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霜刃未试 傻小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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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走了半日，意料中的满山荒芜芳草萋萋并没有出现，解疏青停在旻山山脚下，和那道震慑人妖鬼怪的结界面面相觑。
就很懵。
旻山新窝他那时只跟夫子提过，还有落在山外的祝让尘，跟了一路的雀叙后来也死得不能再死，结界是谁留下的，他心下了然。
那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在自己没找回的记忆里，还是在他身死之后？
解疏青几次伸出手又收回，在结界前把自己纠结成了一团——触动结界，界主必定有所察觉，一来他现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二来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不知道天祝那边情况如何，不能再因任何疏漏让祝让尘分心。
这是他家，祝让尘当年来了也要仰人鼻息给他打杂，如今倒是让自己进退两难上了。
解疏青靠着结界外的那棵槐树长长叹气，手里的草茎被揉成球，抛出去时腕间的珠线也一起飞了出去，甫一触及结界，后者就像识别到什么般震颤起来，然后缓缓拉开了一道门。
解疏青:“……”
好样的，都忙得无法抽身了，还有心思用珠线看他。
完全就是闲的。
等珠线又装聋作哑地缠回手腕上，解疏青抬脚踏进结界，眼前的雾散了，缓缓露出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木屋——
其实他当年就做好了杀雀叙夺回寒境大权的打算，也知道旻山非久留之地，哪怕后来人算不如天算等来了祝让尘，这里终究也只是一个迟早被遗忘的落脚点，有些遗憾，但不会过多在意。
可如今时移世易，当这些东西被完好保存着，时隔经年再捧到他面前，又让解疏青觉得世事再多艰好像也就那样，雾里看花也得真有花存在。
祝让尘也好，那些崩散开来又被聚拢的神识碎片也罢，都不够，他需要更真实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他可以是雀首书，但不能只是雀首书。
他存在的意义不能只是为了雀首书。
环视四周，解疏青想他在此刻对祝让尘的洁癖真的有了敬畏之心，整座木屋除了净尘术，还施加了寒诀，将一切生息全部冻住，腌臜之物连诞生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污染。
解疏青抱臂瞅了几眼，看笑了。
给年久失修的老木屋解了冻，又从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那套紫叶茶具，等水沸开的空隙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院里缠满孑花枝的秋千上，一荡一荡地看着。
什么都没变，这里连同过去的回忆，被那人以强硬又冰冷的手段留了下来。
对方会料想到他会回来么？
祝让尘做事好像从不问缘由，想做就做要杀便杀，也从不会后悔。
“主上，水开了。”狐影委婉地冒了个泡。
解疏青把它拍个不停的大尾巴扔到一边，器灵唯一的好处就是不怕掉毛:“我听见了。”
“但……”
“狐影，咽回去。”他语气幽幽，伸手在咕嘟嘟的热气上熏着，苍白的指尖渐渐染上粉色，“我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名字，很吵。”
“哦，那好吧。”
倒好的热茶放在一边晾着，狐影扯下一枝孑花，没等解疏青反应，就挂在他鬓边，然后扯着不知情的瞳卫溜之大吉。
解疏青嘴唇微动:你们都有病。
他觉得这些年祝让尘肯定也没怎么回来过，那寒诀所过之处一片寒凉，一朝解除也留有深重痕迹，长久处于其中灵力会失控，心髓也会凝滞，弊大于利，那人又不蠢。
入叩心关什么的，骗骗世人就算了，也不知究竟又去了哪里寻死。
他心里惆怅，径自躺在床上，觉得这一幕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我明日要去找你挑事，你不说点什么？”他冲珠线道。
珠线一动不动，把装死贯彻到底，和钤铃一个死德行。
“不想说就算了，谁勉强你。不要受伤，也不要随便找个洞府躲起来，我会找到你，你知道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他阖上眼，摩挲着珠线又丢开，欢殒草连滚带爬跟上去，依稀听到了一声含糊的笑。
祝让尘是个混蛋吧。
……
扶信所言没错，至少结果上大差不差，极隐宗前脚深夜鸣钟延请神医，后脚戎映羊就摆驾照剑庐，拖家带口跟着明常仙享福去了，解疏青刚到地方，就听到顶楼传来的哼笑，那声音让他很不爽:“不错，好准时。”
“登高赏月，刹客好兴致。”解疏青懒得理他，“扶信呢？”
“睡觉啊。”
“？”
“这么看我干嘛？”戎映羊笑眯眯的，“在下只说了今日启程，没说小雀仙一来便动身吧，好大的架子。”
解疏青皱眉:“别叫这个。”
“那叫你什么？雀首书？寒君？你该不会想让我叫你师——”
戏谑的话音没落全，一道炽烈的剑气就迎面切来，戎映羊面色微变旋身闪开，依旧被撩到了半绺长发，烧焦的柳枝清香萦绕身边。
柳树最怕火了。
解疏青下手真是没轻没重。
戎映羊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急什么？也想效仿师尊杀覡巫立威信？那你可找错人了，我不怕死。”
“跟上，我师侄向来勤勉，跟着你又受了打击，睡是怎么都不肯睡的。”
“所以他是在？”
“跟维叶切磋啊，哦，我们这边一般管这个叫单方面殴打。”他语气相当幸灾乐祸。
解疏青:“……”
扶信再如何少年英才，到底也占了少年二字，常寄闲又是个不会放水的一根筋，解疏青猜到这场切磋不会好看到哪去，到了演武场，才知所谓的“单方面殴打”有多惨烈——
常寄闲年少时因一剑西去斩瑩雕而出名，后来又位列破境仙，一手轻剑直刺要害又飘然离去，变幻万千捉摸不定，那是下了近百年功夫认真琢磨的，若要解疏青这个不算纯粹的剑修前辈上场过两招，也得先磨几个回合。
可若是让旳鹤太刃来……
反观扶信，明显走的是法修这条路，重在修魂而非刀兵，环佩丝几次试图突破剑修以攻为守的锋刃都到底差了点意思，被揍得鼻青脸肿，又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接着打。
解疏青不是很懂这种以蛮力强行挫其短、使之与长处并行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修行之路漫漫，不可能每次受了打击就埋头硬干，刀刃极脆又不知内修，最后的结局只会是断掉。他嘴唇微动，却被戎映羊先行截断:“他爱练，就让他练，维叶有分寸。”
解疏青偏头，难得正眼看他:“我以为你对他很宠溺。”
“有么？”戎映羊有些意外，又笑道，“到底是我唯一的师侄，护着点总没问题。”
“但再这么打下去，他会受内伤，哪怕常寄闲收手。”
“那就养，维叶的药圃管够。”
“……你在拖延时间？”
戎映羊侧身，露出恢复如初的那截长发，笑意稍淡了几分:“也许你猜对了呢。不过我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
解疏青盯着场上二人的动作，听戎映羊幽幽道:“我以为以你当年玉石俱焚的行事作风，会很赞同这种……见效很快的方式，毕竟虽然易字辈破境仙如今全部陨落，但谁没听闻过易雀仙孤身入境源而后杀回寒境的英勇事迹。”
“你在讽刺我？”解疏青蹙眉。
戎映羊:“？”
他张口还想说什么，解疏青找准时机，抬手召出狐影，一鞭子将两道打得不可开交的身影分开:“收手。”
常寄闲说收手就果断撤开，只是多看了狐影两眼，扶信偏头把唇角的血抹掉，眼里闪着倔强的火光:“你怎么插手对战，不讲武德。”
解疏青抬眼:“你再说一遍？”
扶信:“……”
眼里的火“噗”一下就灭了。
戎映羊把剑鞘扔还给常寄闲，犹嫌不够，又搭上自家师侄的肩，给本就挂彩的人再添压力:“好玩不？打爽了没？”
扶信涨红了脸，应该是被气的。
戎映羊还要打趣，却被收拾好的人扯回去站直，常寄闲的目光又落在解疏青手上:“蚩狐？”
解疏青点头:“是它。”
常寄闲收回视线，道:“蚩狐绝世已久，上一个以其煅器的，是你们天祝上尊的故人。”
解疏青目光微动，还未接话，常寄闲就被戎映羊转了个向:“看看这里，说天祝就说天祝，话对谁说呢？”
常寄闲瞥他一眼，言尽于此不再多言。
全程在状况外的扶信:“？？？”
他怀疑自己被揍傻了，怎么一个个的都在打哑谜。
虽然自作自受，但这个说严重点可以拿去讹常仙了吧！
有戎映羊在，回古清境就不必考虑境内宗门设下的传送大阵，游仙笔作为戎庚一脉的信物，可撕裂空间、容纳灵物，自打落在如今的首座手里，更是成了出行逃脱族中事务的不二选择。
解疏青默默走到一边，让他意外的是游仙轴连同常寄闲也一并纳入，看对方的神情并不意外，显然这种被打包带走的事也不是第一次。
那么问题来了，戎映羊明显知道族中生变，为何还执意带知己好友同行？
与常寄闲的视线碰上又分开，解疏青转开头，盯着角落里被墨色渲染过重反倒显得诡异的那枝柳条，轻吐出一口气。
不出三刻，游仙轴就停在古清境外，思及先前提到的“古清境认人”，解疏青意识到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待走到那一眼望不到头、只见缥缈云雾的玉阶前，戎映羊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他的身侧，身旁跟着形影不离的常寄闲，扶信则被挤到了后面，显得有些委屈巴巴。
戎映羊似笑非笑:“现在总算能说想起多少了吧？”
解疏青:“不知道。”
“行，你自便。”戎映羊率先迈出第一步，又回头，“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你自己了，我们在入境口等你。”
“其实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和师尊到底谁更狠一点……我猜其实还是师尊。”
常寄闲越过他时张嘴似乎说了几个字，解疏青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已经跟了上去，扶信难得有这个机会，也拍拍他的肩鼓励他加油。
——所以从扶信的角度来看，入境有考验，但不会太过严苛，恰好与戎映羊有些危言耸听的警示相反。
那常寄闲呢？
解疏青思索着，向上踏出了第一步，落脚的瞬间耳边钟鸣乍响，识海刹那激荡起来，吵得他眉头紧蹙，还有什么东西顺着钟声探入，在窥探他的记忆——
解疏青一惊，掌心聚起灵力。
不要反抗。
又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解疏青五指绷直，蓄好的杀招没放出也没撤，在那股力量开始游走的瞬间反手封上自己的听觉，犹觉不够又将触觉也一并舍去，只留一双眼睛盯着这一道道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见鬼的不要反抗，原来“认人”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处山灵小瞧他了，别说是现在半残不残的样子，哪怕是从前，以他的性子也只会一路强硬碾过去，区别大概只在身旁有没有人跟着看热闹而已。
他弹了下珠线，咳出那股浊气:“你早有预料。”
往上的路大概只会更艰难，尤其是对解疏青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神识又不全的存在，他眼前只看得见阶梯，脚下隐在迷雾中踩不到实处，耳边也听不到盘旋不去的白鹤叫声，好像被隔绝在一片无人荒岛里。
直觉告诉他常寄闲也不会是甘愿把记忆交出去的人，对方一身轻松必定有别的方法，但他已经无暇顾及。
越深入，将人包围环绕的雾霭越浓稠，伸手触碰时却依旧是沾衣不湿的感觉，被推着往前走，又被挤压着要滚落深渊，解疏青张大眼盯着脚下，直到看到玉阶尽头有些焦急的扶信，脑海里才恍然一松——
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如潮水般退却，他尽力伸手，最终只留下一个死死抓住不放手的。
扶信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解疏青摇头，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眸光却越发锐利:“几时了？”
“申时末，你用了两个时辰。”
“戎映羊呢？”
“被传讯叫走了，明仙知道纹昏殿的路，先行过去了，我留下来等你。”
解疏青瞅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心说傻小子，你这是被支开了。
“何人叫走的？”
“派深师叔的护道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霜刃未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