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阅水成川 “因为他很 ...

  •   人间天冷得快,才入冬不过半月,庭院里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新雪。课余时教习先生会举起靠墙的扫帚吓唬学子,吓够了便去扫雪,热热闹闹的。

      蔡夫子隔窗看了会儿,也出门加入了队伍,留下背后一个大空门,格外适合偷袭。

      几个学子挤挤眼睛,刚团好小雪球,轻快有力的叩门声便响起,蔡夫子扭头瞪他们几眼,在奔走逃窜毫无形象的欢呼声里打开门,一道皮实的身影立刻挤进来,一边挤还一边笑道:“好冷好冷,劳烦夫子开门了。”

      蔡夫子胡子一抖,说教的话刚涌到嗓子眼,门外又有人施施然走进来,收好伞后向他颔首:“叨扰夫子了。”

      看看,多么端方有礼态度谦雅,蔡夫子当即调转枪头冲跟前的毛小子突突:“喊什么冷,你根本不冷,站直了说话。”

      “哎,夫子。”雀首书直起身,老实行礼,“入冬了,首书来陪那些小子贺冬岁。”

      蔡夫子点头,看向祝让尘:“祝公子这是大好了?”

      祝让尘道:“正是,还要多谢书院和首书,谢礼稍后会悉数奉上。”

      “无需谢礼,老夫所做之事只是为了还人情,祝公子要是真想谢,好好看着小雀就是了。”连蔡士焕都不得不承认天祝这人长了双极漂亮也极冷的眼睛,若真的自此失明确实可惜,“叙旧留着进屋说吧,舟娘昨日刚开了一盘茶饼。”

      雀首书却摇头,听见撞钟声眼睛一亮,拉着祝让尘就往庭中后门走,笑嘻嘻道:“喝茶不急,我记得夫子您的课在下一堂,我和祝师先去后面旁听,您会答应的吧?”

      蔡士焕:“去去去,想听就听,少卖乖。”

      “好的,夫子。”

      两人趁着这堂课的夫子还没来,偷偷溜到后排坐下。雀首书观察了一圈,学堂里没多大变化,非要说的话有个别小孩窜高了一截,坐着都不老实,不是插科打诨就是打瞌睡。

      他展开竹简凑过去跟祝让尘说小话,原本没打算惊动人的,直到有人迷迷瞪瞪回头,刚看清人就从嗓子眼里蹦出一句“小雀儿”,把前排的人全部喊回了魂。

      雀首书脸一拉,佯装不满:“怎么喊人的,没大没小。”

      但他这招早就不管用了,混熟了就这样,学堂里吵翻了天,除了不敢离席,这些学子都盯着他们看,像要看出花来,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的比春天的鸟儿还活泼。

      雀首书笑着连喊几遍“肃静”,眼看着没辙,果断选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伸手把祝让尘挡脸的竹简抽走,隐身诀也破掉,于是连后者也没逃过,被一并淹没在学子们兴奋的笑闹声里,一脸麻木。

      直到授课夫子姗姗来迟,拍拍书案才把他们救出来。

      祝让尘侧头低声:“错在你。”

      雀首书认下了,但不大服气,觉得这事儿应该一半一半的:“你不拿布条裹眼睛了,他们好奇,你问题明显更大。”

      祝让尘不管:“听课。”

      “哦,那你把书简还我,蜜饯也还我。”

      ……

      托那位先喊魂的学子的福,课后两人被闹了很久,从“祝夫子的眼睛怎么好了看着好漂亮”,到“你们离开书院是不是去仙门找出路了”,最后林皎还一拍胸脯跟他俩保证:“是不是修仙不如意所以回来了?甭怕,你们听话点,书院给你们饭吃!”

      雀首书哭笑不得,忍不住灵魂发问:“我看着像那种不学无术毫无长进的人?”

      林皎笑得眯眯眼,点头:“像。”

      然后被揉成了鸡窝头。

      祝让尘看他撇撇嘴把头发理顺,也问:“那我如何?”

      “祝夫子一看就是能修成白胡子的人!”

      祝让尘:“……”

      雀首书笑得不行,扯他袖子问他白胡子拖地了到底要不要剪。

      答案是不用,因为祝让尘还没长。

      夜里他们陪蔡夫子和师娘吃过饭,婉拒留宿的提议后,回到旻山面对的是尘埃不染但毫无人气的老木屋,雀首书摇头叹道:“失策了,当初就该抓个有活气是帮忙守着。”

      祝让尘直白拆穿:“嘴上说说就算了,真干了你又不乐意。”

      “哪有,”雀首书眼睛一弯,想到了,“你们古清境有白鹤仙么?那种仙气飘飘的,又漂亮又亲人,借我一只镇镇山养养人气如何?”

      祝让尘不置可否:“干活去。”

      “你不帮忙?”他有些不可置信。

      祝让尘转身在孑花秋千上坐下,墨青色的袍裾微垂拂过绿草,心平气和道:“你当日走得急,净尘术是我后来落下的,要有来有回,现在该你了。”

      “堂堂祝师,怎么斤斤计较。”

      “对,我就是这样。”

      雀首书呵笑一声,咕哝道:“活祖宗,下次你干脆把这里冻起来算了,咱不住了,自然用不着打扫。”

      “……”

      入夜后终于堪堪收拾完,不大的木屋里很温馨,像一个真正的家。里间外间隔着的门板很薄,雀首书伸完懒腰心满意足地拱进被窝里,敲敲隔壁道:“我时常怀疑你是个骗子。”

      “嗯?”

      “陪我在人间寒境将近三年,如今又在旻山休养,你不是大覡奉么,怎么一点都不见忙。”像他这样收拾完屋子还要处理族中事务直到深夜才正常吧?

      那头的人静了会儿才说话:“或许是因为我可以恐吓他们别烦我?”

      雀首书:“你再挑衅。”

      “好吧。只是觉得当下比较重要,要及时行乐。”

      “?”雀首书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咕噜噜滚到另一边,声音有些含糊,“这位白胡子祝师,你今日也听他们说了,感觉你比我能活,及时行的哪门子乐。”

      祝让尘笑:“谁知道,反正比你闲。”

      “我不管啊,明日你就把你那些积压的大事小事一块处理了啊,我看不得你闲。”

      “小雀仙,在忮忌。”

      “如何呢。”

      “不如何,依你就是。”一道微风轻巧地吹进里间将烛火灭掉,祝让尘低声开口,嗓音温沉跟哄人似的,“你该睡了。”

      那之后祝让尘果然忙了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常在书院和旻山之间来回走动,各自族中的一应事务全部通过灵讯处理,或者各自找个山头,既不因私交干涉两族发展,也正好让对弈输了的某人反思一下,不要整日想着靠耍赖萌混过关。

      雀首书的棋道其实很一般,因为常被雀狐表压着打打出反骨来了,回旻山后却喜欢天天撺掇着撩架打,赌注越来越稀奇古怪,除去剑走偏锋的极偶然情况,一般都是提议的他本人自作自受。

      都这样了还坚持不懈,个中原因他自己也想过,大概是因为祝让尘说要及时行乐,他就觉得自己必须舍命陪君子,至于为什么是必须,他也不知道。

      反正想做便做了,小雀仙无所畏惧。

      冬月初八,雀首书被赶出厨房,神色讪讪地盯着先他一步被推出来的祝让尘,干笑道:“你包的饺子我给包圆了。”

      祝让尘:“?”

      雀首书手还是湿的,刚要跟着他走进风雪里,怀里就多了个暖炉,笑了笑,清清嗓子就模仿起来:“咳,‘祝公子包的饺子瘦巴巴的,像饿了半个月,小雀你看着点,别煮漏了’。”

      “所以你被赶出来是因为……”

      “我给你的饺子多裹了一层,变成了大胖小子!”

      “……”

      祝让尘弯眼笑起来,侧头看去,眸中一片清亮沉静,像装了一方天地。

      可他看见的,其实只是雀首书。

      事已至此,好心办坏事光捣乱不干活的两人也只好等着吃白饭了,席间蔡夫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雀首书要不要回去,后者摇头笑笑,又起身添了碗饺子汤:“不回去了,父亲不在,家里的几个老人唯恐僭越,都在劝我遵从祖宗礼法。”

      蔡士焕却不赞同:“先寒主已逝,你那些长辈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人情自然大过规矩,未必没有能……”

      “夫子和师娘愿意当这个长辈么?”雀首书打断他,“我还是不想回去。”

      蔡士焕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你要是坚持,老夫自然愿意,舟娘呢?”

      师娘也笑着应下,看祝让尘碗里空了,又忙不迭往里添菜,雀首书看得想笑,赶紧开口解围:“我来吧,师娘,您坐回去。”

      他另取一双干净筷子,挑了几道觉得好吃的放祝让尘碗里,量不大,是刚好能解馋的程度,因为侧身抬袖的缘故,祝让尘能看见他眼里明明灭灭的烛光。

      这回不等蔡士焕发问,雀首书就已经做了决定:“日子就定在冬月十二如何?”

      “不可,太仓促了,也算不上吉日。”蔡士焕看向窗外,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茫,“若是你父亲还在,必不会叫你这般胡闹,看日子什么的交给长辈来就好,你吃你的,明日可就吃不上了。”

      “可那日是我生辰。”

      “……”

      一直不怎么开口的祝让尘拍拍他的手,想了想,道:“给你另算,雀狐表本来也想为你办个大的,换我和其他长辈也一样。”

      他看向蔡夫子:“定在十三如何?”

      “受冠前要先斋戒三日,你倒是心疼他。”蔡夫子冷哼一声,不喜欢雀首书这般随意的心态,连避谶都忘了,“问他去,他行老夫和舟娘就行,若非要说日子不好,那便让老夫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分一分。”

      祝让尘:“首书?”

      雀首书根本遭不住他们祸祸,一口闷了饺子汤赶紧应下:“行行行,好好好,左右不缺那一天,当务之急是今晚要吃个饱。”

      “瞧给你饿的,又不缺你那一顿。”

      “要缺三日,您又不给吃的。”他说着,顺势把祝让尘的那份笋丝羹抢过来,眨眨眼笑道,“师娘的手艺太好了,要是能多吃几年会更好。”

      ……

      冬月十二,大雪纷纷,很快把走过的痕迹掩去,虽辟谷但嘴馋的寿星公本人举着灯笼仰头,险些气笑:“你学父亲干嘛,举着山药钓人欠不欠。”

      屋顶的人片雪不沾身,转了转手里的山药,垂眼淡声道:“我就试试,是你先咬钩的。昨夜没睡好?”

      说到这个雀首书就不困了,当即告状:“我入夜不久才睡下的!那几个小鬼头今晨开始就轮番敲我窗子!”

      “哦。”祝让尘了然,不再捉弄他,“叫你来赏月,顺便干点投喂的亏心事。”

      果然,这么一说,偷偷咽口水的人就被哄好了,毫不客气地挤进结界里,抢到手的山药却不急着吃,反而道:“我后悔了。”

      “怎么?”

      “师娘做的长寿面,我没吃到。”

      “那是因为她还在做。”

      “但是夫子会盯着我,不让我食荤腥。”

      “你确实不该吃。”

      “……”

      “祝师,”雀首书幽幽道,“你叫我来,不会是为了专程气我吧?”

      祝让尘否认:“不是。”

      他的眸光掠过另一个院落檐下,妇人偷偷摆手,脸上是笑着的。他点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碗长寿面来,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辣椒葱花和肉片,还卧了两个煎得金黄酥脆的鸡蛋,腾腾热气在寒冬里飞舞着,氤氲成一片迷人眼的白雾。

      雀首书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捂得手心暖洋洋的,祝让尘侧身把要及冠的小雀仙遮住,道:“吃吧,你师娘下了真功夫,要是辣到了就咬两口山药。”

      “?合着你在这等我呢!”雀首书腾出一只通红的手戳他,眼睛被熏得热热的,还是没忍住往蔡士焕卧房的方向看,烛火还亮着,依稀可见伏案的影子,赶紧低头狂吃。

      说来好笑,屋檐上鬼鬼祟祟的这两个,一个天祝上尊,一个寒境之主,要想不被凡人察觉、甚至要做更出格的事都有的是手段,偏偏都不约而同用了最朴素的方式,显得狼狈又仓促。

      要是寒境和雀狐表没出事……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祝让尘的声音在身前淡淡响起:“你们寒境又不守凡间这一套,你要是饿着,雀狐表比谁都急。”

      又道:“你的及冠礼,他会昭告天下,因为他很为你骄傲,我也会来,然后当面把袖剑赠予你贺你及冠,要是有机会,还能告诉你,我其实在你小时候见过你。”

      “……”

      雀首书仓促闭上眼,把眼里的苦涩眨回去。

      “那你呢?”他顾忌着不能把面咬断,声音含糊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你及冠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祝让尘道:“师兄给我过的,在春塔。”

      “那是什么地方?”

      “太刃历练之地。”

      “……被逼的么?”

      “我自愿的。”

      他终于收拾完那根长得出奇的面,拍拍祝让尘的肩,把唯一没沾上辣椒的那只煎蛋喂到对方嘴边:“啊——”

      祝让尘看着他,顺从地低头张嘴,把煎蛋咬住,很好吃。

      “快吃。”祝让尘催他,忍了几秒还是抬手给炸毛狐狸顺了顺毛,“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打算倒反天罡给我加冠。”

      “可以么?”

      “……就你问得出口。”

      他摇头失笑,过了片刻,又低声道,“不过未尝不可。”

      冬月十三卯时中,冠者入席,正宾入场,书院学子屏息敛声,见祝让尘白衣清敛立于阶下,正色沉声:“吾友某,久已辞世;其子某,今岁弱冠,将行冠礼。无亲主事,余代掌礼,敢请君子驱驾莅临,加冠训德,不胜荣感。”

      阶前,严服齐整的蔡夫子答:“君重礼教、慎成人,某当敬辅冠礼,助冠者立身成人。”

      要受冠的雀首书身着与学子一般无二的青衣,被舟娘半扶半推出列,走上前躬身行礼。

      蔡夫子点头,西向立,为雀首书正容加冠,朗声念出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雀首书拜谢,被祝让尘引入厢房,替他脱下青衣穿上玄服。

      出厢房,蔡夫子取下缁布冠,再为他栉发,加皮弁冠,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雀首书再拜,又入厢房换一身积白衣裳。

      而后三加爵弁冠,头顶上传来的唱和沉甸甸的:“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亲长常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待雀首书换上庄重的纁裳祭服复又站在正堂之上,蔡夫子低头看他,突然哽了瞬,接过祝让尘递来的酒送至雀首书面前:“礼成冠毕,赐尔醴酒。自此,汝为成人,当知礼、知责、知孝、知义。”

      雀首书饮尽杯中酒,躬身回:“首书蒙教,今日成人。谨遵训言,修身立德,不负教诲。”

      他一反加冠礼常俗,径自跪下,让开林皎等学子跳起来扶他的手,膝盖被祝让尘托了下才不至于重重砸在地上,听长者肃然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字曰疏青。”

      他低头应诺,站起身,当着满堂长辈、学子还有祝让尘的面,复又向寒境的方向跪下,笑答:“不肖子雀首书,今行冠礼,敬告先祖。父母鞠养,劬劳早离,儿今成年,此后当尽孝道、立己身,笃行初心,不负祖荫,以报深恩。”

      他被熟悉的、微凉的力道托起,朝祝让尘笑了笑,再道:“蒙诸位尊长同辈赐教见证,小子立身成人,铭记训言,终身自省。”

      蔡夫子看不下去,弯腰替他把衣褶一一抚平,然后把他推到祝让尘手边,一时没说出话来。

      祝让尘神色微讶,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对视几秒,没点头也没拒绝,只道:“赖君子赐教,深感厚惠。”

      “……”

      雀首书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了几遍,无奈笑笑,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夫子,您这是授冠,还是做买卖啊?”

      言下之意是不要为难来帮忙的人。

      祝让尘没有护他一辈子的义务。

      蔡夫子瞪他一眼,不说话了。得到信号的学子们蓄力已久,当即一拥而上把雀首书往后院拉,还不忘跟另外两人解释:“小夫子及冠咯,我们带他去挖夫子的酒开宴席——”

      雀首书哭笑不得,却到底从了这些小鬼头的意,拱手向周围来做见证的宾客赔礼,几乎是被挤着走的。

      祝让尘的视线长久落在他身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抱歉,您所托非人。”

      “何必道歉。”

      蔡士焕并非胡搅蛮缠之人,目光落在桌案上被取下的缁布冠和皮弁冠上,摆手无奈轻叹:“老夫尽人力,他听天意而已,你既无意,老夫也强求不能。”

      祝让尘道:“并非无意。”

      多的却不肯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阅水成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原笔名@意恐迟迟归,对应原著超话是:让尘by意恐迟迟归,人设卡设定已出,放在微博专栏。这本原定30w完结,经调整会在40w左右完结(不包含番外)。因为没什么人追更,所以番外会先按原定节奏写完,后期再根据点菜不定时更新(会有专门的点菜番外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