐惧和怨愤。
是癸游翁。
癸游翁是一种专在夜间挨家挨户哭嚎的凶物，一般是临终前受了委屈，死后又没有好好安葬形成的，惯会捉弄恐吓，故而家中长辈都会叮嘱孩子夜里出行要少穿街过巷，更不要溜墙根听墙角，会倒大霉的。
癸游翁大多都是老人，不会主动伤人，伤人的能力也强不到哪去。
癸同鬼，只是民间与修真界的说法不尽相同，至少在解疏青看来，癸游翁顶多是老贼翻了棺材盖，身死心不死闹些没分寸的把戏罢了，仍是算在魂的范畴，意识自然也是有所保留的。
解疏青看着眼前的癸游翁，却罕见地有些迟疑。
微冷的指尖被捏住，祝让尘向他点点头，显然也明白他的顾虑:癸游翁形成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和老人自己也脱不开关系，一般修士甚至身强力壮的凡人都懒得收拾它们，很少有年纪这么小的，看着才有解疏青腰高，寻常癸游翁多半死于心结，也不会被摧残到这种地步。
这分明是在虐杀，或是在灭口。
最重要的是，这只癸游翁打人挺痛的，解疏青方才那两下要是不躲，刚买的新衣服都得被抓破。
祝让尘开口:“你是谁？”
少年癸游翁盯着他们，突然张嘴，露出空洞的口腔——不仅舌头，牙也被拔掉了。
“这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祝让尘眉心微蹙，无端想起这句话，再看向他尖锐的、完全褪去人的特征的利爪，知晓普通的沟通多半已经没用了:“钤铃，出来。”
识阙从解疏青的储物戒里探出头，刚看清祝让尘的脸色就打了个哆嗦，周身散出温润的白光将血圈包住，唯独把血偃挤了出去。
解疏青瞥了眼不满跺脚的血偃，语气凉凉:“你想化成血雾？那进去。”
血偃:“……”
祝让尘再次发问:“你是谁？”
白光里传出阵阵嗡鸣，那是魂音，借由钤铃作为媒介传出来，有些含糊，解疏青仔细分辨，听见对方在说:“何构。”
“你与这里有何前缘？”
“我生在这里。”
“被谁所害？”
“……”
白光剧烈震颤着，是魂主情绪波动过大的缘故，祝让尘神色不改，又问“在何处遇害”，依旧没听到回答，白光微微收紧将扩散的血色再次镇压。
解疏青侧耳听着破庙里渐渐静下来的声响，忽然开口:“想让他们出来见你么？”
“不！不、不要！不要让他们出来！”魂音吼出声，十分抗拒这个提议。
“但你什么都不愿意说，而且你久留在此，会吓到他们……有听过那句话么？”
“……”
“‘君念我恩情义重，君惧我面目可憎，君不知我前路如一’。他们现在就是这样，想要你回来，又怕你面目全非地回来。”
解疏青眯起眼睛，问:“你的意识还能保持多久？你不走，他们迟早会死在你手里。”
魂音依旧没说话，嗡鸣声中驳杂的情绪逐渐沉淀下来，像被一阵风刮跑的雪花，或者说无根浮萍。
风停歇住了，何构张嘴，鲜血混着口涎一直往下流:“地底下，有东西吃人，它吃了小景被我看见了，它要杀我。”
“然后呢？”
“我跑不过，也被吃了，有个仙人来救我，又杀了我，让我永远出不了姑且城，也回不了家。”
“他说，他还要来找我。”
“他长什么样？”
白光里的少年歪歪头，眸中的血红有几个瞬间变作漆黑，魂音幽幽道:“地底下的东西和你一样，仙人，和他一样。”
乌黑的爪尖轮番指过他们二人。
解疏青:“……”
其实某个瞬间他是心悸的，因为他清楚自己失控时有多恐怖，清醒后能记得多少也是未知……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行踪和行为。
徵域的结界拦不住他，哪怕是钤铃，也不能一次次把他从梦魇里拉出来。
但少年还指认了祝让尘。
那可是祝让尘，是宁可玉碎也不伤及无辜的天祝上尊，即便他们分开过很久，这一点都始终不会改变。
解疏青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那天晚上下雨了，阿翁要去树林里摘果子。”
他微微阖眼，再睁眼时偏头朝一直看着自己的祝让尘笑了笑，跟少年道:“不是他，他那时候被困在另一个地方，你别恨错人。”
少年摇头，骨头吱嘎吱嘎的，似乎全身随时都会掉下来:“我很痛，我想回家，想要阿翁和小景，还有家。”
癸游翁保有神智，但不多，甚至连报仇这件事都忘了，只是一味地说着要回家。
只是破庙不收凶物，那群惊惧的孩子恐怕也接受不了眼前的存在，解疏青更没法把被地脉吃掉的亲人还给他。
脸颊被轻轻碰了一下，解疏青侧头，祝让尘眸光沉静，像一条静谧的溪流，让他心里搅得难受的地方突然也安静下来，在储物戒里翻来倒去终于找到了要用的东西。
“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走？”
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黑色坟玉，直视癸游翁:“我们带你去找罪魁祸首，找到之后替你报仇，然后我送你回家。”
癸游翁自然是没法入轮回的，又和古觋巫、寒境之人不同，最终只能在世间不断游荡，然后被看不过去的修士杀灭，从此世间再无痕迹。
但这里是北境，有即空寺在，至少可以让对方安静地走。
那少年在血圈里焦躁地跺脚，一下一下刺耳极了，显然很不情愿，可祝让尘刚把破庙里的动静隔开，对方又不甘心地四处张望，最后点点头，白光敛去，它顺从地被血偃叼进嘴里，一同遁入坟玉之中。
解疏青吐出一口气，问道:“在你回古清境镇压暴动之前，天下地脉尽归脉司监视，扶玉大巫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祝让尘摇头:“她自称旧伤复发需要闭关，脉司当时由扼鬼牒一力镇守。”
但扼鬼牒在扶信身上，而扶信在人间，生犀秘境连祝让尘都能影响，何况是鞭长莫及的扼鬼牒。
“我可以问么？”解疏青真诚发问。
祝让尘抱住他，嗓音低沉:“不无可能。”
“你……”
“古清境没有圣人，疏青。凡有司巫或灵覡叛族杀伤他人，无论因果，都会遭受严惩，我不会包庇。”
“嗯。”
祝让尘侧头，将角落里那道隐蔽的困阵捏碎，眸光冷淡极了，嘴上却温声道:“先回去，也许我知道‘仙人’是谁。”
“谁？”
“祝昭。”
解疏青静了瞬，想起他先前说的话，问:“他是怎么死的？”
“神识破裂，心神失守，被自己的恶念扑杀至死。”
这说法很有意思，毕竟在世人看来，古觋巫一族离神明那么近，合该是清明自持、最符合“道心自守”典范的才对，可解疏青见过听过的异类太多了，比如迭何葵给他讲的故事里，偷袭祝让尘只为名权的师兄，比如扶砚，比如祝昭。
他知道人无圣人，仙无真仙，但祝昭的死法也未免太过讽刺。
“那你呢？祝师，你有没有恶念？”
“有，暂时保密。”
“我等你愿意跟我说的那天。”
“小雀仙甚善。”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癸游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