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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丝误人 “你觉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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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远比上山容易,解疏青走在前面,腰间的钤铃随着动作发出轻响,祝让尘看了几眼,视线逐渐移到主人身上:“你在生气。”
解疏青乍回神:“什么?”
“‘不必探究我来这的用意’,这是你说的。”祝让尘走到他身侧,探手取下他腰间的钤铃,往常被碰一下都要吱哇乱叫的阿钤再度装死,果然还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你也不用探究我的,少管闲事比较好。”
“是是是,毕竟好奇的都已经是死人了是吧。”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已经懒得探究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了,“所以你的仇寻完了?”
祝让尘轻笑:“怎么会。”
解疏青:“……”真能惹事。
按理说太刃都只听大覡奉的灵印行事,杀人也好羁押也罢,都是上面的意思,拉仇恨也是,即便族中的掌权者早已闭关百年,灵印肯定也交予了信任之人掌管。
但有了昨夜那一出,解疏青不觉得祝让尘会只是个小小的太刃,至少并不老实,指不定连出境都是偷偷的,或许古清境早就在世人不知道的地方掀起了动乱。
都这样了,那位大覡奉还不出关,是山雨欲来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早被架空成了高堂泥佛?
再往前走半刻钟就到邪渊边缘了,解疏青松了口气,试探道:“此间事已了,你去继续寻仇,我去游历,江湖再见如何?”
祝让尘拧眉:“游历?”
解疏青比他还懵:“不然?”
“徵域的人如今都这么大胆了?”祝让尘看着他,眼神费解,“你空负一身灵力,灵识残破要用血气维持,哪来的胆子出来野。”
解疏青并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的来历,也不跟他计较这乱七八糟的用词,好声好气:“就是因为活不久,所以才要野。万一我运气格外好,就找到修补灵识的方法了呢?”
“你不会死。”祝让尘道,“先回徵域。”
解疏青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承你吉言,但我不想回去。”
“……”
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就这么犟上了,还是因为解疏青的去处犟上的,简直莫名其妙。解疏青一句“你管我”在舌尖绕了一圈见鬼的说不出口,到头来还是那句话:“我不回去。”
“知道了。”祝让尘颔首,把钤铃扔回去,越过解疏青往前走。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解疏青追上去,一路出?山入邪渊,等了半天,祝让尘压根没有跟他一拍两散一别两宽的意思!
解疏青麻木:“你是跟定我了是吧?”
祝让尘:“你回徵域。”
“你的仇不寻了?”
“我不急。”
解疏青气笑了,心说你当然不急,一人一剑追上去杀杀杀杀个几分钟可能就杀完了,没准这人连那位大覡奉都敢戳上两剑,能不能戳死就另当别论了,唯一无辜弱小可怜的只有自己:“重啼的老覡奉死了,不说现任的会不会出境,你们大覡奉还没有要出关的意思?可真能稳坐钓鱼台。”
“你很关心他?”祝让尘问。
“见鬼了。”解疏青深吸了口气,把他自睁眼起难得的好脾气都用上了,“你们天祝四脉五尊的地位不能动摇对不对?太刃就要有太刃的自觉。”
赶快回你的古清境去吧,活祖宗。
“不用。而且,谁告诉你重九是上任覡奉的?还是书?”
解疏青不管:“这个不重要,别跟我说这些听了会被灭口的机密。退一万步来说,那阿钤呢?天地良心,我真没和它结过契。而且它的夙愿就是回到大覡奉身边,你就当行行好,圆了它的梦吧。”
祝让尘垂眼扫过他手中的钤铃,眼尾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第一,结没结契,你觉得我看不出来?第二,它在撒谎,你分明也知道,甚至不信任何人。”
“最后,你到底走不走?你脚下的那片土地,再过半刻就会被邪气彻底浸染。”
解疏青差点忘了,这位太刃还是个间歇性犯病的洁癖:“……行,我走。”
爱跟就跟着吧,反正他出远门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他爱往哪走就往哪走,指不定哪天祝让尘烦了就自个儿回去交差了。
到时候甭管祝让尘怎么想的,软磨硬泡都要让阿钤跟着搭伙回去,他可不想欠什么人情债,活着本来就很费力了。
……
徵域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界,字面意义上的,同古清境、人间划地分离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在这里今日建城、明日杀伐,最后蛊盅里杀出一只蛊王耀武扬威,再被新的蛊王杀死,周而复始,浮华繁荣的背后,是一片尸山血海的死寂。
解疏青就是在这样的地界里醒来的。
他没有来处,记忆稀碎,空负一身强大的灵力却无法控制,毫无缘由地出现在这个杀人如麻的地界,黑吃黑,人杀魔,然后占据一席之地,却依旧算不得一个家。钤铃出现的那夜正好碰上徵域的一场动乱,解疏青几近杀疯,灵力暴走,被钤铃清越的铃声唤醒后怔愣几瞬,一把攥住它逼问来处。
但其实不管对方可能会说什么,他都不在意,只要不那么安静就好了。
彼时钤铃的声音听着比他还虚弱,像是突然惊醒,大约也是个没有记忆的倒霉蛋,前前后后挂在嘴边的都是要找人。
解疏青没兴趣陪钤铃玩“小蝌蚪找妈妈”的游戏,直到钤铃稚嫩的嗓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抛出了一个诱人的条件:“我眼熟你,或许曾经认识你,知道你的灵识在哪,你帮我重回天祝族,我告诉你它们在哪,如何?”
解疏青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嗤笑,想问这破铃铛从哪猜出来的他要找灵识,有没有灵识重要么,又凭什么探究他的过去,可事实上他在生机断绝魔气肆虐的宫殿里枯坐一夜,弦月清辉万里无垠,但他的一生却如浮萍。
他在钤铃再度唠叨前点了头。
与其那样浑浑噩噩不断拼杀、不知死在何处,他更想带着来处,死也死得明白。
……
邪渊并不安生,但有祝让尘在,解疏青很清闲,抱着胳膊趟大路也不用防备什么,把没情绪的血偃都逗跑了,晚上还敢悠哉悠哉地要住店。
祝让尘不置可否,却只收了店家递来的一把钥匙:“一间房即可。”
解疏青随口:“你怕黑怕鬼怕光怕雨?”
祝让尘点头:“对。”
解疏青:“……”
这话鬼听了都怕。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解疏青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只意思意思地出现了会儿,就被睡大床的渴望占据。他把瞳卫横在床中间,指着里侧道:“井水不犯河水,毕竟是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希望你没有梦游的坏习惯。”
祝让尘不理他,在桌边坐下,任由烛光摇曳,将影子映得扭曲。
等更深露重另一人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他才起身走到床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人,瞳卫就嗡嗡震动起来,出鞘三分直指向他。
……难怪这么放心。
祝让尘掌心微压,瞳卫重新安静下来,还试图蹭他手心,被轻轻推开。他先给真正睡觉不老实的人盖好被子,才搭上对方的灵脉,声音冷得像平生殿外终年不歇的雪:“出来。”
一道灵体窝窝囊囊地从钤铃里钻出来,作势就要下跪,被祝让尘抬手定住:“他为何会在这里?”
“回祝师……”
“我记得我吩咐你的,是护好首书。”
而不是撺掇着他出徵域,四处漂泊惹事,还劝都劝不回去。
他声音不大,钤铃却抖了抖,连日来酝酿好的话都一口气秃噜了出来:“祝师明鉴!钤铃有负所托,这一世不知为何比您预见的苏醒得晚,解疏青已有死志,灵识也破碎不堪,钤铃拦不住他,也不敢托大,只想着不若先替他引路,再等您出关……”
“狡辩。”
祝让尘放下解疏青的手,抬眸看向钤铃:“我何时出关你能预料?”
“我……”
“你是想救逝水镜。”
“祝师!”解疏青腰间的钤铃本体震荡着,灵蚕丝红得像渗了血,竟真的挣扎着跪下了,铃声大作,却没惊动床上的人半分,“比起重师和祝逐年,逝水当然无辜,钤铃是想救它,但也敢以命立誓,至死不敢忘记您的嘱托。”
祝让尘无动于衷:“你的命没那么重要。”
钤铃当然知道,也不敢辩驳,只深深伏倒在地:“祝师还想劝他回徵域继续厮杀么?凡您所愿,钤铃都可以从旁相助。”
“不必了。”
祝让尘垂眼看着眼前的人,指尖擦过他尚且青涩的面容,摸到了对方左边眉骨上的一道疤痕,也不知是何时伤到的。
他不再管跪在地上的灵侍,径自躺在解疏青身侧,犹豫了瞬,又把瞳卫扔到一边:“不是你醒晚了……他想做什么便做,你只需要护好他。再有下次,就回临廿楼。”
“……是。”
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久到钤铃耳边的最后一道声音也快被封禁,逝水镜的气息突然出现在身侧,如潺潺流水般轻轻笼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却只能看见黑暗中与解疏青相拥而眠的那个背影,后背命门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敞开着,好像笃定了没人能伤他。
他喉间哽了哽:“散生来报,扶师一脉即将现身柴葛,您……”
“噤声。”逝水镜捂住他的嘴,目光柔和,“承命大人睡着了。”
“……”
真的么?他这样的人真的睡得着么?
“呆子,别跪着了,快回去……你这身上乱七八糟缠了什么?”
“哦哦好。这可不关小……的事,是我看着喜欢,就给自己挑了个铃穗,没有光秃秃,也没有乱糟糟,你别乱讲。”
他利落地钻回本体,却不敢在床上多待,麻溜地滚到桌边和被放出来的逝水镜小声说话,“他怎么越来越凶了。”
“这才过去多久……”
逝水镜安抚他:“你睡着了自然不觉得久,我倒是一直醒着,世间青丝转瞬白头,沧海化作桑田,变幻莫测,看得多了,谁都会变的。”
“可那是承命大人。”
“承命大人也有七情六欲,是你太久没见他了。”逝水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黑影憧憧,什么都看不见,“你觉得你跟着的那位,又和从前有几分相似?”
钤铃哑了一瞬,不再吭声。
“和你一起的那位呢?还没醒么?”逝水镜又问。
“哦。”
钤铃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半晌才轻声道:“他不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