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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玉人吹箫 “就算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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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让尘当然不可能真睡外面,被雀首书不情不愿带去蔡夫子那吃饭时,蔡夫子便张罗着要给他安排客房,还是他委婉拒绝表示和雀首书同住便可。
既然是同住,真要把可怜又无助的盲者扔外面,不等祝让尘这个心黑的报复回来,他就先被蔡夫子唠叨死了。
雀首书一口牙都咬碎了,在饭桌下偷偷踹了祝让尘一脚,听见一声低笑,怪挑衅的。
接下来的几日雀首书被迫教书还债,唯一的慰藉是害他欠债的罪魁祸首也得跟着干活,就是这活干得实在有点不好说——
毕竟明面上看不见,祝让尘在学堂里有一个专门的讲师椅,穿着雀首书买的墨青色长袍,面无表情往那一坐,仙气飘飘的,时不时接上雀首书卡壳的内容时又显得有些凶。更多时候是安静地低头做自己的事,雀首书连着几日都在偷瞄,也没看清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总不能是又在默写心法什么的吧?这么勤勉,不愧是能把自己师尊拉下台的人。
林皎缩缩脖子,仗着祝让尘看不见,冲雀首书一顿挤眉弄眼做口型:这谁啊?
雀首书假装没看见,抬手示意他后面的学子起来说话。对方看着欲言又止半天了,突然被点,先前后左右确认了个遍,才迅速站起来拱手躬身,声音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稚嫩:“雀夫子,呃,这位……夫子?”
“他姓祝。”雀首书笑眯眯道。
“雀夫子,祝夫子。学生有疑。”学子恭谨道,“书里说四境伊始于神殒,各种传说流传至今引人求索,但我们这里的人很多都只想活着,实在不知为何会有人对求仙问道孜孜以求?”
雀首书刚想随心答一句“因为可以变强”,台上坐着的人就停了笔,一双黑眸精准落在学子身上:“因为有所求。”
“活着就很好了。”学子对上这双据说暂时看不见的眼睛,“蔡夫子说,我们不必忧心活着的事。”
雀首书有些好笑,已经想象到小老头说这番话时内心的无奈:“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祝让尘:“这便是有所求。书院无法收留你们一辈子,是寻仙问道求得长生,还是习得一门生存活计最后落叶归根,他们同样无法理解你们的选择。”
雀首书把他的话接上:“你见那些修士自诩见一叶落而知岁将暮,其实长生未必久视,很多时候他们也都在一个地方打转,所以孜孜以求。”
“那你不修仙,你站在学堂里,有别的路想走么?”
学子摇头,显然有许多辩驳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只好怏怏问:“那夫子们呢?你们要选什么?”
这话其实问来没什么意义,因为被问到的这两位从出生起同样没有选择的余地,若是说得太过直白,未免让人觉得世道在逼人去死。雀首书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却猜到了祝让尘的,他应该会说……
祝让尘道:“如果能选,我和你一样。”
雀首书微微愣住,手背被轻拍了下,竹简落入这人手中,起身淡淡道:“首书倦了,接下来由我授课。”
下学后天边阴云密布,是要下雨的迹象,打发了学子们回到寝舍,两人一前一后往住所走,趁着四下无人,雀首书手腕一翻又凭空变出盏手提灯笼,塞到祝让尘手里。
祝让尘:“多谢,我用不到。”
雀首书敷衍:“知道,但你毕竟看不见。”
祝让尘:“……”
他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奈,头疼。
他今日着了身湖蓝色对襟长袍,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步子又稳,傍晚的风吹起来衣袂飘飘,隐隐露出烛火微晃的小龙灯笼,好看。
雀首书倒走几步,看的就是这个景,一双狐狸眼生生笑成了夏末桃花。
祝让尘道:“你眼睛快粘我身上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
“等你好了我让你看回来就是了,不占你便宜。”雀首书充耳不闻,继续不要脸,“好景不常在,玉人何处教吹箫,你会吹箫么?”
“不会。”
“可我听说你们天祝常以琴笛鼓铃作为灵器,你那日还给了我一对玉铃。”
“差点忘了,还我。以及你就没听说,旳鹤一脉修的是剑,干的是清乱正法的事?”
“现在知道了。”祝让尘再提起旳鹤,已经没了当日的异样,雀首书松了口气,“所以真不会?”
祝让尘:“……”
他抿着唇,把灯笼收起来,随手以灵力凝成一支灵箫,没脾气道:“想听什么?扰人心智,压制灵神,还是入梦杀人。”
“……不用那么麻烦,随便来个曲儿就好。”他又不是真的想听,单纯觉得此情此景比较合适而已。
灵箫凑至唇边,初时还不太熟练,断断续续的,而后沉郁的箫声和着风声悠悠响起,道法天地只在眼前,隐隐酝酿着杀机。
雀首书原本静静听着,并由衷欣赏眼前玉人吹箫的胜景,不期然对上祝让尘的眼睛,心神一动,突然唤出自己的佩剑,应着箫声出手,时而轻振间或横扫,在乌云罩顶的天地间舞起一地花叶。
他今日穿着的也是宽袖长袍,照蔡夫子说的,今日不杀人何必束袖,杀气也要记得收敛起来,这身红衣随着动作猎猎轻响,衬得箫声都恣意起来,最终在灵箫消散回归天地时缓缓收剑,入鞘便化作一条长鞭缠在腰间,在灼眼的红里勾勒出一道低调的银辉。
祝让尘侧头凝眸,眼睛黑漆漆的:“你这灵器倒是有趣。有名字么?”
“是吧,我也觉得。”雀首书得意,故技重施又变出个灯笼叫他提着,也不急着走,没骨头似的靠上身后的树,笑道,“瞳卫,我自己铸的,父亲那时想让我跟着学鞭法,但我更喜欢剑,索性不要他给的宝贝,自己去铸剑庐学了。”
“它似乎不太服你。”鞭剑合一本身就难以自洽,又各自生出灵识,更难驯服。
雀首书:“无妨,我自己铸的,迟早有一天让它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所以你……”
两人一同开口,又不约而同顿住,祝让尘微微抬手示意他先说,他也没客气:“所以你这算是后悔了么?”
“后悔什么?”
“天降大任于你我,你走到今天,也被护在身后的人算计至此,后悔没有?”他问的是那会儿祝让尘给小孩的答复。
祝让尘看着他,没说话。
雀首书笑了,不再追问:“到你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所以你不用哄我了,哄它们要紧。”
祝让尘坦诚起来是相当找打的,至少雀首书现在就很想这么干,又听对方缓缓补充,像在给他顺毛:“不过这是刚才想说的。现在的话,我应该说一句谢谢。”
“你再说一遍。”雀首书一惊。
“谢谢。”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
“……”眼盲心不盲的人提着灯笼越过他,阴影在他脸上轻晃而过,祝让尘哼笑,“你该睡了,入梦不止可以杀人。”
还可以听他反复念叨谢谢对不起,想听多少遍自己梦。
雀首书:“……”
彻底入夜后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的住处外落了一地的栾花,泥土被暴雨掀翻散发出些微令人窒息的清香。雀首书把今日的学堂情况整理好,扭头就看见这屋里的另一个活人临窗远眺,抛去了不久前的恣意,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他额角一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在祝让尘探手接雨时一个箭步冲过去:“别碰这个!”
现在又不嫌脏了么。
祝让尘唇角微勾,任由他拽着那截袖子,当着他的面换了只手,把窗缝里生锈的铜钱取出来,估计是嫌脏,还不忘裹层灵力。
“又有人死了。”他道,语气平静,“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雀首书下意识想追问是谁死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还有你的眼睛都这样了不怕半途出事么,又在对方把铜钱递给他时把话咽回去,点头提起另一件事:“后日就是拍卖会,你能赶回来?”
“或许。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了。”雀首书暗自叹气,又不好多问,只能把铜钱撂进案上的多宝格里,转身往里间走:“我去睡了,你也别修炼了,要走就好好休息,带着一身寒气像什么样。”
祝让尘拆他的台:“修炼需要静心,你也急躁了。”
“……谢谢,我今晚真的要睡觉。”
隔日醒来时祝让尘果然已经不在了,桌案上却剩了一枚白玉铃,雀首书拿起来晃晃,被器灵有气无力的叫唤逗笑:“你怎么在这?你的孪生兄弟呢?”
“哪来的孪生兄弟,我跟钦玄那是战友!”白玉铃挣脱他的手蹦回桌上,“你还好意思问,小小年纪心魔都快赛得上你那些前辈了,我不留在这祝师哪里放心。”
雀首书:“别乱说啊,我哪来的心魔……那你和另一只玉铃铛,也就是钦玄分开了,祝让尘不会有事吧?”
“钦玄脾气不好,煞气有点重,但祝师压得住,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过来点,自觉把我挂上去。”
雀首书张开手,露出腰间的那条银鞭,语气无辜:“你上来吧,但狐影会咬人的,你小心点。”
“谁咬谁还不一定呢,钦玄我都没放眼里,何况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白玉铃不屑一振,这脾气真不像祝让尘能养出来的,反正很对雀首书的胃口,“对了,可以叫我识阙。”
“哪个雀?”
“金阙玉阶,宫阙重重,总之和你不是同一个。你话怎么这么多,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带了几天的学生,祝让尘怎么想的不知道,学子们却大多对这位夫子有了好感,见他今日没来七嘴八舌问了一通,全被雀首书敷衍过去。
其实四境遗史于他而言也没那么陌生,只是比起往事他更想站在当下和未来而已。祝让尘不在,他正好占了这人的宝座,开口:“讲完神授古覡巫权柄,诸位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学子乖巧举手,表示想听覡巫密辛,还想听四境轶闻,雀首书心说都密辛了哪轮得着他知道,但小孩子的好奇心不该被这么打击,遂道:“密辛我没有,但一些野史倒是知道。”
“野史能放在课堂上讲么?”另一个老实孩子真诚提问,林皎今晨出去一趟便坐到了前席,此刻也跟着揶揄,半点不怕他这个半路夫子:“雀夫子不怕蔡夫子唠叨了?”
雀首书笑:“知道还问。所以想听么?”
那还是想的,反正被唠叨的不是他们。
“古覡巫这个称呼其实一般只有神明才这么叫,他们都管自己叫天祝。如今分为四脉,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五脉,却不是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回忆起从前在寒境藏书阁里看到的古籍,“重啼这一脉是被他们的覡灵子破例纳入的,而覡灵子的继任者又自成一脉。”
覡灵子是对世间第一位大覡奉独有的敬称,这么追溯的话这段野史流传得相当悠久了。他在一堂亮晶晶的期待星星眼里道:“破例纳入必有代价,这个我真不知道了。”
听得一室唏嘘,好像又被遛了。
最先提问的学子还不死心,追问为何会被纳入,雀首书道:“野史说覡灵子和重啼第一任先覡是挚友,无非是因为责任或者类似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那位先覡应该是寒境失落、独立于三境之外后第一个与寒境联姻的仙,严格算起来,雀首书应该喊他一声老祖宗。
他摇头,换了个话题:“还有就真的没了。不如说点别的,徵域如今越发混乱,隐有向人间兼并而来的架势,你们这些小孩儿要做好打算了。”
学堂里顿时惊起一片叹气声。
看吧,不管是哪个年纪,一提起忧患便沉默下来,一句有所求就概括了所有。雀首书不动声色扫过学子们面色各异的脸,心中无奈。
他第二日要去拍卖会,就要大摇大摆地入场,却不能是从清夙书院出去的。在庭院里悠哉悠哉晒月亮时蔡夫子又来了,在他对面坐下一言不发:“……”
雀首书:“您不说话,我瘆得慌。”
他这么一说,蔡夫子也不客气了:“箭在弦上临门一脚,那位祝公子走了。”
“对,他家中有事。”
“你不该放他走。”
“……我很好奇,您为什么对他这么防备。”雀首书直起身,眼里笑意浅淡,“他是天祝的人,很久以前就帮过我们。”
“但你别忘了,他还是天祝的上尊。”蔡夫子视线落在石桌上的识阙铃,意有所指,“老夫没猜错的话,那位上尊还曾是旳鹤一脉的剑仙。”
“……”
雀首书叹气:“您都猜到了。夫子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肯定拦不住他,我只是想赌一把。他是旳鹤又如何,我更愿意相信旳鹤比那些人好用。”
蔡夫子依旧不赞同:“你不像会赌的人,他和你都做了哪些交易?”
“也没做什么,或许是我雇他帮忙杀雀叙夺回寒境,我帮他治眼睛?”
蔡夫子肃容,眼中苍凉更胜深潭:“小雀,令尊当初需要天祝大覡奉的襄助,那是信任,但你不需要,也不能轻信他人。”
“您错了,夫子。”雀首书直起身,此时他不仅是晚辈,更是寒境少主,“寒境之危,四境之难,不论是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您无非是觉得天祝捂着耳朵置友族生死于不顾的态度令人不齿,但首书拎得清孰是孰非,也敢以命立誓从未感情用事。此事之后,清夙书院不会再与雀氏有半分瓜葛,这是我代父亲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蔡夫子嘴唇微颤,期待已久的自由终于到来,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欢喜,或者说世上真的还有真正的自由么?
“老夫不信天祝,从前是现在也是。”他道,“但书院依旧是你的家,如果寒境真的回不去了……”
雀首书摇头:“不会的,夫子。”
“据说您以前看不惯寒境的做派也学不来寒境的规矩,宁愿自废修为立契为奴也要离开,您那时候就知道了,寒境不会是家。”
“同样的,书院也不是我的家。就算是死,首书也想叶落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