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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生妄言 “但我会找 ...

  •   “神衍天道,又视轮转,诏古覡巫镇四方,谕苍生道心自守。其殒后四境分,谓之寒、古清……”夫子声音突然拔高,“林皎!”

      “……到!”被点到名字的少年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射起来,旋即脸色又僵住,在授课先生吹胡子瞪眼的注视下涨红了脸,“夫子,学生脚麻了。”

      堂中学子哄然大笑,瞌睡都笑飞了一排。

      夫子眼睛瞪得更圆了:“既醒了便回答一下,老夫方才说了什么?”

      “夫子说天道衍神,神、神创四境,四境谓之古清、寒、此间人间,还有……”

      少年人磕磕巴巴的应答声里,窗外又有一道清峻身影慢慢晃过,有风吹起,便被扑簌簌落了满身碎花,这几日并不少见。

      林皎也看见了,撇撇嘴,眯着眼试图看清前席同窗狂抖的笔记,下一秒夫子却先开了口,不是对着他说的:“小雀——”

      还未走远的那道身影驻足,数秒后慢悠悠从后门探出了颗脑袋。

      夫子:“……”

      林皎憋得又红了脸:“……噗。”

      “君子行端坐正行事规矩,有小辈弟子在前更应身先垂范,你这样子像什么话。”夫子对着来人依旧说教,又问:“方才都听见了什么?”

      小雀勉强站直了,冲偷瞄他的林皎一笑,徐徐答道:“来迟了些,不曾听到许多,夫子的问题倒是能勉强作答。夫子方才说,神衍天道,又视轮转,并诏天祝庇佑苍生,神殒后天下划分为四境,分别是寒境、古清境、人间还有……”

      他娓娓复述着授课先生的话,又摊手,有些欠欠的:“剩下的夫子没说,留来给小辈弟子们答疑了。”

      夫子揪着胡子敲打他:“不要饶舌。”

      “好吧,还有徵域。”小雀笑眯眯把话补充完,尾音带着钩子似的,好听极了,很容易让人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都听清楚了吧?林皎,还有堂上不曾抢答试图浑水摸鱼装明白的,这段书抄七遍,然后找学监默写。”夫子满意颔首,面不改色听取哀嚎一片,才对小雀道:“行了,你可以走了,忙完记得去找你师娘。”

      被用完就丢的人眉梢微挑,也不恼,在林皎绿着脸偷摸给他比完手势后转身出了后门,这回是真走远了。

      “回神回神……还看呢?”木尺敲桌,竹简再度被摊开,夫子又要让他们收心正念了。

      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小雀那么高、那么自由、还敢和夫子插科打诨的人呢?林皎被吓没了瞌睡,支着头在车轱辘似的念经声里漫无边际地想。

      做大人会很好吧……

      严格来说还算不上大人的小雀穿过栾树花林,踏入另一条幽深小径渐渐隐没了身影,这一消失就是数日,直到某日深夜才带着满身的血回到书院,看见了廊下赏月的夫子。

      小雀脚步一顿:“……”

      “来了便问声好,看老夫在此,你倒真是躲也来不及。”像是身后长了眼睛,夫子开口,气哼哼地朝他阴阳怪气。

      小雀道:“不敢,只是怕身上的血扰了贤者,离远些更好。”

      “雀首书。”夫子却不吃他卖乖这一套,这时候君子爱洁也不说了,夜不疾走也不提了,按着他在石亭那边坐下,皱着眉看他衣裳,笃定道:“你又去打架了。”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人与人之间天大的刀兵见血之事在他这都简化成了小孩子打架,很无奈又很没招,因为他真的只是个教书先生。

      雀首书摇头,老老实实当着他的面把血擦掉,道:“只是杀了几个人,不算打。”

      雀首书是一点也不怕把夫子气厥过去,反过来哄他,毕竟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样:“我很久以前,也是这么打过来的,长者们都夸我。还要多谢夫子此前的收留,我过几日就要走了。”

      “你——瞎扯!拿我这清夙书院当旅舍呢,少不了你一口饭吃。”夫子气结,胡子都在抖,显然压根没哄到位,甚至可能更气了。

      但夫子又能说什么,既心知留不住他,也明知即便他强留,满书院的孩子也承担不起其中的代价,只好叹气:“秋来书更疏,首望雁音虚,你那家族果真还没有音讯么?真要留你在外面自生自灭?”

      “……他们只是有苦衷。”雀首书又摇头,“但我会找到他们,然后回家。”

      “你说实话,这几日打架,是不是和你那新去处有关?”

      雀首书含糊道:“算是吧。”

      “不惜命的臭小子,先活得过老夫院里的老槐树再说吧!”夫子这么骂他。

      他看着雀首书,就像看着自己那离家远游也不知往家里递信的一双儿女,也像被折了双翼的雀鸟,又倔又可怜,没亲友襄助,只好躲在无人处偷偷哭,嘴上还是软了几分:“找好了新去处就与老夫说,少打架,闲下来了多回书院看看,那几个臭小子都盼着你来。”

      “盼着我来找骂,然后您就不骂他们了?”雀首书顺着竿爬,笑得欠兮兮的,果不其然又把小老头惹到了,扭头就走,气咻咻走了一段路又慢下来,一步步的确是贤者风度。

      雀首书扬声:“对了夫子,我的糖糕——”

      “吃了!一块都不剩了!你师娘等不了玩失踪的人。”

      “喔。”

      “……你明日再来,这次要是再来晚,就真没有了!”

      “知道了!那就先谢过夫子和师娘了!”装可怜没过两秒的狐狸又支棱起来。

      等小老头健步如飞出了院子,他嘴角的弧度才缓缓放平,望着惆怅覆清纱的明月,先叹口气,心说真是遭了鬼了。

      隔日他早早就去找了教书先生的夫人,那是位脾气温和的老人,笑起来眼角皱纹像舒展开的花瓣,在院里浇花时仿佛自己也被天地灵气滋养着,任由岁月静静流淌。见他来了就招他过去,先问近况如何,又问是不是又惹夫子生气了,从后厨端出一盘炸得金灿灿的糖糕让他趁热吃。

      雀首书咬着糖糕一一作答,听对方笑眯眯拆他台子:“故意挑这时候来的吧?”

      “还好,就是不知道说什么,”雀首书被烫得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再嗦了,今日学堂不上课,都被另一个夫子带出去了,他出的啥门。”

      “你还特地绕路看了?”师娘有些好笑。

      “没有特地,就是取些东西,顺路。”

      然后也跟着扑了个空。

      再欢愉的插科打诨也在时间流淌中渐渐安静下来,雀首书垂眼咬着糕点不再说话,硬着头皮感受那道和蔼到可怜他的眼神,像白绫入水,在无声中缓缓沉底,然后溺毙。

      其实没必要的,他想,不用可怜他。

      他只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稍微狼狈了些,真要论起来,其实比书院那些学子还要好些,至少已经可以自己活下来、走出去了。

      “首书。”师娘突然摸摸他的头,那双手常年缫丝裁布,自然而然生出一层厚厚的茧,让他一时僵住。

      师娘问:“一定要走么?”

      “嗯。”他点头,“我留在这里不好。”

      “那可与士焕道别了?”士焕正是那位先生的字。

      雀首书摇头,把最后一块糕点也吃掉:“先不了吧,夫子他会自责。”

      “总之您两位先别忧心,我只是另寻了更稳妥的住处而已,不会真的死在外面……只要夫子不嫌晚辈驽钝,我还是很乐意替学子们挨骂的。”

      他嘴甜极了,花言巧语哄起人来效果又立竿见影,师娘拿他简直没办法,只好道:“胡说,士焕其实很喜欢你。”

      “当然,我一直都很讨人喜欢的。”雀首书坦然接受这个说法,咂咂嘴,问:“有水么?没忍住吃太快了,有些渴。”

      “有,早上刚做的花茶,师娘去给你倒。”

      雀首书看她往厨房走,玩笑道:“有口福了,我是不是抢了夫子的份?”

      师娘嗔怪道:“瞎说什么抢不抢的,你们都有,书院也不缺你一口吃的。”

      然而等她端着花茶回来,院里已经没了雀首书的身影,桌上的糖糕被席卷一空,旁边搁了个钱袋,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一场萍水相逢,一段时日的收留之恩,算是就此告了一段落。

      ……

      雀首书新打下的那块地盘在旻山,原本不在他的计划里,只是架不住山里的蛇妖作死,也不知从哪得了他的消息,竟带了手下来截杀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座山都修理了个遍,可惜的是蛇妖的信息来源断送在了那场阴损的自爆里,不然雀首书不介意杀过去和故人好好算个账。

      那条蛇妖已有九百多年的修为,大约算是人族修士的化神期,仗着这点,没摸清自己的底细就来找死了。蛇妖生活习性也不大好,巢穴里的腐臭味和湿气捏着鼻子都能把人熏飞升,雀首书自认自己应该还算是个人,索性再多劳碌一点,在山腰处自己搭了房子。

      房子分了两室,中间用隔板分开,用来解馋的厨房则建在外间,能不能用上就另说了。从寻木到建屋,然后搭好床具桌子,把费劲从蔡夫子那讨来的紫叶茶具放好,再在圈出来的院子里种下一棵栾树苗,还要另行开辟一块地方,可以用来种菜苗——人间走这一遭,凡人的吃食的确比辟谷来得有意思多了。

      大功告成后,他在院里的摇摇椅上自娱自乐地晃了半天,做工勉勉强强的摇摇椅会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又吓跑了好几个小妖怪……其实也有可能是吵走的。

      好像直到这一刻,他又重新有了家。

      即便知道总有一天这里也会被毁去,那也够了,毕竟他从始至终要的都不多。

      菜苗被枕茶叶这些东西要下山才行,雀首书摇够了,听见天边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惊雷和暴雨,把他猝不及防淋了个透心凉,钉在摇摇椅上兀自气笑了。

      行吧,天为被,地为床,甘霖作伴风哼吟,他能说什么。

      姗姗来迟的结界只覆盖在身边方寸之地,至少这场雨也不是毫无益处的吧?可以给田圃松松土,明日会更轻松。

      反正今日是不宜下山了,感觉会倒霉。

      次日天光大亮,雀首书才想起不会再有人敲着他的门催他去捞打瞌睡的学子了,磨磨唧唧洗漱完,沿着山道混入了百里之外的小镇闹市,想挑些物美价廉的用品。

      该说不说,人间的奸商可真多啊,小心思一套一套的,比如——

      “小公子买布啊?一个人?”

      雀首书点头,还未说什么,布店老板立刻双眼放光:“我这的布都是极好的!触手温凉细腻丝滑光泽宜人,公子随便挑,九文一匹的好价童叟无欺!”

      雀首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才与上上上位客人说五文一匹,宰客呢!

      又比如——

      胡子养得极不好的老叟掐着食指中指脚步一挡就横在他面前,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着他,张嘴便道:“血光之灾,危也险也!”

      雀首书好脾气道:“算一卦要几钱?”

      “……”老叟噎了瞬,旋即觉得此后生果真上道极了,前途必定无量天尊,伸手道,“四文即可,这可是骗天道用的。”

      雀首书不置可否,方才没让布店老板坑走的钱终究换了个地方被坑走,语气淡淡:“天道早就死了。”

      老叟:“胡说,你死了再转世个百次十次它都不一定出事……你要算什么?”

      “就算你说的血光之灾吧。”雀首书道。

      “这没啥好说的啊,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都躲不过,叫我说了又能如何?垂死挣扎么?”

      ……其实是连故事都懒得编吧,坑钱都这么消极,真是没救了。

      雀首书俯身,身形瘦巴巴的老叟被完全罩在他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可怜:“你编,我爱听。”

      语气之幽幽,让老叟又抖了抖。

      “说就说嘛,什么叫编……劝你啊,别随随便便就跟人走,老的小的年轻的,乖崽怪好骗的,跟着走了轻则断送人命众叛亲离,重则连天道都再也不见,吓不吓人!”

      雀首书不以为意:“我说了,天道早就死了。”

      老叟:“哦。”

      又道:“你不能因为天道不管你的事,就觉得人家死了吧?”

      然后毫不留情请他赶紧让开别耽误自己继续躲天命,雀首书觉得自己的钱果真喂了狗,连个响都听不见。

      再比如——

      偷偷探头听完全程的胖师傅刚缩回头,就对上雀首书有些不爽的脸,讪讪一笑,给他包了个硕大的冰糖葫芦,不知道几个意思。

      雀首书没急着接,问:“很有意思?”

      “有意思啊。”胖师傅道,想凑他耳朵边说悄悄话被躲开,只好压低声继续,“就听着解闷,但您也没必要放心上,都是骗人的。”

      “怎么说?”

      “看见那老头脸上的伤了吧?镇上的少爷打的,因为嚼舌根胡说八道,非说小少爷命不久矣要死河里,这不就被记恨上了?要不是有人看不下去报了官,官老爷又劝了好几次,就不止是揍一顿这么简单了。”

      “多大个人了,也不知道说些吉利话,人家少爷都爱听这个。”

      “……”

      雀首书没说话,往越走越远的老叟那看了眼,让胖师傅多拿了串,在对方复杂的眼神里赶上快要躲进巷子里的人,把两串糖葫芦全塞进布袋,不等老头张嘴怼他,便抽身离开,一袭黑衣在肿成一条缝的眼皮下倏忽远去。

      天命何止无常,后生罔论生死,又何必结没必要的善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后生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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