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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世事两茫 “小雀仙诸 ...

  •   祝让尘不在,雀首书终于靠上了心心念念的大树,垂眼看那些神色明暗不定的宗门子先后离开,又想起了扶因理临离开前向他投来的那一眼,漠然、怀念、不满以及不屑,全部杂糅在一起。

      也许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父亲。

      可惜他什么都不信。

      祝让尘能和父亲联手、自己今日会站在这里,就早已说明过往所谓的交情根本不足以让这位“上尊”心软动摇,何况他还特地挑衅了。

      交恶好啊,交恶妙啊,反正如今天祝的话事人也不是扶因理了。

      论起睚眦必报,他可半点不输祝让尘。

      这么想着,他动动手指,语气夸张地冲腕上冰凉的剑印开口:“完了,他不会记恨我吧。”

      那头一时间没说话,像是有些哑然,又像在忙别的事,隔了数秒才回答:“不会。你离那棵树远点。”

      雀首书:?

      “古清境的树和我们那的到底有何区别,沐浴着仙灵气息更金贵?你也是小气,我就靠了一会儿,嘶——”

      “你怎么了?”祝让尘立刻追问。

      雀首书笑道:“被一只突然探头的鸟砸到了,手上被擦了一下。话说你不会也是因为类似的事和树结了仇,然后推己及人共情我了吧?”

      “……”

      “你这树会结果么?”

      “首书,回来吧。”那边幽幽叹气,“殿里煮了巳姜酒,要熬干了。”

      又忍不住补充解释:“我不曾同树结仇,境内的鸟更不会啄我的头。”

      “那看来祝师真的很招生灵喜欢,要是把好酒给我留着,我也会喜欢你。”

      雀首书急匆匆扔下这一句,三两下把傻鸟稳稳托回树上,拍拍手就往平生殿赶去,沿途被之前打过照面的梅树枝缠着玩耍都无暇理会,终于踩着点扶上殿门,有些气喘地指指点点:“祝师啊祝师,你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再长吁短叹,它就熬干了。”祝让尘不背这口锅,低头倒酒眼也不抬,“一口一个祝师叫得倒是好听,又管祝十一叫什么?能区分?”

      “这就是你们的事了,别拿来为难我。”雀首书眨眨眼,坐近了些,祝让尘身边暖融融的酒香明显更浓郁,“而且你都听见了,他明显辈分比你小,年纪也是,居然排行十一哎,我还特地加了个‘小’。”

      “哦,是嫌我辈分大的意思。”祝让尘听得直摇头,嗓音淡淡,“不是这么算的,首书。”

      “……”

      雀首书若有所思。

      “怎么了?”祝让尘问。

      “没什么。”

      他起先是支着头看祝让尘煮酒的,现下突然直起身,嘴角一勾就开始使坏,掐诀把酒香往对面猛猛扇:“要这么算,你就是家父的忘年交了,他居然能忍住不去母亲那里嚎两句。”

      被捉弄的人微微阖眼又睁开,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却顺着他的话讲:“刚见你那会儿,你才这么高。”

      不带杀意的仙力在殿柱上留下痕迹,雀首书回头,那能叫身高么?那叫缩水!

      雀首书:“……您那睚眦必报,怎么用我身上了。”

      “是你先提的辈分。”

      “是你先因为一个称呼和弟子置气的。”雀首书把嘴边莫名冒出的某两个字咽回去,简直看不惯这人倒打一耙,“来,祝师,替本君倒酒,不然本君现在就把你的身份捅出去。”

      “你去。出了平生殿,迷路了就叫我。”

      祝让尘唇角微勾,没想到有恃无恐这个词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身上,但他并不反感,甚至很喜欢,“温度刚好,但是酿得太久容易醉人,是戈渡当年送来的最后一坛。”

      “你不是说你从前很少饮酒?”

      “没骗你,确实很少。只是从前认识的那些人很多都不在了,我去送他们一程,会小酌。”

      “原来如此。”雀首书点头,抢过酒壶先掂了掂才给他倒,“不过以后想要送别故人就要等很久了,你要是闲来无事想和他们叙叙旧,倒是能尝尝别的滋味。”

      祝让尘深深看他一眼:“借你吉言。”

      “别光谢啊,今日席上你——”

      “你何时走?”

      两人的话音不期然撞在一起,又不约而同截住话头,雀首书嘴角笑意僵住,手上的动作也顿住:“赶我走?”

      祝让尘摇头,取出手巾把他手上沾到的酒水擦去,不答反问:“想问什么?”

      “……”

      雀首书盯着这双沉静漂亮的眼睛看了数秒,把手收回来:“我想问,今日席上你为何拦我,你不会不知道,越不让说的越让人起疑。”

      “何人起疑?”

      “你那好师尊咯。”

      有些事过于零散,但只需要一条线,又能大致串联起来。雀首书不知道扶因理对寒境了解多少,却明白父亲是个拎得清的人,至少不至于为了所谓的挚友,把寒境世代守护的秘密全部抖落。

      扶因理会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神眷者么?

      雀首书扯扯嘴角,觉得这些烂事真是糟糕透了:“旁人还在嘀咕寒境为何遭难,他恐怕早就心有盘算了吧,是不是更希望神眷者彻底断绝在雀叙身上,或者那些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后辈身上,反正死干净最好。”

      “不必烦扰。”祝让尘拍拍他的手,沉声道,“他年纪大了,合该颐养天年温养地脉。”

      “你这话说的,像个大反派。”

      祝让尘点头,算是默认了。

      他往杯盏里添了几瓣梅花,雀首书看着他的动作,低头又瞧见了清澈酒液里自己的脸,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左右如今寒境是我做主,祝师最好保证古清境永远在你的掌控之中,否则寒境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故土,哪怕是反目为仇。”

      “我记住了。”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明日就走,你要是忙就不必来送了。”

      祝让尘摇头:“送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走之后,你记得随时与我互通有无,你身上的诃簪魁还有残留,要小心反扑,还有幕后黑手的故伎重施。”

      “嗯。”

      “还有……”雀首书瞥他一眼,没错过他眼里浅淡的笑意,“别吓迭何葵,他胆子小。”

      “好。”

      祝让尘挑眉,并不否认这个说法。

      酒炉又沸了,空气中刚刚淡去的酒香再度浓郁,又多了窗外寒凉的雪气,雀首书从窗沿边捧起一抷雪揉成团,忍不住笑道:“小祝师说你当初出境是个意外,这次也是,我都没想到你会来。”

      “嗯。”

      “祝师,你可不要太心软,当杀则杀啊。”

      祝让尘:“这话也就你说得出口。”

      “嗯?”

      “是你把我想太好了。”

      雀首书微微怔住,迟疑片刻后还是一笑置之,和他碰了杯。

      古清境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白天黑夜,雀首书后来喝得有些热,干脆翻上平生殿看了几个时辰的雪覆红梅,又扬手泼了提着灯笼在檐下陪他的祝让尘一身雪,扭头就去了泫荒阁,像一条滑手的鱼。遗憾的是祝派深还在覆雪方隅里没出来,也不知道就此一别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面。

      他循着直觉往出境的方向走,祝让尘很快追上来,把先前他干的事也全部做了个遍,偏偏脸上还是无波无澜,更有意思了。

      雀首书也不恼,只是一味闪躲,不知不觉被这人领着走了另一条路,沿途都是零落的花瓣和将近枯死的林木,十分萧索,衬得尽头天阶下的游鱼绕莲格外突兀。

      祝让尘送他过去,道:“你要的后门。”

      “谢谢您嘞。”他确实想到了生息匣里被祝让尘强留下来的那缕阵息,忍不住问,“等我研究完,它们怎么处理?”

      “放出寒境,它能找到回来的路。”

      “不怕再跟个小尾巴?”

      “它若真这么无能,也不必回来了。”知道他在逗自己,祝让尘心平气和,“天要亮了,回去吧首书,代我问蔡夫子与舟娘好。”

      “会的。”

      雀首书抬脚踏进光影罅隙之间,转身时高束的长发轻扫过祝让尘的手背,他回头笑了笑,看见了对方收回的手,还有仓促间只来得及分辨模糊口型的薄唇,张张合合又收敛得极快。

      你说什么?他问,就挑这时候让我抓心挠肝,你故意的吧。

      祝让尘只是笑,又张嘴说了一句话。

      这回雀首书看清了,说的是“小雀仙”。

      ……

      雀首书在书院多留了两日,还去左邻右舍吃过饭,最后被没大没小的学子、还有拿他当百晓生玩的年轻教习磨得连夜就走,回寒境后见族人士气高涨族中一派平和,心里终于熨帖了些,看见迭衡都罕见地没拉下脸和人算账。

      迭衡没进院门,一身是血地杵在门口,看着和两人初见时一样狼狈,也不知又去哪怕拼杀然后活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相顾无言,直到找上门的硬茬线没绷住,抢先开口:“你当日所说的小祭司一事,是为了替我正名,却和我们商量好的不一样,我恐怕恕难从命。”

      “你来就为了说这事?我还以为你终于疯了想和我决一死战。”

      紧绷的弦没有放松,雀首书揉揉眉心,侧身示意他进来,“事急从权,往后你走你的路不必理会,寒境小祭司之位早已空缺多时,再空着我也不意外。”

      迭衡没动,这回连笑都不笑了,认真道:“别逗我了雀首书,你是不是玩笑,我还是能听出来的。”

      雀首书点头,坦然承认:“是,我想给你留条后路,你这不是不领情么,一边去。”

      “是我不想领情么,寒境接连坐镇两个破境仙,其中一位又与古清境旳鹤交好,你敢想我都不敢听。”

      迭衡摇头,对他这般张狂又恣意的行事作风羡慕极了,又感到有些悲哀,横刀于两人之间,清亮但抹不掉深刻痕迹的刀面上映出他苍白的面容,“你的好意我没齿难忘,堪称一句好兄弟,也不枉我给你当幌子。”

      “一边去,少说这些。”

      雀首书不吃他这一招,毕竟迭衡今天出现在这里,已经摆明了对方的态度。

      果不其然,迭衡收回溟水刀便退后几步,躬身躬身向他行了个大礼:“劳烦你为了铺路了,只是生死有命,轮回罔顾,不论我往后要去哪个境源和老前辈切磋,我都只会说松故殿迭衡。”

      “……我知道了。”

      雀首书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问起另一件事:“四境公审当日,松故殿出面的人为何不是你?”

      分明先前答应了的,结果前往古清境赴约的松故殿代表却是个脸生的。

      迭衡摆摆手,似乎不太在意:“不知道,那几日实在醉得厉害,不知天地为何物,被萧长老罚去了别的地方……兴许我是为了撇清关系也不一定,毕竟这趟水太浑了。”

      雀首书毫不客气:“我看你是真的有病。”

      “万一呢,我有病也不是第一天了。反正你想做的事最后做成了,我对不起你,就当抵了之前替你挨的骂,勉强算个两清怎么样?”

      他仔细看着雀首书,见他无动于衷,又玩笑般道:“我也祝你直到最后,也只会是寒境易雀仙,可千万别被什么乱七八糟说不清来路的人拐走了。”

      雀首书微微眯眼,表情麻木:“……”

      “我走了,下次再见,希望你修为更上一层楼,我们再行切磋。”

      他躲着好友凌厉却并无杀意的眼刀子往回走,后来又觉得实在扎背,险些变成了人间那种溜墙根的无家乞丐,最终愈行愈远消失在苍渺界海之上。

      今朝多歧路。

      歧路常牵系,末了毋宁归。

      雀首书躲着月光阖上了门。

      沿清六十六年春,易雀仙凭寒君御灵召开四境公审,为寒境蒙冤而死的族人昭雪报仇,人间仙门势力就此衰败隐匿,后起之秀喧喧嚷嚷,竞相向寒境抛出橄榄枝以求结盟,皆无果。

      同年夏,平生殿收到密笺,其中直言寒境不喜派系倾轧,更不屑诸派逐利,与其裹挟其中不得自由,不如抽身纷争守住本心,不日将封禁人间通途,愿与天祝联手共抗危机。

      刚从孤山崖下回来的上尊仔细读罢,提笔回“谨立盟誓,不结他诺”,觉察到手里逐渐生出微烫的感觉,把密笺翻过来,又看到了背面一行更小也更随意的字:祝师于本君多有提携救命之恩,算作例外,若想旧地重游,乐意之至。另,寒境之事已经悉数处理妥当,与夫子彻夜长谈后,他和师娘也念着你。

      祝让尘:“……”

      他脸上的冰冷僵滞住,眸中沉缓的赤金色渐渐褪去又重新弥漫上来,绷紧的唇角却下意识想放松,良久方才落笔,答:小雀仙诸事咸宁,我心甚慰,又忝为寒君之例外,更为荣幸,待寒境栾花再开,望能同行共赏。另,再问蔡夫子与舟娘好,学子亦望顺遂。

      沿清六十七年,寒境来信,用词极简却掩不住提笔之人的恣意:有人偷溜进来,藏得极远,将近冰湖封印,似乎是你们的人,上次却无缘得见,你管不管?

      祝让尘回:不必理会。给他们留一隅之地活命即可。多谢小雀仙,要注意劳逸结合。

      沿清七十二年,祝让尘去信寒境,信中提及境隙生变,地脉异动,宜早留后手。

      沿清七十五年,雀首书传信,无果。

      七十六年,再传信,无果。

      同年,雀首书叩访古清境,出面接待的是扶流一脉的小巫奉,和他对坐闲聊,话里话外始终不肯透露祝让尘的半分行踪,也有可能是真的不知情,毕竟某人可是独狼。

      雀首书再清楚不过。

      临离开前,他迎风回头,又看见了癸闲殿高处遥遥看来的扶因理,手里提着一笼青雀,向他颔首示意一路慢走恕不远送。

      巧了,他也不需要。

      回寒境后,他照旧处理族务,闲了就去雀族陵和父母亲叙旧,那条用来逃避现实的小道终究还是被精力旺盛的小辈发现了,长老一开始还会冲他摇头直叹气,规训他不可玩物丧志,后来也不管了,结果他每次去兰花花海里躲清闲,常常只清静片刻,又听到嘻嘻哈哈的孩童笑闹声。

      雀首书:“……”

      克他来的,长老这招真毒。

      晚上回到寝宫,他会把这些琐事趣事一一写进信里,顺带痛斥长老像老姜惯会借力打力,却并不送出,久而久之竟堆了满满几大箱,统统被扫进窗台之下。

      那是一块常能晒到太阳、吹到晚风,又不至于被雨淋到的地方。

      窗台边颤颤巍巍地伸进一截白色条状物,鬼鬼祟祟的,刚碰上箱子就挨了一下,瞬间蜷曲起来缩回去站好,毛茸茸边晃出了残影:“我错了,主上。”

      “你不是知道错了。”雀首书头也不抬,堆成山的文牒在手里迅速过掉,堆在了另一边,“让你领悟蚩狐传承,你就用来做这个?”

      狐狸尾巴:“我就是有点好奇。”

      雀首书:“那我问你,你和瞳卫如今谁打得过谁?”

      “……主上怎么净问些扎心的问题……哦对,我没有心。”狐狸尾巴炸开花又乖乖拢顺,试探着给他揉肩,又谄媚地把书山扶正,企图唤醒自家主上本就不多的良知和同理心,“狐影才两岁,瞳卫那铁块块都多少岁了,这不公平,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狐影和瞳卫本就是一体的,又不会反目成仇。”

      “……”

      雀首书终于忙里偷闲抬头瞥这狐狸尾巴一眼,无端想起前几年随信寄来的那件毛茸茸大氅,嘴上仍在讲着正事:“不行,你要比瞳卫更强。”

      “为什么?”

      “因为它不揍你,我就要揍你了。”

      “哦……好吧,我听主上的。不过主上写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寄给那个人看?”

      雀首书言简意赅:“少八卦,多修炼。”

      “修炼好了就能知道了?”

      “等你到八重天,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

      “……那您不如让瞳卫现在就把狐影吞了,它到八重天总比狐影快,它听到了主上的小秘密,就算狐影也听到了。”

      话说完它就知道自己要挨揍,还没来得及撒毛就跑,尾巴尖又挨一下,因为本体的那截断骨还在镇纸下压着,想跑都没门。

      雀首书冷冷睨它一眼,警告它慎言,到底还是说了句它想听的,或者说是主上自己想说的——

      “能收信的那位不知道又到哪寻一线生机了,我替他留着,等他回来再寄。”

      “那位会看完么?一大箱呢。”狐影认真发问,“不会像主上拆信一样,看了一半就烧掉?”

      “……那不是一回事,拉磨和叙旧情能比么?”

      狐影懂了,尾巴又摇得飞起,掀起帘纱微动又落下,却听雀首书幽幽续上话头:“所以我们狐影也不能给祝师拖后腿对不对?”

      狐影:“……”

      您这燕国地图还能再长点不?

      所谓老的鞭策大的,大的又鞭策小的,春去秋来不知多少轮,狐影终于哼哼唧唧在瞳卫那里打了个平手,雀首书也彻底领悟道熹仙的传承踏入地仙境,孤身犯险从雀族陵深处拿到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缕神眷者血脉。

      就在同一天晚上,两封书信一前一后传进诸鸿阁,其一字迹铁画银钩,只留了寥寥数句,字里行间却透露着经年也不曾改的熟稔:均客山,来见我,不可动用雀狐表留给你的东西。

      落款是锋利干脆的“知名不具”。

      另一封则由大长老亲手奉上,拆开时雀首书眼里的笑还未散尽,就骤然凝滞——

      信上说:易迭仙走火入魔,不知所终,烦请易雀仙出面相助。

      是松故殿送来的。

      ……

      松故殿来人负手立于界海之外,身后是荒凉寂落的寒境旧址,其衣袍之上处处可见血迹斑驳触目惊心,雀首书甫一出现,那人脸皮就狠狠抽动了一瞬,似是怒极又恨极。

      是萧沧声。

      雀首书在离他一线之隔外停下,脸色难看声音也冰冷:“怎么回事?”

      萧沧声语气不虞,拂袖怒道:“这话应该由在下问才对,敢问寒主,十二年前何葵来见你,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与你何干,本君和迭何葵的私事还轮不到长老插手。”雀首书眼眸眯起,其中的寒意毫不掩饰地落在他手臂上狰狞外翻的刀口,真狼狈啊,“本君只问一句,迭何葵现在在哪里?”

      “这也是在下想问的!”

      “哦?原来长老不知道。可本君听着,怎么觉得长老更在意迭何葵曾经做了什么,而非他现下的安危呢。”

      “冒昧问一句,长老身上的伤,也是他砍的吧?”

      萧沧声:“……”

      他淬毒的眼神狠狠落在雀首书身上,怒声道:“寒主未免管得太宽,何葵是我松故殿的弟子,无论如何自然有人护着,您只需要把知道的尽数告知在下。”

      雀首书点点头,笑了:“那便是谈不拢了。”

      他微微侧眸看向身后,那人自出现起就隐匿声息,把存在感降到最低,此刻得了命令,二话不说便横闪现身,抽鞭出手,招招狠厉攻向了萧沧声!

      萧沧声瞳孔猛然放大,惊怒之下迅速闪身避开,本就伤重的身体在缠斗中愈发负累,强行忽略耳边如惊雷乍响寸步不让的鞭声,不满喝道:“寒主——你这是要以权谋私,与松故殿及人间仙门开战么!?”

      “闭嘴,早看你不爽了。”雀首书冷笑,一字一顿把嗤嘲扔他脸上,“也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动不动就上升宗门,松故殿当真是小人做派,到底还是废物。”

      “你!”

      “尹忌,本君要活口,至于活成什么样,你自己看着办。”

      天边隐有云雷翻涌,海浪翻腾着来了又去,深海里传来刺耳的厉啸,是要下雨了,雨声会把这里的血迹和恩怨全部冲刷干净。

      可人心不会。

      他掩唇咳了两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松故殿不知抽的哪门子风要找上门来问东问西,来的还是副殿主,想来去寻迭何葵的人不会太多,毕竟入魔么,毕竟是一桩丑闻……

      丑闻。

      他无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轻扯出一抹冷笑,仔细思索过后,居然还真能猜到这野小子能去哪些地方。

      无非就是美人美酒俱佳的重颂楼、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又是草台班子的杀手内阁,以及苜蓿山。

      这人脑子再不清醒,也会记得避开人群,自然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是苜蓿山。

      雀首书指尖凝起一簇灵力,快速写好一封灵笺后送出去,头也不回地赶往苜蓿山,终于在日出前抵达这座入眼皆是云紫的荒山上。

      荒山小径大多难行,好在他过往那几年也没少走,一路拨开杂草往上走,停最后在了苜蓿成片的山腰处,看见了被压倒斩断胡乱丢了一地的花草酒坛,以及斑驳的血迹。

      “……还是辣手摧花,不愧是你。”雀首书叹气,视线穿过长势极好的苜蓿草落在深处,“你躲在这里,我能找过来,他们迟早也能。”

      “我对你又遇到了什么事不感兴趣,你想必也懒得说,但看在我千里迢迢赶过来的份上,出来见一面如何?”

      满是刀痕戾气的石洞里传出一声嗤笑。

      雀首书眉梢染上冷意,呵笑:“挑衅我?”

      “别,别过来!”见他果真有揍人的意思,石洞里的人当即喝止,嗓音艰涩,“你说你来做什么,萧长……萧副殿主去烦你了?”

      “你出来,我跟你说。”

      “……”

      许久的静寂,久到雀首书身后探出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迭衡才终于开口:“何必呢易雀仙,你既知我必死无疑,还是请回吧。”

      “哦,是么,可我不这么觉得。况且我来都来了,给你三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来了。”

      其实这话刚出口,雀首书已经抬脚往里走了,入眼是一片晦暗,其中夹杂着挥散不去的浓郁血气,他微微皱眉,前方却有刺眼白光厉啸而来,带着浓重暴戾的杀意——

      他沉下脸,眸色冷厉,瞳卫出鞘把刀光斩碎,雀首书也随之疾步探手,扼住试图声东击西转身逃离的那道身影,直直掼在石壁上,他听见了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迭何葵,你最好给我放清醒点,别乱咬人。”

      “……错了,我真错了。”

      动作间那人弯腰咳血,披散凌乱的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雀首书召出灵火的手微微顿住:“……”

      “你也知道我不清醒,下手能不能轻点,痛死我了。”

      他松开手,半撑着迭衡滑落在石壁边。先前说好不问他就真的不问,只是沉默着在石洞周边捡好柴生起火,不至于让某个刚被他封了灵力又重伤的人失温。

      火光实在刺眼,他坐在火堆旁,瞳卫剑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石雕,连生出的暖意都不能让他缓和半分。

      当真是和从前不同了。

      迭衡瞧了几秒觉得眼熟,笑了笑,忍不住问:“你把我灵力封了?”

      “不封死得更快。”

      迭衡失语,半晌才大声嘀咕道:“你说话好噎人,好耳熟。”

      身体逐渐回温,肌肉也开始抽搐,鲜血从崩坏的经脉灵府不断流出像夜里的滴漏,又被某人强行封住,好像这样做就能留住他的命一样。

      迭衡仰头任由细密罅隙间透进的天光落满周身,又笑了,感慨道:“我没想到你愿意来送我一程。”

      雀首书:“你没想到的多了。”

      “比如你口口声声说和那谁不熟,其实恨不得长到一块儿去,连拿我当借口都如出一辙?”

      雀首书横他一眼:“你放屁。”

      “真凶啊,你以前骂人不会这样吧。”

      他听得啧啧称奇,奈何身边唯一一个活人不捧场,甚至恨不得把他打晕,只好在尴尬的沉默里说起正事:“……徵域共伐之后,我去找过你几次。”

      “可我在人间。”雀首书坦然道,“大长老不可能没跟你说过,他虽厌恶人族,但对你还是有一些耐心在的。”

      “那又如何,我那时……也不可能再去人间到处混迹了。”

      “所以你根本没去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世事两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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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