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影与人齐 “他日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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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疏青挥出的杀招几不可察地顿住，还没回头，三千流宫殿存在了上千年的大门已经被强大的灵力轰碎，本应和本尊汇合的游魂复又杀回三千流，寒凉的冰花枝缠绕涌入，不容拒绝地把解疏青拉回到身侧。
祝阶怎么说？
祝阶就这么说。
游魂面色郁郁，看着敬南川语气不善:“你要撕毁盟誓？”
“本殿么？你未免太多疑。”敬南川低头盯着自家碎了一地的大门，脸都绿了，“本殿不过是见不得故人原地困顿，好心伸出援手罢了，你情我愿——倒是你，一出面就大打出手，是不是疯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解疏青从游魂身后探头，又踹飞一块碎片。
敬南川:“……”
游魂顿了几秒，指尖微动配合着把碎渣也扬了:“你和他也做了交易，你知道他的脾性，更该知道谁动不得。”
敬南川皱眉:“嗯？”
下一秒他的困惑就得到了解答，殿中巨大的镜湖投影里骤生变故，本应锁在重重封印下的冰室一寸寸崩裂开来，冰碴子还没穿过湖面落在这端，就被强大的灵力碾碎化作云烟，露出其下包裹着的树棺——
敬南川瞳孔微缩，嘴角讥诮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扭头狠狠剜了游魂一眼，拂袖而去。
“你好样的祝阶，今后再让你踏出三千流，本殿即刻自绝于世，回到万年前也不会放过你！”
他愤怒的声音还在大殿内回响，那处冰室对他来说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也不知道能抢救回来几分，解疏青不关心。
他双腿一软，在游魂伸手之前重新站稳，退后两步拉开了距离:“你怎么会来？”
“……古清境内地脉失控，扶七传讯，他赶回去了。”游魂伸出的手滞住，很快收回了，冲他笑了笑，“走吧，送你回去，以后都不要来了。”
“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甚至不是人。”游魂说起话来比那人幼稚多了，像哄小孩，“你和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解疏青抿抿唇，避开他微垂的眸光:“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说谁？”
“不要明知故问，你再装。”
好吧。游魂弯弯眼，道:“半魂，我也是他。”
“为什么？”解疏青又问。
游魂有些茫然:“什么？”
他离开本体太久，偶尔碰上一些问题就会怔愣，像回到最原始的混沌之中，这很正常，被强硬分离的神魂都这样，唯有面对解疏青的事才能发挥出那人想要的效用，凡人管这个叫执念，或者宿命，可他还活着，只是长久见不到想见的人而已。
游魂重新伸手，这回没被躲开，解疏青被他牵着往殿外走，走上莫嗔桥，身后逐渐被黑雾吞噬。游魂道:“如果你是问分魂，那我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也许你问他能得到答案。”
“那你呢？”
你怎么办？
游魂:“他和敬南川做了交易，保你回来，也保四境太平……他那时候已经把我送进三千流，我只能猜到这么多。也许敬南川并无他意，可眼下世事多变早不同于当年，所以他的下一步我无从得知。”
“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也会回来。”
他知道解疏青在问什么，侧头看进对方眼里:“我还撑得住，也心甘情愿。”
三千流下的天际一片晦暗，游魂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向解疏青张开手:“他这些年应是怄着气，许多话都不曾跟你说，倒是要叫我捷足先登了——”
“欢迎回来，首书……我很想你。”
这个怀抱比在生犀秘境时还要冰冷，染上了三千流死寂的味道，解疏青闭眼不肯言语，眼眶却红了一圈，咬着唇才忍住蹭在他冰凉肩头上的冲动。
“你把我送走了，敬南川……”
游魂摇头:“我是交易的筹码，他投鼠忌器。况且他至少有句话没说错，他动不了你，叫你来只是发疯。”
“回去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冰冷的怀抱消散了，解疏青再睁开眼，那道游魂连同三千流下奔涌不息的波涛都不见了，眼前是万仞高山，身下是丛生的野草。
他喉间一哽，撑起身时心里生出的寒意和悲伤汹涌而至，和往常的反噬不一样，这种痛快要把他吞没，连皮带骨一并扔进熔炉里，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当初也是这双手，把寒缑丢进去的。
如今想来，当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天道早就死了，凭什么报复他？若说善恶无报，又凭什么瞎眼找错人？
“瞳卫，醒过来。”他垂眼将手上的血污洗掉，嗓音有些沙哑颤抖，“你还记得古清境的路怎么走么？”
他对祝让尘其实算不上欺骗，识海里的神识碎片还在四处乱窜，回忆起来的事里事关临廿楼乃至古清境的记忆又极为稀少，人族常说转世续缘实非良人，可继寒境之后，哪怕再如何否认，他也的确又没了家。
解疏青想起还在古清境的时候，某日天色晦暗风雨欲来，祝让尘大概是刚从扶流那边回来，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就牵着他上了孤山崖。
那段时日不知何故，平生殿已经封锁了数日，他以为这人是一时兴起要拉着自己席地而坐看乌云聚散大雪倾覆，或者雪鹤起舞巫傩作祷，谁知祝让尘只在殿外停了数秒，就果断拉着他从孤山崖上跳了下去。
真跳。
解疏青人都麻了。
但又实在刺激，他刚顺着惯性环上祝让尘的腰，这人的嘴角就压不住了，垂眼看来时眸中微晃的那抹赤金分外蛊人，先前那种游离于人外的冷淡没了踪影，又莫名让天地都变得寂静，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人。
解疏青有些高兴，扯了扯他腰间的狐玉，差点连腰带也一并扯落，眼看祝让尘不管，又仰头贴着对方的下颌亲了一口迅速缩回，毛茸茸的白裘把自己包圆了，让祝让尘连条反击的缝都找不到。
不过解疏青还是逗得太早了，因为直到落到崖底，他才发现祝让尘不知何时在那开辟了一方洞府，他捂着白裘还没发问，就被按在石壁上，从一团白里被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剥出来，温热的唇角一下一下地碰着，又坏心眼地拉开距离，有些烫的气息扑在耳边，然后沿着往下，鼻尖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脖颈，非等解疏青自己按捺不住撞上去。
解疏青:“……”
这人怎么跟艳鬼似的。
这么搞的后果就是两人最后都没落着好，祝让尘被咬出了血，他脖子受累手也受累，法术都没能把那些痕迹全消下去，上好的羽氅还没来得及放好，就被丢了一地。
败家子啊，祝让尘，真是当家不知米贵。
云散雨歇后，祝让尘从身后拥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低声开口:“祝熙要我筑平生殿以立身，这里是我自己开辟的，没人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解疏青侧头亲了他一口，美滋滋的，“一般这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我们那边都叫……”
家。
“落叶归根之地。”祝让尘接上他的话，“他日魂归，宿在此处，我心即安。”
解疏青愣了两秒，惊讶于他的郑重，心里酸软成一片，道:“等下次回寒境，我也带你去看我小时候刨的地下避难点，每次我要遭打了就往那里躲，等父亲气消了才回去哄。”
“好。”
又若有所思:“雀狐表就没试过拿一根山药在外面钓？”
解疏青:“……？”
你拿我当什么了？？？
……
他现在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祝让尘什么都不肯跟他说，他得回去。
瞳卫微微震动，狐影恨铁不成钢地抽了他一下，抢答道:“主上忘了，您当年前往古清境前就已经着手把我们一分为二，直到您再入人间我们才短暂苏醒片刻，记忆也是您嘱咐我们必须封去的。”
解疏青:“这样啊。”
好像也挺符合自己的行事作风，宁可玉碎也绝不给人留把柄，就是怎么又防到了自己！
狐影见他满脸茫然，没忍住出声提醒:“主上，您觉没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嗯？”
“那个叫扶信的，还有凶巴巴和笑面柳！”狐影对常寄闲和戎映羊的印象非常不好，或者说它对除解疏青以外的人评价都是就那样吧爱死不死，“他们本来就是天祝的人，瞳卫说那个扶信还死皮赖脸跟了您一路，如今您心有所求，为什么不能和他们说？”
“……”
解疏青确实把他们给忘了。
说扶信扶信到，储物戒里的传讯符亮起来，其上的字迹逐渐显露，端正的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生动体现了对面人的焦急:你在何处？可有受伤？有事没事给个准话我要急死了！
解疏青看了眼周遭，把位置传了回去。
等扶信他们来的那段时间于解疏青而言很煎熬，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敬南川特地找到他、当着游魂的面演这一出必有所图，情感上他却无法漠视祝让尘行至如今的境遇——
他没后悔过当初登临临廿楼的决定，即便其中漏了太多因果让一切显得像雾里看花，但他了解自己，所行之事绝不后悔。
但他还是好不甘心，为什么他们都走到了如今这般相见不识、相识又难言的地步，祝让尘还是不得解脱？
他真的帮到祝让尘了么？而不是乱入因果、自我感动地让对方徒增业报？
棋局……
解疏青睁眼，眸中一片混乱。
……
扶信收到传讯松了口气，冲常寄闲和自家师叔道:“疏青那边解决了，我们过去找他吧。”
戎映羊却没动，像要原地扎根似的拖也拖不动，扶信也不敢真的上手，只能竖起耳朵认真聆听教诲——
“别急，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师叔！”扶信憋着的那口气差点没上来，还以为还说什么大事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考我！”
戎映羊就近扯了常寄闲靠着，好整以暇道:“别乱说，这回不是考你，我也不是师姐，不会追着你打。”
“您说……”
“解疏青要是问你‘我能不能跟着你们回古清境’，你怎么说？”
扶信:“？”
扶信:“他为什么要跟我们回去？”
“别管那么多，你就说你要怎么回答。”
“……出门在外，长者为先。”扶信蚊子哼哼似的，极不情愿道，“映羊师叔在这里，当然是您——来拿主意。”
“好师侄，没白教你。”戎映羊满意地摸摸狗头，反手拍拍常寄闲，终于舍得挪地儿了，“走了小信儿，你朋友应该等急了，我们离得似乎有些远呢。”
扶信:“……”
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他还是没法习惯戎映羊这般拿变脸当饭吃的艺术，简直叹为观止。
他们在南山涧里找到了解疏青，扶信绕着他打量了一圈确定没出什么事才彻底松了那口气，攒了一堆问题刚准备问，就听对方率先开口:“秘境灵宝我取走了，戎庚觋奉和明常仙就在这里，你接下来要去何处？”
扶信头皮一麻，条件反射般瞟向戎映羊。
解疏青挑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被三个人六只眼睛注视着的人神态悠然，拿乔够了才开金口:“这位……如今不知如何称呼的，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扶信心说您不是早猜到了么，还问，又扭头去看解疏青，这位脸色也不大好看，显然已经莫名其妙和自家师叔杠上了，说起话来笑意不达眼底:“我跟你们一起回天祝。”
“理由？”
“找你们大覡奉寻仇。”
扶信哽了一下。
戎映羊瞥他一眼，却笑了，居然干脆应下:“可以啊。不过能不能成，取决于你想起了多少，要不你先说说？”
“与你无关。”
戎映羊点头:“你说得对，想起多少又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解疏青:“……”
“也怪我多嘴，古清境那条路可是认人的，不然你以为你当年是靠什么进去的？师尊现在可没空管你，我就更不会管啦。”
解疏青翻了翻记忆，对这件事没有半分印象，但不影响他不爽:“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可以，我不说了。”
然后两相沉默。
一行人里最爱讲话的那个都闭了嘴，原本就诡异的气氛更加吓人，扶信看了眼老神在在的，又看向面无表情的，最后视线落在又在走神的那位祖宗身上，简直头大如斗。
常仙您说句话啊！
他破罐子破摔干脆把解疏青拉到一边，总算有机会问问题了:“你那会儿把那些东西引开，是不是遇见了什么？还有我闻到了血味，你是不是受伤了？”
如果不是别有境遇，他想不通这人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要跟他们回去，再怎么说，解疏青都是从徵域出来的，真就一点也不怕被他们坑害？
解疏青摇头，只道:“没受伤。”
扶信想晃他肩膀，最后还是没敢，退而其其次晃了自己:“那你和映羊师叔怎么回事？在山洞里的时候你们不会打起来了吧？”
解疏青依旧摇头。
扶信:“……”
好，不爱说是吧。
不说就不说。
“你离开的那段时间，从北域那边来了不少灵植，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的，我留下了一些，也算不虚此行，至于秘境灵物，向来是有缘者得，你拿了便是你的机缘，不必和我解释。”
扶信划开储物戒给他看，“映羊师叔的意思是后日就回去，我跟他走，师尊总不会再说什么，你怎么说？”
“我……”
解疏青开口又顿住，改口道:“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可以。映羊师叔还说他要去极隐宗砸场子，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八成半路又会被常仙拐回照剑庐，你办完事可以直接去那里，我们等你。”
解疏青点头，郑重道:“多谢。”
扶信瞪大眼:“嘶——你突然这样，老实说我不太习惯。”
解疏青嘴角一拉:“闭嘴。”
扶信:“哎，正常了，舒服了。”
解疏青:“……”
他想了想，还是在临走前冲扶信道:“天祝地脉异动，注意你师尊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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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移斗转，物非人也非，解疏青要去的地方如今已经变作了一处破酒楼，门口挂了块被风吹得要掉不掉的红色酒幡，其上除了褪色的酒楼名，还有明显是新墨写的“登科欢饮”，应是这家有人要进京入仕有喜事了。
翻来覆去找不到半分从前的影子。
也是，蔡夫子离开寒境后便与凡人无异，师娘和那些勉强称得上熟识的皮猴也都是凡人，怎么遭得住百余年的光阴蹉跎。
特意走这一趟，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兴许等的就是一场暴雨，可以把他兜头浇醒。
在酒楼门前久站总归不是长远事，他刚走近，出门倒酒糟的小厮就锁定了他，扭头吆喝一声后又扭回来，热情得直接上手:“客官，您眼光真好挑了我们这儿，喝点什么？”
解疏青让开:“不必，我不饮酒。”
“我们这可不止卖酒，也卖绿豆汤这些解暑的小饮，糕点师傅也有，您要不试试？”
小厮脑筋转得很快，要不说能把生意招揽起来呢，等解疏青反应过来，已经在二楼临窗边坐下了，小厮大着嗓门下楼，脚步声噔噔噔的，留他一人坐在喧嚣人声里，像是一只脚踩进了菜市场，另外一只还留在更空茫的地方。
好吵，像有十个扶信和六十个狐影在吵架。
更难受了。
好在不消片刻绿豆汤就端上了桌，和周围的酒香格格不入，连闲下来的小厮都特意跑来搭话:“客官，您真不想试试咱这的好酒？近百年的传承呢。”
“不想。”解疏青干脆道，自打上回在祝让尘面前丢了脸，他短期内真的不想碰酒了，又问:“近百年？”
“是啊，掌柜的说咱家这地方以前是开书院的，比起左邻右坊，那可是添了书香气息的百年好手艺，掌柜家的小子也因此考得了好功名，这都是家里的造化。”
解疏青眸光微动，追问:“从前那家书院，你知道多少？”
小厮摆手，对这样话赶话的局面似乎司空见惯:“那都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都是听掌柜的提了一嘴，说那家书院的院长姓蔡，在当地很有钱，结交乡绅广结善缘，没了，就知道这么多。”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又道:“客官要是实在感兴趣，可以去三楼问我们掌柜，不过嘛……”
解疏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柜台上写满了招牌酒的木牌子。
解疏青:“……”
哦，敲门砖。
三句话离不了揽客，这伙计工钱应当不低。
他在小厮期待的星星眼里将绿豆汤一饮而尽，付了碎银后起身便走，将叹气声、嘈杂人声还有无法再探知半分的往事尽数抛在身后。
出门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寒凉的雨气凉丝丝的扑了人满脸。无视追出来要卖伞、拿他当冤大头的伙计，解疏青冒着雨穿过或从容或匆忙的人群，等真正可以安心用避雨术时，其实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在大雨里，淋成了一只拔毛的落汤雀。
其实这不对，陲城从前往来的修士便不算少，奇人异术根本算不得稀罕事，多他一个又如何？
他只是又在走神而已，被兜头淋了大雨，听着狼狈好笑，其实也是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影与人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