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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纪礼无常 “我怎么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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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几度无常,剑出万里,逍遥乘风,直到最后也不愿惨淡收场,所以美酒摆了一坛又一坛,就等着故人来送一程。
祝让尘赶到耿若境源时,那位易戈仙连神识都拼凑不出人样了,还在“美酒宝刀”地念叨,见他来了,模糊的脸上笑意更甚:“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今天最后一个啊。”估计也是此生最后一个了。
祝让尘在“他”对面坐下,举起冷酒一饮而尽:“来送你,顺便自罚。”
“你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啊祝让尘,”易戈仙一惊,“人间走一遭脑子进水了?眼睛好像也出了点毛病。”
“不曾,倒是你,脑子进风了。”
“你还是那么幽默。”
“……”
“说实话啊,我其实没那么想走。”易戈仙唏嘘道,祝让尘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知道那里又在上演着仙人最恐惧也最厌恶的一幕,他却已经看了许多次:耿若境源下地脉分崩离析,万千生灵无声哀嚎,却有丝丝缕缕明灭不定的神识如云雾般散在其间,又像锁链,生生勾住将要消弭的地界,堪堪铸就了一道“灵锁”。
那是拿大修为者的命堆积出的。
“可是不走又能怎么办呢?我觉得我还能活好久,但是个高的本来就该去顶一下要塌的天,即便今天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所以生死嘛,哪有那么重要……我听说你那师尊,不是那个挂名的,我可瞧不上,说的是旳鹤的上任覡奉,不也在身殒前进了境源么……”
祝让尘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其实在面对眼前开始溃散的神识时已经没了意义,但他还是想说:“旳鹤的上任覡奉是我。”
“……那就是上上任,那么较真干嘛。”
易戈仙白他一眼,自顾自道:“你说上神为什么要给我们留这个难题,我小时候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面对这个问题,现在也回答不上来,但你可以试试。”
祝让尘垂眼道:“我在尝试。”
“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尝试,你堂堂上尊,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祝让尘吾友,罚酒也喝了,黑发人你也给面子地当了,没必要自责,还是想办法要紧,可别兜兜转转的你也跳进境源来喂地脉,我照样瞧不上。”
“我尽量。”祝让尘举杯送他,看这些神识彻底崩散成碎片,再无牵挂,然后汇入脚下的万丈深渊。
这是第四个,他想。
上神为什么要给他们留这个难题,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探究,只是想从根源解决而已。
要为苍生黎民殉道的,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些人。
……
千秋城的拍卖会向来盛大,又兼提前放了消息,慕名而来的人已经不仅局限于附近的散修或仙门子弟了,兴许还会有意外之喜。
雀首书把书简交还给回来的教习先生,如同过去一般,在学子们羡慕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出了门,微垂的眉眼越发锐利。
“我怎么觉得他这一走好像就不会回来了。”回廊下抱着书简跟在夫子身后的侍童嘀咕,“真潇洒。”
蔡夫子没说话,只是长久目送着,而后抬脚离开。
“你那好老师在送你,你也不说两句。”拍卖场周遭人来人往,雀首书没急着进去,听腰上一边逗瞳卫一边哄他的识阙说话。
“我知道。你能与钦玄铃联络上?”
识阙:“能是能,但他嫌我烦,一般都单向联络,所以看他不看我,我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雀首书摇头,脚尖一转,出现在门口时俨然已经是贵公子的装扮,锦衣华服长发冠玉,宽大袖袍遮挡下的腰间环佩泠泠,被管事周全地引上了三楼。一看见雅间的珠帘他就笑了,随手一指:“拆掉。”
管事:“公子,这是遮掩贵人身份……”
“听不懂我说的话么,拆掉。”他的语气颇为不耐,清晰看见管事额角一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亲自来拍卖会该忐忑的不是他,是祝让尘才对,要是事情被搅黄了,欢殒草和南枳结他们都拿不到。
所以那人能赶回来的吧。
二楼三楼陆续被迎入贵客,随着一声玉槌响起,拍卖师正色宣告今夜的拍卖正式开始。拍卖的第一件宝物是一套灵铠,不是雀首书想要的东西,他好整以暇感受着失去珠帘遮掩后来自四面八方神色不明的打量,边剥葡萄皮边给识阙传心音:“继续说,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钦玄现在不太开心。”识阙道。
“不是说单向?”
识阙:“玩归玩,闹归闹,我好歹是生来克制他的,这点小事还是知道的。其实祝师干嘛去了,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干嘛去了?”
“你也知道,你们这一辈的破破境仙只有七位,青黄不接的,能让他赶回去的,八成是戈渡出事了。”
“易戈仙?”雀首书有所耳闻,这位就是祝让尘口中垂垂老矣一朝悟道返老还青,然后游历山河几百年没有音讯的奇人,“他不在了?”
“算是吧。”阙道,“进了境源也别想转世了,祝师去送他,情理之中。”
雀首书默然,半晌问:“我去过境源,很凶险,父亲说千百年来大修为者一直如此,还是没有别的办法么?”
“不知道。但很久以前,我的第一任主人就说过,总有办法的。”
楼下一锤定音,一片唏嘘声里灵铠落入一个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手里,当即急不可耐跟着侍从离开——这世道就是这样的,拿下宝贝不算本事,有命留着才是真理。雀首书唇角微挑,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大戏了。
欢殒草在拍卖会末尾第三个,和六百年的南枳结刚好隔了一位,雀首书自离家起好久没感受过豪掷千金的感觉,在众人或跳脚或意味深长的打量中统统拿下,而后跟着管事穿过回廊,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走了一圈。
“您这真叫人难做。”管事苦哈哈的,“出了这扇大门可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不管的,真的不管,就算您是林家……”
雀首书把要用的东西塞进储物戒,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没让你们管。”
书院他不会回去了,干脆往自己的旻山老地盘走,刚穿过几条暗巷就遇到打劫的,一通收拾后敲晕扔在角落里,一直到旻山脚下,他才转身,罕见地连笑意都欠奉:“你来找我,是今天就要算这笔旧账么?”
隐匿身形的人从深林里缓缓走出,被月光照亮的是一张半边狰狞半边俊逸的脸,鞭伤极深,从左半张脸一直贯穿到脖颈以下,半年过去也不见痊愈。
雀首书看笑了:“怎么,这是连自愈都做不到了,还是想留着这可笑的疤去缅怀旧人。”
雀叙脸色阴沉,声音也沙哑:“杀你一个送去给狐表团聚,足够了。”
他被雀狐表临死一击打落了一个大境界,但收拾一个靠境源传承才堪堪迈入化神境的小辈的确够了,长鞭甩出如惊雷乍响,即便雀首书闪身迅速躲避,仍被掀起的罡风擦伤,继续嘲讽:“连鞭子都还用我父亲送的那条,雀叙,你真虚伪。”
雀叙道:“比不上狐表,毕竟瞒你那么多年,不然你猜我为什么要留你到今天?”
雀首书皱眉,狐影鞭终于出手将对方的长鞭绞紧,雀叙一掌拍出,险险避开身后刺来的长剑,听眼前人道:“说来听听。”
“多说无益,我还是更喜欢直接送你们走。”雀叙冷笑,说罢长鞭再次发力挣脱瞳卫的绞杀,直冲雀首书命门——他其实想不通,眼前这个小辈即便天赋极高又有奇遇,但到底少了几百年的阅历,怎么敢大摇大摆引他出来,真当他会念及旧情不杀他么!?
“你不说是因为心虚吧!”狐影鞭最终被卷到一边,瞳卫也被掀翻深深刺入地底,雀首书随意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脊背挺直,跟小时候一样死犟着被打了也不肯倒下,“你觉得我父亲亏待了你,又自认为所做的一切是在做救世的大英雄,是不是?”
雀叙眼眸一暗,隔空攥紧他的脖颈将他拖过来:“哦,你又听说了什么?”
“自然是——瞳卫!”雀首书哑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慢,突然扭头咳出一口血来,趁着雀叙怔神细听的那两秒,瞳卫剑从远处召来直刺向他的脖颈,拉出极长的一条血痕,雀首书也被暴怒之人扔摔在树边。
雀首书弯腰咳个不停:“啊,失算了……你以为我想说什么?和你打感情牌么?还是……”
长鞭将要缠绞上他的身体,他眸光一凛,千钧一发之际抬手掐诀就要使出杀手锏,蓬勃又寒凉的仙气猛然炸开,却并不是从他那传来的——
雀叙瞳孔骤缩,躲闪不及被瞳卫贯穿腰腹,执剑的人却不是对面那个爬都爬不起来的小少主,而是身后!
他猛地扭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微微怔住,而后咬牙笃定道:“是你……!扶因理!”
“认错人了。”来人冷冷道,瞳卫在他手里被灌注的仙力越发浑厚,将雀叙钉死在另一棵树上动弹不得,“重新介绍一下,祝让尘。”
“你……祝让尘?!”雀叙知道这个名字,是天祝旳鹤那一脉的首座,那覡奉上尊呢?扶因理呢?
在他一瞬间意识到这是个多大的坑时,雀首书已经扶着树自己爬起来了,脚下还有些软,刚晃了两下就被飞过来的另一柄剑接住,没忍住笑起来:“来得好巧。”
祝让尘微微侧头:“不巧不行。”
再晚来几分钟,你就打算拼着血脉之力拉着雀叙一起去见寒主了吧。
雀首书听他话里带刺,摸摸鼻子,闻到了一手的血,讪讪收手:“不至于,我既然打算用了,他会死,但我会活着。”
祝让尘说的血脉之力是雀氏每一代神眷者独有的,一旦发动血脉,境界就能迅速提升,神眷者自己也有可能压不住这股力量被反噬,还会引来知情人的注意。
他没进过族陵,原先不能保证这一代的神眷者一定是自己,直到救了祝让尘,与对方接触后发现自己的灵力会消失,像被血脉更亲密的存在抽取,却并非粗暴的掠夺。
神眷者么……
难怪父亲要这么做。
雀首书苦笑,要么不做,真做了就一定要做绝,他其实直到此刻也不敢相信英明一世的父亲竟在这种事上心软犯傻,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把血咳干净了,冷声道:“纪礼。”
“你说什么?”雀叙和瞳卫作对的手猛地一顿,掌心被剑气割破鲜血直流,灵力顺着腹部伤口不断流失,他的自愈力在压制下不过是杯水车薪。
祝让尘眉头微蹙,侧身又走近几步,雀首书怔了怔,避开身上的血迹靠过去,终于找到了根靠谱的拐杖:“雀纪礼。你是觉得,你的字是父亲取的,他鸠占鹊巢,又妄图拿你当替罪羊让你去送死?”
一旦想通了某个节点,所有的疑问就都有了答案,雀首书闭了闭眼,冷笑:“那你真是错怪他了。”
“错怪?我没有!”雀叙厉声反驳,“扩族陵联合天祝开启境源,桩桩件件,我哪件事情冤枉了他!”
分明是同一天出生的,他是长老之子,是奴;雀狐表就是神眷者,是主子,未来的寒主。他能跟在雀狐表身侧伺候一同修习,是对方在乌泱泱的族人里把他点出来的施舍,父亲早逝没来得及取表字,也是身为少主的雀狐表为他赐字以示器重,这些不该是荣幸么?
可到头来,为什么真正的神眷者是他,最终要入境源庇佑苍生的是他,那原本能和各族仙首、四境宗门共议大事的也该是他才对……纪礼?是祭礼才对吧,一个可怜的被蒙在鼓里的牺牲品!
“你以为杀了我父亲,你便是神眷者了么?”雀首书一字一顿,句句诛心,“骗你的,轻易听信境外魔修挑拨之词是你心术不正,修习魔功在幻想里成为救世主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你知道他留着你是想干嘛么?”
因为雀狐表是神眷者,终究不会活得太长久,这一生总是要留给寒境的,所以他学着历任寒主,自小在身边精心培养一名“影子”,定期以血脉之力浇灌,一旦他故去,以外力注入的血脉再稀薄那也够用了,这名影子可以以神眷者的名义稳定民心护佑寒境,直到下一任神眷者再次出现。
雀纪礼还是看着首书长大的,可以辅佐这个臭小子别犯浑。
原来那个影子是雀纪礼。
无论初衷为何族规如何,至少雀狐表对雀叙,始终以兄弟之礼相待,何曾对不起过他?
“不可能,血脉之力是我的,我可以用!”雀叙坚信这人是在报复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故意编造一些谎话来欺骗他,什么约定俗成的承诺,什么代行职权辅佐新主,都是假的!
“……还是不信么?”雀首书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除了漠然,还有他最讨厌的可怜,像在看一株从根就开始烂掉的野草,“你同样以为你的血脉、你的境界是受了父亲自爆的影响。”
“难道不是?”
“……”
雀首书叫不醒这个自欺欺人的叛徒,不再理会,调整好灵力便直起身,问祝让尘:“寒境的钥匙被他藏得有些深,祝师既有洁癖,可要回避?”
这话便算是委婉的借口了,毕竟自家关起门来收拾叛徒,哪有脏了尊客眼睛的道理。祝让尘无所谓,随意理了理衣袖,沾了血的几处地方身体力行地替这人把话说完了:你动手吧,别再溅我身上,我勉强忍你。
雀首书:“……”
他缓步走到雀叙面前,视线从他狰狞的面孔,最后落在他剧烈起伏的心口,而后毫不犹豫出手,从被贯穿的心髓里取出一把染血的钥匙,顿了顿,把他脖子上浸满冷汗的玉狐也一并扯下来:“他没来得及往里面封存血脉之力,想来对你也没什么意义。”
“你——”
“我会带你回寒境的。”雀首书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抹杀一个人的存在、否定一个人的所有罢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你不会葬在你父亲身侧,更不会入雀氏族陵。”
“……”
雀叙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渐渐不动了,雀首书微微阖眼又睁开,在原地僵立片刻,把雀叙入魔的尸体凝成玉珠收进储物戒,才回头盯着那双漂亮得如同点漆的眸子:“我要回寒境了,祝师一起么?”
“却之不恭。”他颔首,“我去见旧友。”
祝让尘从未否认过自己是许愿池。
虽然他的灵验程度不亚于雍和宫

……
啊好困好困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