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作茧自缚 而最能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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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境仙陨落是四境大事，即便死的是在修真界名声毁誉参半的迭衡，加之其在陨落前突然和松故殿决裂，又和寒境关系匪浅，一时之间修真界的视线全都落在凌荧界海上，窃窃私语吵得人头疼。
这些麻烦事够雀首书喝一壶了，光是挡回诸派试探、应付古清境问询，还有长老的喋喋不休，就让他好生折腾了半月，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想那些理不清的私事。
雀叙死后，寒境上下被雀首书大换血，新任大长老由他一手提拔，是自父亲在世就驻守支族的肱骨。大概是因为父亲，这位前半生做将军、后半生做长老的老人常常说教他，颇有蔡士焕之风，又比之多了拳脚功夫，更让人头疼。
比如此刻。
雀首书推开窗棂任由冷风卷入，精神了些许，又一卷文书落入书山，书房门便被敲响。
“进。”
“入夜了，寒主。”进来的果然是大长老，右手置于胸前行过礼，肃声道，“昨日寒主突然从封禁的人间通途离开，族中人多有揣测，又兼那松故殿频频问讯要您给个说法，还请您早做打算。”
雀首书揉了揉眉心，点头道:“本君知晓，松故殿问责心切，那萧沧声又爱掉鳄鱼的眼泪，想必是不怕自家起火了，反正我们不急，迭何葵的旧物本君已经尽数取走，也断然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大长老看着他，开始叹气。
雀首书:“……”
“鹭伯若无事——”
“小书，易迭仙的事你也别太难过，旧交零落尽是人之常情，只要你想走到最后。当年狐表也说自己走到最后亲眷都不剩几个了，荻绯走得最早，反而活下来的是我。”鹭伯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抬眼瞧见他苍白的脸色却顿住，又开始叹气。
雀首书道:“他能走自己的路，本君高兴还来不及，不能轮回再见而已，他八成也不太想见本君。”
鹭伯摇摇头，揭过话题，叮嘱道:“厨房还温着粥，你忙完就吃些。”
“……本君记住了。还有别的事么？”
“有，半刻钟前弟子来报，凌荧海交界处有天祝现身，只是并未向驻守弟子说明来意，也没有攻击意图，故而没有打扰你。”
“小书要去见他？”
雀首书摇头:“不去。两族之事不容儿戏，此时寒境正在风口浪尖上，不宜再与天祝有过多牵扯，请鹭伯代为出面吧，就说松故殿之事本君自有解释，无需天祝插手。”
“是。那我就退下了，厨房里的粥……”
“会喝的，谢谢鹭伯。”
鹭伯临走前还热心地替他关上了窗，雀首书盯着那处哭笑不得，低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才惊觉他的唇角始终是平直的，根本没笑出来。
凌荧海上来的人是谁他猜到了，鹭伯也已经明示，也许是带着天祝的目的，也许还带了一些被放鸽子冷处理的私人恩怨。
但正如他所推测的，天祝若当真事出紧急，就不该在界海外徘徊给他选择逃避的余地，像是在放一只飞不远的风筝，全叫人拿捏住，逃离不得。
多年不见，祝让尘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见，若无大事还是暂且不见了吧，他这么劝自己，再大的怨怼和踌躇都在这半月里蹉跎殆尽，也不想看见祝让尘生气的样子。
他继续埋头眼前的文书，直到烛影越来越短，又被灵力再度填满，终于想起来厨房还温着一碗粥。
他其实一点也不饿，早就辟谷了，最后却还是绕去厨房把粥喝干净，抬脚往外走。
接连下了数月的晦暗风雨早就停了，海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雀首书随手扔出一块石子，垂下手却发现自己确实眼尖，不然怎么依旧第一眼就能看见海边灵阶外，一袭青衫神色沉静的那人。
看着清减了不少，因为离得远所以还显得有些渺小，很稀奇。
他的石子没落进海里，明明没有别的意思，依旧被那人稳稳接住攥在手里，好像这块石子原本就是奔着对方去的。
“祝师怎么来了？”他神色无异，踏空落在祝让尘几步之外，右手置于胸前行了个礼，“是又借小祝师的名义，替松故殿来询问迭何葵的事？消失几年，一回来就这么亲力亲为，我要是你的族人肯定感动死了。”
祝让尘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雀首书又道:“不论萧沧声与天祝那边说了什么，我都无愧于心。迭何葵已经死了，不是我杀的，你们没法直接问罪。他托付的过往种种只会烂在寒境里，绝对不会归还松故殿，这点祝师你也该知情。”
“我知道。”祝让尘点头，认可他的做法和态度，“我不是因为这个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来讹我一壶酒么？”雀首书玩笑道，“跟千杯不醉的人喝酒没意思，改日吧。”
祝让尘:“雀鹭长老此前已经与我说明情况，萧沧声也无意从你手中取走易迭仙的遗物，那些仙门盯着你、盯着寒境甚至天祝，只是因为世上的破境仙又少一位，开始惶恐惧怕而已，你应该也知情。”
“是，我知情。”
祝让尘唇角勾起，冷淡嗓音里含上极浅的笑意，像是在笑他对自己的揣测和赌气:“所以寒君也不必忧虑，旳鹤管不到寒君身上。”
“……”
雀首书偏头，抿了抿唇。
“去岸上吧，我们聊聊。”祝让尘突然道，低头看着脚下浮现又隐没的灵阶，“你想要的重逢酒也带了，今日若无兴致，那就明日、后日，我刚回来，暂时比你有空。”
“你威胁我？？？”雀首书不可置信。
“所以寒君有空么？”
“……”
最后他们还是并肩落在潮湿的平地上，海风咸涩的气息扑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还没动身，这些嘈杂的声音就骤然消失，只能听见身侧沉稳的脚步声。
雀首书垂眼思索，决定快刀斩乱麻，早说早完事:“现在美景美酒俱在，我自然也称得上一句美人，你到底想聊什么？”
“就聊聊小雀仙躲我这件事。”祝让尘摊开手，那封灵笺出现在两人眼前，里面写了什么他们都再清楚不过，“易迭仙同你说了什么？”
“无可奉告。”
真神奇，同样是找上门来问迭何葵的事，萧沧声让他拳头一硬，眼前的人却让他连“少管闲事”都说不出口。雀首书摇摇头，冷静道:“都是些将死之人的话，威胁不到你们古清境，也按不死松故殿，祝师在好奇什么。”
祝让尘:“因为从方才起，你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雀首书:“……”
有本事把你那故意逗人的赤金瞳色收回去，欠不欠。
他脸上的愤怒没有遮掩，祝让尘适时收敛，开口道:“易迭仙深明大义，筹谋到最后还是为了护着人间，能和你说的无非是‘旳鹤觋奉不可信，恐与某些事牵扯极深’，毫不意外。”
雀首书坦然点头:“差不多。不过某些事是哪些事？”
“这就不是小雀仙目前能知道的了。”
“如果祝师就想说的就是这些，传讯便是，古清境还盼着你回去。”
祝让尘:“所以寒君还是想聊私事？可以，我有些话也想对寒君说。”
他把那壶酒塞到雀首书手里，沉声道:“寒君向来把私情和大义分得清楚，不会完全听信他的话，却也不信我和天祝，所以干脆把我也一并疏远。”
“没有。”雀首书矢口否认，被他一口一个寒君刺得烦躁，“我没有疏远你的意思，你不要混淆概念。”
“是么，小雀仙说是就是吧。”
他逼着雀首书表态，又在下一秒轻飘飘妥协退步，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身就要走，极长的衣摆落在沙地上，不见半分脏污。
雀首书像被迎风捅了一刀，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入手一片冰凉却浇不灭他心头蹿起的无名火:“你到底什么意思？”
“如你所愿，回古清境的意思。今日美酒美酒美人俱在，却败在了良机之上，他日若有机会，再饮重逢酒吧。”
“……”
“祝让尘！”
被牵制的人垂眼将他的指节轻轻掰开，摸到了他指尖和掌心细密的伤口，顿了顿，还是将其全部治愈，再要抽身离开又被死死拉住。
雀首书抬头看着他，目光凶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将他丢进大海里喂妖兽，眼眶却硬生生红了一圈:“那你呢？你信任过我么？”
“于公，上尊对盟友确实是极好的，愿意花费太多不必要的心力助其脱困，其实是想让我空背着一个盟友的名头跟在你身后看你忙碌，极少有过并肩的时候。于私，祝师可是一匹独来独往，不受天地制裁也不为人情所困的孤狼，我算什么？当然可以说失踪就失踪让我连半分音讯都查不到。”
“当年我刚前往浑郸境源，你就迫不及待离开，又不知为何折返回来找我，当时你在想什么？想自己被一时的人情困住了，不得不还所以很麻烦是么？”
“你算哪门子的老实人，分明闯进过我的结界，亲耳听见了迭何葵说的那些话，却还是放任我胡思乱想，让我像一只傻鸟一样在笼子里胡乱冲撞，你又在想什么？”
“祝让尘，你真是个……”
他嘴唇颤抖着，明明放的狠话够多了根本不缺这一句，余下的诛心之语却再也说不出口，在喉间压抑成痛苦的呜咽。
祝让尘静静听着，眼睑微垂看不清情绪，等他背过身深呼吸，才开口:“我真是个残忍的人，对么？”
“……”
祝让尘道:“我没有想听的，什么都没想。只是听说寒君诸事咸宁，寒境一片太平，所以想见你。”
这人停留在雀首书身前，像一座沉默的山，哪怕被扯住衣袖被迫低头也坦然自若极了，好像没有什么能撼动——
直到莽撞到极致的嘴唇贴上来，温热的液体沿着颊面滑落，蹭到唇边。
祝让尘呼吸滞住，眼睛微微睁大，将眼前这张比之从前更成熟也更秾丽疏朗的脸尽收眼底，沉郁之色弥漫开来。
他顺从地被推抵在避风的海石上，原先是岿然不动的，而后慢慢启唇，直到猎物自投罗网越发沉溺，才反制般倾身压回去，身位瞬间逆转，唇齿间也尝到了丝丝缕缕浅淡的咸涩。
“恨我么？”他问。
雀首书摇头，被亲得后仰，又被托住后颈，身后抵着海石，全然没有后退的余地。
“爱我么？”
他短暂地放雀首书呼吸，隔了数秒又偏头咬住雀首书的唇角，被抵着胸膛推拒就安抚般碰了碰，声音有些哑，“还是那么爱哭。”
雀首书道:“我爱你。”
祝让尘就笑，胸腔微微震动，带动两颗相贴的心脏，连心跳越愈发趋近。他托着雀首书往前圈进怀里，低头重新吻上去，雀首书挣扎着要跑，先前咬人的气势已经被吓没了，又被锁骨上又凉又热的触感激得颤抖，想说什么，锁骨上已经传来了刺麻的痛觉，是祝让尘在咬他，跟狼一样，像是要标记什么，明明咬得不重，抱着的却是烙入骨髓的决心。
“嘶——”
“不疼了。”祝让尘捂住他的眼睛，温热的吻断断续续落下，“很快就好。”
……
嘴上说着要谈，事实上两位是真的在靠嘴谈，等他们心情气和地分开，再到祝让尘被寒君亲自迎进寒境、关上诸鸿阁大门大有彻夜长谈四境大事的架势时，已经是寅时了。
雀首书坐在主座上，侧头躲开身前的煌煌灯火，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没吭声。
祝让尘坐在他对面，看眼前的影子抬起又落下，又不安分地挪来蹭去，最终隐没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默不作声。
“祝师——”看他这样，雀首书忽然又来劲了，果然人比人得扔，“你没什么想说的？”
“……”
祝让尘看他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坚定了:“寒境与古清境联姻早有先例。”
雀首书:“？”
“但你不愿以这种方式将两境捆绑，向来拿重寰雀湘之事当作警醒，所以只要你想，我都可以。”
“……谁跟你说这个了！”
不久前才散掉的热气又卷土重来，雀首书恼极了，手里把玩着的狐玉便被啪一下扔出去，正中某人下怀，“你为何能过我的结界，说，不说你今夜出去喝海风去吧！”
他被太多东西冲击到麻木的大脑终于缓缓运转起来，提醒他眼前之人有太多需要交代的东西。
当然，他自己的也不会少就是了。
依祝让尘先前的叮嘱，他没急着动那缕从雀族陵里取出来的血脉，只是借着体内本源与之共鸣，了解了一些事情。比如神眷者是独立于天祝之外、同样拥有神血的存在。与修真界流传千万年的传说不同，神明陨落时召见的也不只是天祝，还有神眷者，只是后者在神明消散、境隙反扑之时选择了离开而已，似乎颇有落井下石的嫌疑。
覡灵子对其驱逐，令神眷者永世不得再见神明，于是“天怒人怨”之下，寒境就此形成。
雀首书不敢保证以萧沧声的疯劲，会不会在自己离开后用些阴损的把戏再对苜蓿山做点什么，因而在布置结界时动用了血脉之力，而这种力量与天祝本身是互斥的——
“你是大乘境，普通的结界你能破开甚至无声无息让其易主都很正常，但是为什么苜蓿山的你也能动，解释一下？”
祝让尘道:“我也不知。”
“当真不知？”
雀首书盯着他，对方眼中那抹晃眼的赤金已经被掩去了。
祝让尘:“的确不知。不过你是不是忘了我如今的修为境界是如何来的。”
他当然没忘，毕竟除了亲爹，小雀仙还是第一次被人拿修为挑衅:“你的意思是，这东西和你那不知来由的修为一样，都是时机问题？”
“或许，不敢保证。”
“那你怎么敢直接上手的，也不怕被反噬。”
祝让尘唇角微弯，下一秒就出现在他旁边，扣住他的手捏了捏:“真要反噬，在人间遇到你的那晚，我或许就已经不在了。”
“这算不上赌命，我有信心。”
雀首书:“祝让尘，我看你不是木头，你是块石头吧。”
“嗯？”
雀首书笑了笑，在祝让尘有些疑惑的注视里补充:“里面藏着如水内敛的玉石，经历风吹雨打时间磋磨，然后遇到了我这个慧眼识玉的妙人。”
“不愧是小雀仙，慧眼识我。”祝让尘十分捧场。
雀首书听乐了:“……你先别接话，好奇怪。”
这些年到底把这人磋磨成啥样了，居然句句有着落，还总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
“你知道松故殿与风谭宗的算盘，他们想做什么，你呢？”
“这是两个问题。”
“……”
沉默数息，祝让尘倾身将他扣进怀里，这样就看不见那双漂亮却执拗的眼睛了:“他们想‘造神’，靠破境仙与大修为者弥合境隙，再从中糅合神识造出一个能强令天道回归的存在。”
“这要如何保证？”雀首书狠狠皱眉，“境源里怨煞极重极深，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失控的后果。”
“他们知道，只是剑走偏锋。”祝让尘道，“萧沧声不久前找过‘上尊’，他改主意了，不想让易迭仙去死，可即便计划有变，易迭仙身上的毒也侵入神识，更像蛊，傀儡蛊……”
届时只要糅合的神识里存在迭衡，萧沧声完全有掌控新生存在的能力，只要不怕反噬。
不巧的是，萧沧声是个疯子。
雀首书冷不丁问:“你说萧沧声怎么有资格见你师尊的？”
“敲门砖。”祝让尘道，“比如蛊毒。”
“然后用在了你身上？”
“是另一种，师尊暂时没有让我死的打算。”
雀首书脸色冷下来，脑子里思考着现下所接收的一切，始终有几个关窍没想明白，忽然直起身，攥住祝让尘的衣袖让他看着自己——
“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祝让尘弯弯眼睛，眼眸中雀首书的身影清晰可见。
雀首书又问:“你想做什么？”
祝让尘答:“想做个凡人，养只风雀，无聊了路过书院听那些学子念书打瞌睡，然后学做木工或者别的手艺养家糊口，一直到死。”
“那你会死么？”
祝让尘摇头:“我不知道，只是盛衰有时，终有定数，我……”
“别说了，让我自己想。”
雀首书打断他，抢过他手里的狐玉帮他重新扣回腰间，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嗯，我是。”
祝让尘坦然认了，扣住那只缠斗的手缓慢抵入，不知到底是谁暖谁，雀首书抵着他的肩，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被算计，从未逃出过祝让尘的注视。
而最能算计自己的，其实还是自己。
因为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作茧自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