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众生泛泛 “我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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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阶不让他出去不是没道理的，三千流里除了姜慎虞，其实也没什么活气，长久待下去只会发疯，那是会咬人的。
敬南川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某条人锁里的蝼蚁苦苦挣扎，心下好笑，察觉到有人匆匆赶来似乎想要搭救，反而有些兴味索然。
救他吧，敬南川暗自怂恿，却没发出声音。天底下救人一命自认造了七级浮屠的人那么多，他都看腻味了，比如刚回魂就捅了他一刀的易雀仙，还有非要找死的姜慎虞。
有些时候，真把人救了，那才是——
那人停在人锁前半步就不再往前了，抬头似乎在不可知处与他对视过，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人锁之内:“你跑到这，不和我说一声？”
戎映羊抬头，怔了怔，还是笑道:“要说的，就是没来得及，抱歉。”
“……你不要跟我道歉。”
常寄闲不喜欢他这样，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蠢？岑近蝉修为不如你，你却还是跟她走，你叫我同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戎映羊轻轻“啊”了一声:“不是你让我补偿的？之前是谁因为被灵兽拱了几亩灵植就跟我怄气，这不哄哄你么。”
“骗子，花言巧语。”常寄闲冷冷道。
他吃这一套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年了，可看着半跪在境源里、仿若下一秒就会融化的戎映羊，还是必须狠下心追问:“多年前我初次见你，你已以陌柳之身成为天祝刹客，问我是不是眼熟你，而后纠缠了我数十年。”
“现在我问你，我应该眼熟你么？”
戎映羊道:“鬼知道。”
常寄闲:“……”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眼里又平静下来，低声道:“继续吧，我来为你护法。”
“等等等等，容我多问一句，维叶。”戎映羊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怒意，自顾自问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不会是往我身上放东西了吧？”
“不是，你现在不会想知道的，专心一点。”
常寄闲深深看他一眼，同样以掌覆地跪坐下来，绵厚的灵力从体内抽出往下渗透，像丝丝缕缕的金线，在偌大个境源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敬南川遥遥看着，突然道:“他的气息，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
解疏青是被热醒的。
天尊，不管是从前在徵域和寒境，还是如今在平生殿，能把人死死的热活过来真的很稀奇，他不无麻木地想着，把搂着他的人推了出去:“起开。”
哦豁，声音也哑了。
解疏青:“……”
环住他腰身的人闷闷地笑，显得早就醒了，纯装睡，又被推远了些，当即诚恳道:“是我的错，抱歉。”
祝让尘把他翻个面正对着自己才作罢，起身随意披了件半透的烟白色纱质外袍，回来时长发微束手里还端了热茶。
但解疏青并不太想夸他贤惠，因为他身上这件，是昨夜意乱情迷时，这混账口口声声说给自己准备的，非要看自己穿，如今倒好，又被某人穿回去了，还有这人衣服也不好好穿，一抬手，一弯腰，宽大袖管自然垂落，就露出了手腕上、锁骨上有些发紫的抓痕。
解疏青:“你……你故意的。”
“嗯？”
祝让尘似乎没听懂，唇角却没压住，俯身把茶水喂给他，又趁解疏青不注意低头啄了两口，才重新直起身，黝黑眼瞳中如静水潺潺，一片安宁。
解疏青清了清嗓子，终于好受点了，开口直奔主题誓要把氛围弄严肃一点:“戎映羊的去处我大概能猜到，但为什么是他？常寄闲应当也扯不进这些事里来。”
他轻踢祝让尘两下，绷着脸道:“说说，我们祝师又在里面起到了什么作用。”
祝让尘:“往事已矣，戎十是自愿将游仙笔带入三千流的，明常仙有意，与戎十的缘分也未尽，我愿意成全他。”
解疏青眨眨眼，支着头看他。
祝让尘拍拍他的头，抚着发丝滑到末尾，轻轻勾起一个绺，又凑近亲了一口:“说话。这么多年了，想要什么还只知道抛钩子，连饵也不知道挂，真把自己当太公了。”
“那也要有人肯上钩才行，该反省的不是我。”雀首书理直气壮，拍开他的手，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常寄闲是自己走的，那条路我没记错的话是要受窥灵阵检验的吧。”
“嗯。”
“那你有没有办法，让山灵吐点东西？”
“吐”这个字让某洁癖狠狠皱眉，已经联想到在酸臭黏液里跋涉打滚翻找东西弄得一手都是的场景了，低头看见解疏青笑眯眯的模样，就知道这人铁定是故意的，抬手捏捏他的脸:“解疏青，你真的很坏。”
“所以你行么？”
“……我行。”
他站起身拍拍解疏青的腰示意对方先起来，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就出现在古清境与外界的交界处，祝让尘似笑非笑瞥过他拱手求指教的动作，伸出手，指尖缓缓收拢，凌空画出一道灵印，淡淡白芒自指缝溢出缠绕流转，不出十息，手里已经虚虚捏住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气机流转颇为熟悉，解疏青站旁边都能感受到那种徒劳挣扎的拉扯感，有些共鸣，忍不住问:“……不会又是那个倒霉蛋吧？”
“是它。”
解疏青听乐了:“都不知道是夸你手气好，还是可怜它倒霉了，下次玩□□，你得让我。”
“嗯，让你。”祝让尘淡淡应下，因为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你不在，它以为我会发疯，经常来找我，说是要让我看些有意思的。”
实际上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新奇的呢，都是他人的爱恨恩怨，再浓烈也触及不到自身，扶流弟子定期会去清理这些丛生的记忆，也会汇报给他。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当初出于谨慎，把雀首书出入古清境的异常提前抹掉了而已，往那之后也再没有他在意的回忆了。
怎么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说起这些事时表情总是很淡，像在讲旁人的事，解疏青却笑不出来，心里刺了一下。
“别想了，你现在就在这里，我不难过了。”祝让尘出声安抚，指节分明略带寒意的手覆上解疏青眼前，“山灵早已与窥灵阵阵眼无异，常见众生往来，吸纳的往事自然驳杂，闭上眼，不要什么都听。”
“明常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猜到了。”解疏青眨眨眼，微卷的眼睫一下一下挠着他的手心。
“嗯？”
“他问我，狐影是不是蚩狐断尾锻造的。”
祝让尘微愣两秒，赞叹道:“小雀仙很擅长套话。”
解疏青克制点头，压着要翘上天的狐狸尾巴，在山灵不满的叽歪声里看到了常寄闲的回忆——
居然是一片古战场。
“这是哪里？”解疏青皱眉，两辈子加上碎裂神识游走过的地界都没见过这番场面，沿清年间闹过最大的杀伐恐怕就是自己组织讨伐徵域的那一场，也绝非如此模样。
祝让尘答:“是朔休年间，看这里残留的术法痕迹，最早不超过朔休四百二十一年。”
“为何？”
“之前在邪渊我跟你说过，朔休四百二十一年寒境因境隙生变失落，逝水镜之主迎娶雀族遗孤，同年两人双双陨落，逝水镜也在混战中遗落，那些残留的术法里，有它的气息。”
“逝水镜遗落，所以覡灵子出山代其寻回，为庇护友族破格将重啼纳入古清境？”解疏青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了，且不说就常寄闲的年龄辈分，上哪知道那么多寒境之主和觋奉上尊的辛酸往事，连当年讨伐徵域的盛况都没见过，更别说这种古了不知多久的朔休纪事了。
可这确实是山灵捕捉到的记忆，此前进古清境时，戎映羊还当着师侄的面大摇大摆带着常寄闲躲过了山灵的探查，这人当真一无所知么？
天祝果然没一个善茬，解疏青有些头疼。
这段记忆飘忽含糊，像褪色的画卷，好几次都险些将两人打回现世。两人沉默的功夫里，古战场已经沉默又刻板地走过好几轮岁月，周遭渐渐长出被邪气怨力浸染极深的紫黑色灵植，然后在某一天突然生出了一阵极强烈的生灵气息——
这股气息令人十分不安，很窒息，鼓噪着哀嚎着掀翻了丛生的戾气，然后从地底下钻出一只通体漆黑、仰天嗥叫的狐狸，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小狐狸钻出来，围着最先出来的那只打转。
祝让尘道:“这是蚩狐。”
结怨气境隙而生，也终将因怨力难控被反噬消亡，解疏青点头，知道它们最后的结局——狐影已经是世上最后一条蚩狐断尾了。
褪色的记忆画面里，大蚩狐嗥叫着把小狐狸赶进山野里，自己却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道强大的灵力掀翻在地，直接断了一尾，周身戾气陡然加重，伏地磨爪就要和来人厮杀在一起，又被一把褐色长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来人几步就走到了跟前，嗓音温和难掩兴奋:“阿姐，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是狐狸！”
另一人御剑落下，细看几眼便收回视线，冷声道:“是怨力宿体……阿泛你在看什么？”
“想养。”阿泛直截了当。
被黏黏糊糊叫阿姐的也拒绝得干脆:“不可以。”
“为什么？”
“覡灵子近日就在附近，你瞒不过他。何况养这种宿体，你会遭报应的。”
阿泛闻言瞬间蔫巴:“好吧，听阿姐的。”
“……请你不要每日都把‘阿姐’挂在嘴边，更不要拿我的话当耳旁风，狐狸是狐狸，宿体是宿体，你怕是失心疯了。”阿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是要进破境仙试炼的人了，要有自己的决断，上神在上，覡灵子在上，会带着我们找到一个可以真正停留的家。”
阿泛道:“若是这么说，那我想养它，众生博爱，上神与覡灵子在上，不会容不下一只小狐狸。”
“不可能。”
高挑女子一口回绝，寒声道，“阿泛，杀了它，还有周遭已经逃离的宿体，留着它们终有一天会成祸患。”
“我……”
“不要妄论自己能渡世，你救不了它们。”
阿姐盯着他还想再说什么，腰间的御灵忽然震动起来，她双指抵于其上细听数秒，立刻掷灵成阵踏入其中:“寒境生乱，族长命我速归，剩下的交给你。阿泛，杀了它，别让我说第三遍。”
“知道了，慎虞少主～你快走吧。”
灵阵很快消散，姜泛低头呼出口气，原本挺直的腰莫名直不起来，低头瞅着那只黑得冒烟的狐狸，叹气道:“杀了么？未免太可惜。”
他知道这种事涉及生死大局，事关重大不容儿戏，但他愿意麻烦一点，看见大蚩狐眼里凶狠却藏不住的好奇，这种想法更坚定了，当即划破掌心，鲜红中掺杂金色的血液渗出，被他一点点抹在宿体身上，还差点被叼了一口:“你得跟我走，至于你的族民恐怕得封回地底下，这回我也算是体验到挟族长以令宿体了。”
“也许等阿姐说的那天真的来了，所有人就都有救了。”
黑狐狸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歪头蹭蹭姜泛的手，皮毛上沾上了血，后者眼眸微眯，果不其然下一秒这缺心眼的狐狸就果断给了自己一口，伤口立刻被纠缠的黑雾渗入，不断往深处钻。
姜泛:“……”
他运转灵力将那些黑雾震散，幽幽道:“敢咬我，是为无知，这大尾巴又小又软还被我卸掉一条，更是不能跟那些金尊玉贵的九尾狐族比，你叫蚩狐，就从今天开始。”
于是从此刻起，黑狐狸便叫蚩狐了。
眼见着这位不知是通透还是单纯傻的青年把蚩狐团成一团塞进怀里御剑而去，祝让尘摇摇头:“这是未来的天时仙。”
特别强调了“未来的”三个字。
解疏青抿抿唇，勉强绷住了:“这位……天时仙，他的剑有些眼熟，我是说剑灵，你身为剑修应该对此更敏感才是。”
祝让尘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是九鸩。姜泛的剑灵名咚湖，早就随之消散了。”
“咚湖，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
祝让尘觉得自家小雀仙现在眼里写满了离谱和不信任，好像在说“你们天祝还有破境仙是不是多多少少都有点抽象了”，完全没意识把自己也骂了进去，忍不住辩驳:“还是有正常人的。”
“比如？”
“覡灵子。”
解疏青点头，其实还是不太信的样子:“我信了。”
往后的记忆像是被贴了速进符，从姜泛把蚩狐带回姜氏勉强养熟，顺带每月被罚跪几次祠堂，到覡灵子发现隐患上门警示，再到三境面勉强稳定下来，寒境那位离经叛道的君上陨落、覡灵子将古清境从人间剥离自立古清境，蚩狐坐不住了，在某个深夜跳上姜泛的床，嘤嘤叫道:“阿泛，阿泛，你答应我的什么时候实现？”
姜泛半张开眼，应道:“会实现的，我和覡灵子都在尽力。”
“阿泛，阿泛，我的愿望你什么时候实现？”
“会实现的。”
“阿泛，阿泛……”
姜泛眼中的迷蒙渐渐淡去，任由蚩狐化作人形，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我的愿望你什么时候实现？”
“会实现的，我保证。”
施加在蚩狐身上的封印已经摇摇欲坠，姜泛想起阿姐的话，还有覡灵子于大殿长阶上投来的一瞥，惊觉或许是自己的报应要来了:“你想学言灵，也得真的有本事杀了我。”
蚩狐默了默，又化为原形，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阿泛……”
“……我听见了。”
仰望群山之上、万壑之间，他分明已经知道破境仙的结局，也明白覡灵子的好心提醒，还是在某个雪夜揣着狐狸敲开了古清境的结界，人生第二次面见了覡灵子。
解疏青努力睁大眼，可惜画面实在斑驳，覡灵子隐在大殿珠帘之后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其声音如玉击悬冰，悦耳却冰冷:“何事？”
“姜泛前来，斗胆想和灵子殿下做个交易。”
覡灵子颔首，直白道:“你想死了。”
“……您不能因为那人死了，就迁怒于在下吧，姜氏与他也只是合作。”
姜泛无奈苦笑，虽然最后的结局差不了多少，但至少他和那位的心境大不相同:“在下听闻灵子殿下有意借天下铸一利器以平祸根，愿意当这柄利器的第一块精铁。”
“用不到你，吾另有打算。”
“灵子的打算怕是没有千年难以奏效吧，不如试试在下的。”姜泛抬头直视殿上，目光坚定如寒刃微闪，笑叹道，“在下身无长物别无牵挂，唯有慎虞阿姐让人放心不下，可她长大了，不需要弟弟关心。”
“那你怀里的？”
“它只需要一条活路，您知道的，不需要感情，更不需要关怀和别的什么。”
大殿中响起一两声清脆又低沉的铃音，他面不改色把蚩狐按住，听覡灵子道:“说说你的。”
“破境仙入境隙，自凌荧界海起，铸‘仙锁’，一者可以为您挂心的寒境留下后路，一者是众仙结神识以化境隙灾厄执念，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一切都无济于事无可挽回之时，万千神识汇于灵子之手，与境隙同归于尽。”
“殿下，至少你我是只愿世间太平的，我看得出来，您已有死志。往后万万千千的小辈总有悍不畏死的，即便不赌人心，这个布置也可行。”
“吾允了。”
“那蚩狐……”
“它若安分守己不造杀孽，吾可以给它留一条活路。”
姜泛深深叩首，胸腔里泛起凉意，是这养不熟的蚩狐又在试图掏心窝子了:“姜泛拜别灵子，此去怕是要再也不见了。”
“天时仙，一路走好。”覡灵子竟然记得他受封的仙号，“吾做下承诺，无论因果如何轮回，吾绝不愧对众生。”
朔休四百三十三年，世间第一位破境仙陨落，于凌荧界海外弃身形成境源，名曰恕狞。四境哗然，覡灵子传灵讯令其余破境仙皆于身后留下传承，四境有机缘者可入内探寻，不成功便成仁。
一时的痛心和哗然很快被带过，除了不知所踪的蚩狐、痛心闭关的姜慎虞还有高坐云端不回答任何疑问的覡灵子，人们提起天时仙的次数越来越少，奔赴境源、开辟境源的人却越来越多。
奇怪的是，有不少修士欲入恕狞境源一探究竟，皆被袭击重伤，苦不堪言又打不过，怨声载道，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行，更加憋屈。直到姜氏族人出手，附近才算终于得了安宁。
最后终于有人带着满身的伤从恕狞境源出来，早已隐世不知多久的覡灵子出面，令其仙号为奉，尊为道奉仙，足足与第一批破境仙差了一辈。
——世上从来只有九位天字辈破境仙，随神明诞生，又在覡灵子生前身后相继陨落，不会再有新的天字辈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众生泛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