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姑且同甘 逮着罪魁祸 ...
-
风谭宗，雨阁。
温融趺坐在扶砚对面，放下茶盏沉声道:“大覡，您还是不愿意告诉我楼寂的去向吗？”
她对面的人未束白绫，闭着眼，语气平淡:“衷亭不知道宗主在说什么，楼寂长大了，出宗历练再正常不过，他师父也首肯了，难道没告知您么？”
“扶砚大覡。”
温融语气加重，“我可以不去找那个孩子，您去把他找回来也是一样的。千般算计万般套路，没有把一个孩子扯进来的道理，他是我风谭宗的弟子，更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只是一个孩子么？”
扶砚轻扯出笑意，“宗主，您心软了。”
温融拧着眉，没有接这句话。
亭外饶石湖里发出游鲤跳水的声音，她再度开口:“此刻我不是宗主，以晚辈之礼想请大覡解答我的一个疑问。”
“您问吧。”
“为什么必须是楼寂？”温融直视着他，他眼睛上狰狞的瘢痕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坦然地暴露于人前，却未必是所谓的放下，“大覡于家父有深恩难报，我自继任宗主起也从未限制过您在风谭宗的自由，楼寂和你要报复的那些人没有关系，归根结底不过是白养一头吃喝十几年的狼崽子，扔他入局不若抛石入海。”
扶砚:“这话从宗主嘴里说出来，真是意外。”
“所以为什么必须是楼寂？”
“是您自己选的，从宗主把阿祝引来宗门的那日起，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扶砚“看”着他，语气麻木死板，细听却仍是温和的，像仍旧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楼寂很好，大概是我见过第二乖的孩子，但我不喜欢狼崽子这个称呼。”
“舍了他是有点可惜，但这是宗主选的。”
温融冷下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楼寂是人，不是牺牲品。”
“您请回吧。”扶砚直接下了逐客令，仿佛察觉不到她身上泛起的杀意，“弥生大计在即，宗主该好生修炼以求保全宗门才对，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
温融是被眼前的灵觋看着长大的，对他的行事作风早有了解，闻言起身不再多言，穿过受创严重的结界时又稍稍顿足。
“易雀仙比阿祝心软，楼寂见过他。宗主不该把疑心用在我身上。”
“但是……”
“您走吧，衷亭有些乏了，恕不远送。”
……
摊贩抡着糖葫芦桩挤出人群，刚擦好汗，就被一道冷淡的声音叫住:“请留步。”
他茫然回头，身后叫住他的人身形清俊高挑，一看就是有钱有品的人家，身旁还跟着个身着石青绞经纱长袍、银冠半束的青年，看他愣神，青年还冲他笑了笑。
摊贩脸上堆起笑，招呼道:“两位要买糖葫芦吗？这些都是自家做的，看看这个头、这裹浆色泽，酸甜可口买了不亏！”
清俊公子侧头，刚刚冲他笑的青年眨眨眼，道:“这些我们全都要了，单独包两串，余下的劳烦你送去城西破庙，分给那的小乞丐，糖葫芦和跑腿的一起结，不会让你白跑。”
“好嘞！”
摊贩麻溜地给两串糖葫芦包好，顺便接了个嘴:“您两位从城西那边来的？”
“正是，是有什么说法？”青年挑眉。
“那边最近有些乱啊，死了不少人咧，还都死得千奇百怪惨不忍睹，看了半夜要做噩梦的！都说是那里来了吃人的妖怪。”
这回清俊公子开口了:“你亲眼所见？”
“那哪能啊！”摊贩憨笑，“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读书，可不好沾这些。但是城主已经在求助附近的仙门修士了，这个是真的，比金子还真！”
解疏青没忍住笑，戳了下祝让尘。
被戳的人唇角微挑，侧头笑睨他一眼，接过摊贩递来的糖葫芦，道:“可我们一路走来，城西除了贫苦一些，并无异常。”
甚至连血气和妖气都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到了时间点就散了呢，反正城主去找仙门的真的，这几日城里的修仙者也多了不少，八成是解决了？”
话赶话起来，他脑子灵光一闪，作恍然状:“我看您两位，不会也是……”
“只是路过。”解疏青及时打断摊贩的灵光，“那边出了人命，你还敢接这单跑这一趟？”
摊贩被转移了话题，又跟着叹气:“没办法，我要养家的，您给得多嘛，把我一天的都给买了，我只要赌这一回，就可以早点回家陪妻小，人总不能倒霉到这地步吧？我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祝让尘摇头，目送摊贩重新扛起糖葫芦桩子撞进人群，去的是城西的方向。
解疏青又戳他，祝让尘微微侧身闪开，在这人身子一歪的时候抬手扶住，脸上还一本正经:“回去看看？”
解疏青吭哧一声，有些没绷住:“……昂，看看。”
两人隐去身形，很快跟上摊贩，兜兜转转又溜达回了城西，远远看着摊贩被破庙里的小乞丐围住哄抢，一边狼狈捂头一边低声碎碎念，最后空着手一路小跑往巷子里跑了。
解疏青:“他这也不像害怕的样子，刚才有个小子差点咬他的手。”
祝让尘点头，抬手画符，直到灵符跟着摊贩又绕了远路终于回了家，才现出身形，和解疏青一前一后进了破庙。
破庙里的小乞丐很多，大多都在抱着糖葫芦一边流口水一边啃，少数几个没抢到的也缩在角落里吃摊贩给的窝窝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们，都安静下来，然后不约而同把破庙里最遮风挡雨的位置让出来。
俨然是把他们当成了丐帮帮主。
解疏青愣了一下，偏头和祝让尘对视一眼，没和小孩子抢，而是背对着众人把靠门边向阳的那处用净尘术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又铺了一层细纱棉，才拉着人坐下:“祝师，坐。”
祝让尘依言坐下，微微侧过去让他抵住，又变戏法似的把两串糖葫芦送到面前:“吃吧。”
“你不吃？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
“那时候药很苦，小雀仙的医嘱又不能不听，对比下来自然甜一点的更好。”他摇头，垂眼看凑过来的脑袋一口咬掉一颗糖葫芦，“后来吃得少，就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解疏青把糖葫芦推回去，被酸得眼睛都眯起来，深切怀疑摊贩的话，口齿含糊道:“那等诸事落定，我带你找回胡吃海喝、游遍山河的感觉……喂，那边的，口水要泛滥成江了。”
后半句说的是对面靠门的小孩，往这边盯了很久，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吓人，只有小时候真被亲爹饿过好几天逼着辟谷的解疏青感同身受，虽然最后也没辟成功就是了，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买给自己的已经咬过了，买给祝师的那也只能是祝师的，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一些凡人食用也没事的果子，精准扔进小孩手里:“吃吧吃吧，下不了毒，真下毒了我……我旁边这位第一个急。”
祝让尘:“……”
这时候又想着他了。
小孩捧着果子躲得远远的，祝让尘收回视线，当着解疏青的面也咬掉一个山楂，好像根本感觉不到那阵直冲天灵盖的酸涩，语气如常道:“倘若真有妖物，今夜时机正好。”
“嗯，不过你就这么笃定那个摊贩没骗我们？他家的糖葫芦明明只酸不甜……我是说，城中有修士来往实属正常，估计都是奔着所谓的夺宝来的，非要说气息驳杂，妖邪气息也明显在城东。”
解疏青盯着他看，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裂缝:“不酸么？”
“尚可，可能你吃到的那几颗是酸的。城东有人，这里问题更大。”
“不愧是祝师。”
解疏青等了几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运气不太好，又咬了一个山楂，被酸得神识又要离家出走，狠狠抽了祝让尘一下。
这里是北境姑且城，也是即空寺所在，他们先前从城西结界进入，特地躲开了巡逻的城门岗哨，结果在破庙前遇到了这群脏小孩，被误以为是来抢地盘赶人的，几个小孩力气比牛大，又叫又骂地扔东西，被一通收拾才消停下来。
两人无意多留，一路走到城主府的路上虽察觉到异常，也只是派了血偃留守，真正让他们决定原路返回的是摊贩的那句话——城主在向附近的仙门修士求援。
姑且城向来重道，古往今来在任的城主皆有修为傍身，虽然在古清境来人面前有些不够看，但用来对付普通妖邪、庇护城池安宁也够用了，如今居然走到了要向仙门求援的地步。
而且城西的气息处理得很干净，干净到血偃初次冒头都直摇头的地步，明明闹出了人命，却只在城里掀起过数日风雨便沉寂下来，连这群小乞丐都仍旧固守着这间破庙不肯离开，像是丝毫不惧夜晚的杀机。
北境最大的宗门，除了即空寺还有谁？即便城主失心疯了舍近求远没有求到它面前，只要寺规不改初心仍在，佛家弟子迟早会出面查明异常。
即空寺啊，即便过去了百年，也还是那个最先被欺负算计的小倒霉蛋。
不怪那些人，解疏青找着机会也爱欺负。
他往角落里又天女散花般扔了一堆吃食，凑近祝让尘悄声问:“即空寺那位若忽住持还健在么？”
“不在了。”
似乎觉得这样说话很有意思，祝让尘也凑近他耳边，低声:“七年前若忽禅师坐化于椿喇洞，是十一代古清境出面的，如今的新任住持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谁？”
“禅世子，泯和。”
“噢，是他啊，我以为会是别的禅师。”解疏青了然，想起记忆里那位面容悲悯、又有些坑的年轻佛修，“我那时见他分明更愿意出世清修当个赤脚的，结果兜来转去还得接任了住持的位置。”
“你说我要是出现在他面前，他会不会疑心连神佛幽酆都不收我？”
“他是禅世子，躲不开。”祝让尘摸摸他的脸，被抓住手腕，“你和从前区别很大，他不一定能认出来。”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在雀山的时候神识跟被狗啃了似的，你就靠阿钤抓我小辫子啊？”
祝让尘:“不是钤铃，也和神识无关，就是直觉。”
直觉你在那里，所以我就来了。
解疏青垂眼捏着他的指骨玩，听他道:“你不记得了，你那时陪我长住古清境，后来又回寒境待了数月，最后是空着手回来的，瞳卫和狐影都不见了。”
“？所以你是瓮中捉鳖？？”解疏青瞪大眼，初见时被定成螃蟹还被嘲讽一脸的仇他记得可深，“说实话，一直到现在，我都对你和敬南川有合作感到不可思议。”
祝让尘沉默了数秒，才道:“我没找到过它们。”
“什么？”
“天下之事熙熙利来攘攘利往，境隙控制不了敬南川，而敬南川有所求，我也有，所以有了合作。但百年间我没有找到过瞳卫和狐影的踪迹，我入叩心关后便由敬南川和钤铃代寻，依旧一无所获。”
三千流是宫殿也是囚室，敬南川不能离开太久，后来只剩识阙的钤铃也因灵力耗尽陷入沉睡，祝让尘不再托付旁人，就更没人寻寒君的灵宝、做一飞冲天的美梦了。
毕竟一百多年前的那场仙祭里，明眼人都看见了雀首书碎如云絮散入山川，瓢都舀不起来的神识，饶是再强大的灵宝，也得跟着殒灭。
“那你怎么会去生犀秘境？”
三千流的那缕半魂是循着解疏青的神识来的，可在那之前，奚棹林里除了刹客的精血异香，分明还有祝让尘的气息，冷如高山霜雪又凛如千仞直出，不然他还带着一个扶信，绝对不会那么大剌剌地上门冒险，至少得找个地方，先把跟蕴火之炭没什么区别的傻小子安置好。
祝让尘道:“杀人。”
这话可太耳熟了，解疏青问得也驾轻就熟:“谁？”
“祝昭，是祝熙的弟子。”
也是他的师弟。
重啼一脉身为奉牍人，位同大覡奉副手，重夷被反噬又被祝逐年带着出走之后，族中事务大多都交由此人处理。
后来祝昭也失踪了。
解疏青眼眸微闪，把另一串糖葫芦怼到他嘴边:“还吃么？我不信我们运气这么坏，接连两串都是酸的，你看他们吃了都没反应。”
“他们流口水。”祝让尘唇角微动，顺着他的话低头又咬一口，面不改色道，“酸的。”
“真的假的？你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
解疏青不信邪，浅浅咬一口，酸爽感直击灵魂，逮着罪魁祸首就是一顿乓乓揍。
祝让尘老实受着，诚实道:“没骗你，真的酸。”
解疏青:“……”
他已经分不清这人到底是一本正经，还是披着冷肃的皮蔫坏，更不知道这蔫坏到底是跟谁学的。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他分明纯善真诚极了。
闲聊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北境此时正值盛夏，靠近门能听见遥远却嘹亮的狗吠声蝉鸣声，一颗石子砸到脚边打破了悠静，解疏青眼皮微抬，看见了破庙中间不知何时摆上的、跟供祖宗没区别的碗中水和白馒头，嘴角一抽。
“我们不吃，你们自便。”他道，“下午那会儿就说过了，不是来抢地盘的，我们明日就走。”
刚说完这话，馒头就被一个小乞丐哒哒捡走了，水碗倒还留着，咬着馒头的小孩口齿不清但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们是来抓妖怪的？”
“你知道？”
“这里有妖怪，但妖怪怕佛祖，进不来，一直在外面哭，很大声，天亮了就走了，晚上还要来。”
解疏青和祝让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那尊天凉瓦破自顾不暇的佛像，金箔褪尽的佛身上依稀还有灵性，但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姑且城城主要请仙门才能对付的妖邪，能被这点灵性拦住？
祝让尘起身，把解疏青也一并拉起来，触碰间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们得出去。”
两人白日里是光明正大地走进破庙，现在自然也是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路过那碗水时解疏青顿住，还是蹲下身，以碗中水为阵眼以血气为阵灵，设下一个能维持很久的祛邪大阵。
至少哪怕他现在身故，也够这里的乞丐换几批人，甚至再乐观一点，等境隙弥合，山河无恙，人间换个有脑子有仁心的统治者，这里便不会再有乞丐了，会盖起学堂或者架起高楼，听朗朗书声传出很远很远。
他做这些的时候祝让尘就静静看着，等他弄完才把他拉起来，替他擦干净手上的脏污。
解疏青笑起来，向他邀功:“跟扶信学的，厉害吧？”
“嗯。”祝让尘点头，又道:“下次找我，不要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姑且同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