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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间旧事 “十七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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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拿叛徒一事,祝让尘不急雀首书就不急,毕竟远道而来的帮手还伤着,他蛰伏数年,也不差这一时。
出于东道主的慷慨,雀首书原本想将更宽阔的里间留给病人,谁知姓祝的病人半点不领情,就在外间扎根了。好在这人格外勤奋,每日雀首书没醒对方就在修炼了,雀首书醒了,这人照旧在院里练剑。
雀首书喃喃:“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院里练剑的人耳力格外好。
“你听见了?我说不应该,你这么勤勉,修为也比我高,不该在族中毫无地位。”
祝让尘微顿,手中木剑轻抖,斩落林梢翠叶,恰有几片落在他衣袖上,被他轻轻拂落,只拈了一片放在手里:“你以为我是不被认可?”
“不是么?”
“或许吧。”
雀首书靠着栏杆等他走近,把他手里不知如何处置的叶子拿走,正色道:“我还是坚持先前的观点,人间灵力稀薄浑浊,强行修行必将影响根骨,你不该急这一时。”
还不如多吃点东西来得实际,他做的东西哪有那么难吃。
祝让尘:“无妨。我心里有数。”
“你眼睛不想要了?”
“遇见你之前我便封禁了双眼的感知,只以自身元婴滋养,不会受外界影响。”祝让尘解释道,“即便看不见,于我也无碍。”
雀首书怜爱了,话到嘴边赶紧刹车:“小可怜……祝师,你这都经历了些什么。”
他在家中某位长辈的耳濡目染下通些医理,自然看得出祝让尘有毒在身,远比那些不知因何而来的外伤严重。看对方的反应,明显对此也知情,估计连毒是谁下的都知道……恕他见识浅薄,想不出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这样的人一声不吭受着不公。
祝让尘却道:“比不过你。”
“嗯?”
“世间种种苦难,各有不同。你笑我沦落人间狼狈不堪,自己的苦倒是咽得干净,雀狐表曾提到过‘爱哭鼻子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说的就是你吧?”
“嗯???瞎说!”雀首书手一抖,险些上演盖饭传奇 ,脸上腾一下就红了,“这是我父亲说的?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听来的。”
“何时?”
“沿清五十三年,我在寒境。”
雀首书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那一年他才八岁,的确有点压不住,但有天祝特遣来使这一回事么?没有吧,要是有的话他早就远远躲开了,才不会在临振阁动他爹的宝贝,后来还被揍了一顿丢进贺序殿思过。
除非……
“你父亲的旧友不是我,但频繁来往书信的是我。”祝让尘道,“那一年我在寒境,只为拜访,无需有人随行。”
他孤身一人前来,隐去声息,自然就没人知道天祝来过寒境。
雀首书:“那他常挂在嘴边的扶师?”
“是我的师尊。”
“……”
雀首书直起身,用力摩挲过木栏上的划痕,又问了个问题:“你们天祝的现任大覡奉是谁?还是你师尊么?”
祝让尘看着他,唇角微勾,一切尽在不言中。被那双黯淡的双眼看久了,会像被凶兽盯上,恐惧从骨子里蔓延而出,又逃脱不得。
雀首书恍然:“祝师好手段。”
蒙蔽天下四境,让世人以为寒境与古清境的来往全靠那位大覡奉维持,且联系越来越少隐有决裂之意,结果大覡奉早就不是大覡奉了,扶因理也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弟子肖师?还真未必。
父亲对这一切也都知情么?
“他知情。”祝让尘道,“否则我不会来见他。”
“是来见他表明身份吧?”雀首书没好气道,相处一段时间,他已经对这人的行事方式有了点了解。
祝让尘:“真聪明。”
从一开始在扶因理废置的公文里找到寒境来信,到尝试着模仿回信,交往愈来愈深,直到他把扶因理软禁癸闲殿、真正接手天祝权柄,他回信的字迹才有了微妙的变化。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人,他去见雀狐表,对方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只诧异了片刻便向他拱手见礼,连扶因理的死活都不曾过问,还是他主动提起的:“寒主不好奇因理覡奉如何了?”
“扶师年事已高,苦于地仙境瓶颈多年,早些放手何尝不是一场大修行。”那时雀狐表是这么回答的,人如其名,是只圆滑的狐狸,“如果上尊想问的是本尊怎么看待他,没记错的话,他于您到底有师徒之恩,想来最后也能功成身退。”
祝让尘直言:“他决定弃卒保车了。”
“……”
终究是多年旧友,雀狐表怎么可能看不出扶因理对寒境之事的态度越来越消极,两族自然不会因个人恩怨轻易反目,但过往情谊是真的,早被消磨殆尽也是真的。
祝让尘学会了不在某些时候戳人伤口,选择礼貌离开,雀狐表为尽地主之谊许诺他无处不可去,这自然也是客气话,他不会真的走远,只是在殿外寻了处石亭闭目养神,然后听到了一些并不算高明的小动静——
东边的楼阁混进了一只小仓鼠,窸窸窣窣的在偷东西,蹑手蹑脚把宝贝往身上藏,其实能骗得过谁?
他抬眼看去,越过被风吹落的朵朵栾花,正好与那道准备溜之大吉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对视,还是个小孩呢,看见他似乎抖了下,然后弯起眼睛,在身后的脚步声愈近时彻底没了踪影。
“见笑了,那是小儿,又皮又受不得打,再过几年就好了。”雀狐表的嗓音哑了很多,到底还是一境之主,没让他久等,“我们进去详谈如何?”
祝让尘颔首侧身:“长者先行。”
……
雀首书低头,半晌没说出话来,等真正开口了,祝让尘才恍然想起这父子俩的声音的确是有些相似的,尤其是哑了之后:“原来那天害我被打的,是你。”
祝让尘不认这个冤枉账:“是你技艺不精。”有多想不开才会在大乘境的亲爹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
雀首书道:“他平时舍不得打我。”
“那次也没怎么打。”
“他……”余下的话被砸在手背上的眼泪哽住,雀首书其实很坚强了,只是一个人行走在外,为什么又突然遇到了故人呢?还从这个勉强同病相怜的故人那听到了往事。
好像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没有家了。
“……他关我禁闭了。”
压抑的哽咽和着眼泪砸在木栏、跌落在不可知处,雀首书沉重得仿佛再也抬不起的头被拍了拍,原本站在木阶下比他矮一头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又似乎叹了口气。
祝让尘道:“想哭就哭,我看不见。你父亲说得对,确实爱哭……你们都爱哭。”
雀首书怼回去:“你有本事以后都别哭。”
回应他的是搭在后脖颈上突然收紧的手,把他捏得缩成一个球,只好侧头抵在硬得硌人的肩头,把眼泪全抹在这人的衣裳上。
讲道理,祝让尘的衣裳早就扔了,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自己在付钱,用一下怎么了。
“我不爱哭了,他冤枉我。”雀首书道。
祝让尘现在确实瞎了,说点瞎话也无伤大雅:“你说得也对。”
雀首书去菜圃的时候,祝让尘也亦步亦趋跟着,听他弯腰忙碌,状似不经意问自己:“你身上的毒打算怎么办?”
“留着。”祝让尘道,“它奈何不了我。”
“但是不解毒的话,你的眼睛难道要一直封着?”
“解药在古清境,我得回去。”祝让尘平静阐述,把另一个空菜篓推过去,“还是你有别的办法?”
“……要钱的,我身上的不够。”
“你先说办法。”
雀首书拗不过他,试图把垂在眼前的那缕发丝晃开,晃开不成又吹:“你身上的毒很驳杂,有徵域的影子,没猜错的话,还是最重要的那几味,下毒之人显然不想让你死,但也没想让你活得痛快。你我现在都回不去,但人间是有平替的,只是见效很慢也清不干净,但只要把最毒的解决了,余毒也要不了人命,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但是我也说了,很贵,一般人买不起。”
祝让尘闻言,从储物戒里翻出了好几袋金子,没听他吭声,手腕一翻,又是好几袋灵石。
雀首书:“……”
行,有钱就是了不起。
雀首书:“拍卖会有我们要的东西,两百年的玄阶欢殒草,有钱也只能买这个,收收你的表情;一株南枳结还不清楚具体年份,目前就透露了这么多……剩下的肆络和寒缑只能慢慢找。”
“帮我把这个提回去。”他点点菜篓,“拍卖会在九天之后,我先去找人。”
“我和你一起。”
他等雀首书走到自己身边,先把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拨开,才让开路放人进屋。
——
雀首书说的人正是清夙书院的蔡夫子,刚拎起一个打瞌睡的学子,扭头就看见窗外院里笑得幸灾乐祸的人,还有他身侧的另一个身影,嘴角一抽。
“他在骂我。”雀首书扶着栾树道,目的达成也不在这多停留了,引着祝让尘往后院走,“‘玩失踪这么多天,知道回来了?’大概是这么骂的。”
祝让尘道:“他对你很好。”
“刀子嘴豆腐心,夫子一直这样。”
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把祝让尘安置在石桌边,自己去屋里摸先前没喝完的好茶叶。祝让尘回头‘看’他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蔡夫子下学后就匆匆赶来,心里是高兴的,看到树下石桌旁冲他笑眯眯的雀首书时又板起脸,再看向他身侧那位淡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的人,开口:“这是……”
“祝让尘。”那人颔首。
蔡夫子看见他空茫的双眼,立即颇觉失礼般挪开眼,话是对着雀首书说的:“你带祝公子来,是想让老夫帮你?”
雀首书继续笑眯眯:“是的,夫子。”
“少卖乖。拍卖行你们可以进去,但这里最近仙门云集,留不住什么宝贝,就算你能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能保证平安带走?”
“可以的可以的。”雀首书见目的达成,殷勤地拖着蔡夫子坐下,自己倒成了在场唯一站着的,“我给夫子倒茶。”
蔡夫子瞪了他一眼:“老夫话还没说完。还有,这几日教习先生有事回乡了,你来帮忙。”
“我?您确定?现在又不怕我带坏后辈弟子了?”
蔡夫子深深看着他:“教四境遗史,你比教习先生更清楚。”
雀首书笑意微微僵住,反倒是祝让尘开了口:“可以。”
“我行动不便,可与首书一起。”他张嘴就是瞎话,“您是为了我的事奔走,晚辈感激不尽。”
雀首书撇开头,心说你和他还指不定谁比谁大,谁是谁的晚辈呢,长得嫩就是了不起。
蔡夫子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叮嘱两人记得晚些时候去吃饭,雀首书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叹气道:“他在怀疑你。”
“有警惕心是好事。”祝让尘不以为意,“在那之前找点事做对你对我都好。”
“其实我对四境遗史了解不深,父亲没强求过我,原本再过两年,我就应该去你们那学剑的。”雀首书又道。
祝让尘:“我在,不必忧心,旳鹤会的等时机成熟,我也可以教你。寒境的那些叛徒你了解多少?”
“……一定要问这么直白么?”他被这人冷不丁扎一下,胸口闷痛,“是雀叙,如果你确实与我父亲交好的话,应当知道他。”
祝让尘点头。
他确实知道,除去自己去见雀狐表摊牌的那一次,这人几乎始终跟在寒主身侧,是当之无愧的二把手。不过他认得雀叙,对方却未必认得出他,因为祝让尘每次访友都会戴上面具,与此人少有的几次对视,他只能看到其中深藏的野心,却并无杀意。
雀狐表对此自然是知情的,但对方只是在筹谋之余告诉他,纪礼是本尊最信赖的族人,以后可以陪着家里那个混世小魔王把寒境管好。见他无动于衷,又补充道:“有野心不是坏事,尤其是在如今这个世道,上尊自己走到今天不就是野心使然么。”
其实不是,祝让尘想,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有野心也的确不是坏事,可雀狐表看走了眼,雀纪礼得了权,更不会对兄弟子侄留情。
“他不在寒境,但寒境自失落后,仅存的钥匙在他身上。”雀首书道,“活着的族人应该还被困在淇水狱里,那些魔修不会放过他们。”
“你知道他在哪?”
雀首书摇头:“不知,这三年我去找过他,却次次都叫他逃脱。反倒是我身边有眼睛似的,我每每有了着落,他都能精准地给我找点麻烦,像是时刻提醒我还有一笔旧账没有了结。”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雀叙本身的境界并不如何,当初能偷袭我父亲全靠魔修,但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我再如何,也是受封易雀的破境仙之一。”
神殒之后,随神横空出世的九仙也相继离去,覡灵子留令,四境有机缘者可自行前往境源悟道接受传承。在祝让尘这一代,仅有七位破破境仙,其中有垂垂老矣恍然大悟者,有不出世的天才,自然也有像雀首书这样,在绝望中被逼入境源的小少年。
“十七岁的小雀仙,少年英才。”祝让尘道,没有直白地拆他台子。如果自己看得见,此刻雀首书的眼里应该有像他父亲一样的昂扬自信吧,不复当年楼阁上的匆忙慌张。
血与恨,绝境与破碎,向来是天才最好的磨刀石,刃太脆会断,太钝又不开化,雀首书会成功么?
他在期待那件事的结果之余,罕见地生出了一些好奇。
“那么十七岁的小雀仙,我有个问题。”他道,语气莫名温和了不少,惊起了当事人一身鸡皮疙瘩。
“要问就问,别这么喊。”
“你取字了么?”
“……”
“祝让尘。”雀首书幽幽道,“你今夜可以就睡外面,以天为被地为床,毕竟是古覡之躯,失了大半灵力应该也冻不死吧?”
祝让尘:“……”
他抬手,精准点了点这人未及冠就束起的长发,语气微妙:“十七当家知家贫、明人苦,反容人心。”
“滚。”
祝让尘:(伸手挠猫)(猫怒)(反被挠了一爪子)
雀首书:你是不是有病

(其实此猫收了爪子只剩爪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