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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渡微不渡 “她说太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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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阵原本的用途在于镇压灵物、绞杀其中附着的灵神,在解疏青到来之前,眀常仙和戎映羊或许是打算强行破阵的,解疏青却不同。
他有灵识藏在阵眼里,既是被镇压之物也是他里应外合的筹码,然而等他探入灵识的那一瞬间,却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不是他布下的阵,至少不全是。
常理而言,厌阵杀招对外困缚对里,即便从前的他的确有那么点大病存心让阵中灵物不好受,也不该留下如此浑浊的阵息,长久下去,灵物不被消磨殆尽,也该入魔了。
解疏青确信自己没病,假使他倾向于将灵物掩藏,那只能说明那东西已经有了意识,更不是他能左右的。
所以,会是谁,处心积虑查到他封印瞳卫的地方,又在他之后出手改阵,若只是想杀他,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解疏青压下从纳入阵息起心中就泛起的绵密杀意,一点点探入阵眼,将碎片上会咬人的灵识裹覆,然后纳入识海。
灵识离体太久,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杀意,那种骨缝结霜浑身都冷的感觉又来了,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间落到地面上,狠狠抓掀开野草泥土,又在某个瞬间被轻轻掰开,抵入掌心。
——有人来了。
解疏青一惊,心里的杀意再度暴涨凝成实质,却并非全是碎片的影响。
不会是戎映羊,那人还踩着巽位,除非有分身否则决计无法出现在阵眼处,更不会行如此之事;眀常仙和扶信已经走了,他确信,放在后者身上的灵符还在远去,是谁……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拨开他的头发,额心相抵,风雪混着血味涌入鼻腔,解疏青眼睫微颤几欲睁开:“你……”
“是我。”与他额心相贴的人说。
“你……属狗的么来得这么快,出去、我可能会失控……离我远点……”
祝让尘抵着他的肩,额头是凉的,呼吸也是,果真像云雾一般:“伤不到我,不必管。”
“安心炼化神识,我在这里。”
“……”
靠着石壁的戎映羊又化作了人形,眼睁睁瞧着祝让尘一来,就将解疏青快要暴走的灵力压下,再耐心安抚,撇了撇嘴,缓缓伏身行了个大礼:“师尊。”
“出去。”祝让尘道。
戎映羊点头,取下腰间的游仙笔递至祝让尘眼前,道:“从师尊给我传讯那日起,雀首书的灵识碎片已被我收集了十之四五,拢在游仙轴里温养。”
见祝让尘没什么反应,他歪歪头,又道:“其实以我的感知,他这次融合会失败。”
“为何?”
“厌阵被人改了,他的神识戾气很重,还没伤人之前,就已经伤及己身了吧。您确定这时候依旧要把其他神识碎片还给他?”
祝让尘道:“神识离体太久,独木难支,他会越来越虚弱。”
戎映羊看着眼前这道比旁人要虚无几分的身影,心说您也知道,却到底不敢造次,依旧心平气和:“这时候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或许对他不太公平,但您说得对,游仙轴里封存有您出事那年的些许记忆,能不能找到,看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比翻遍江河大川来得好。”
他施施然走出厌阵,巽位空缺马上被辅铃镇住,戎映羊回头,犹豫数秒后还是道:“映羊虽身为戎庚覡奉,但您毕竟是长者,游仙笔交予您保管我很放心,无论师尊最后要用它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您。”
“只是师尊,如果日后天下四境果真掀起动乱,寒境问责天道问责,望您莫要后悔。”
“……”
祝让尘垂眼不语,空着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游仙笔,封印在鲜血中逐渐解开,稀稀碎碎的灵识团子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最后聚拢成一大团,围着他打转。
比解疏青热情多了,祝让尘没由来地想。或许是因为它们承载着的过去还不错,所以天然对他感到亲近。
他的目光落到游仙轴旁边的那道灵识上,看见它在颤抖。
祝让尘朝它伸手:“过来。”
灵识碎片犹豫再三,还是飘到了他手上。
还是那么不设防。
其实戎映羊说的不对,说到底他还能有什么后悔的呢?能抛却的都抛却了,不想舍去的也还是离开,如果最终的结局依旧与当初推衍的一般无二,那他只贪一时温存,似乎也没什么错。
也许祖神在上,真的在嘲笑他人事未竟,到底无能。
掌心染上血色的碎片也回归团子之中,祝让尘一点点将其引渡至怀中人体内,扣紧的手挣扎着要推开他,他不闪不避,抬手逼解疏青松开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低头吻了上去。
所有的选择都会在今后走出相同的道路,他要做一件事,解疏青知道了。
他很期待那件事的成功。
……
这间地下囚室潮湿阴冷,温融在其中无声穿梭,最终停在了某道牢门前,里面的人背对着她,身形佝偻狼狈不堪,气息也几乎感受不到。
她松了口气,试探着去触碰牢门——只是最普通的沉铁,连灵力都没注入。温融心头一跳,犹豫两秒,依旧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弯腰查看那人的情况。
“煊老——”
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双眼睛是睁着的,静静瞧着她,不知这样无声无息看了多久。
“煊老,您还有意识么?晚辈先带您走,其他的事晚点再说。”
没有应答,牢房里的人像一具空有皮相的傀儡。
温融不再说话,捞过他的手试图将他扶起来,下一秒却发现煊照的身体竟早已与身下的土地相粘结,像生肉渐渐腐败……
这个想法让她悚然一惊,突然出现的脚步声与人声更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温宗主,深夜造访怎么不提前递个口信,是来解释风谭宗不许入境杀人那件事的么?”
温融面色一僵,又很快镇定下来,双手交叠行了晚辈礼:“煊门主。”
“我是门主,那温宗主刚才唤的人是谁?”来人道。
温融:“……”
温融道:“深夜不请自来,是晚辈失礼。只是我风谭宗得到密报,有长老的友人被歹徒扣押在此意图激化两宗矛盾,兹事体大,晚辈必须亲自走一趟才放心。”
煊照走近几步,隔着牢门,借着囚窗外的月光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半晌笑了笑:“温宗主年少有为,没记错的话,是刚过百岁便接任宗主之位了吧?”
“煊门主想说什么?”
煊照道:“老夫向来不忍断送天才锐气,你今夜可以离开,但他不行。贵宗长老友人之事还是要再多确认一番,以免真伤了和气。而且……”
他的视线转移到角落里,语气意味深长:“几乎要和地脉长在一起的人,温宗主要怎么带走?”
话音刚落,对面的女子已经干脆利落执抢攻了过来,牢门在灵力冲击下四分五裂又被尽数拦在被囚的人身前,她同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这位渡微门的门主,在对方闪避之时,回身斩断囚鸟与地脉丝丝缕缕的连结,结阵欲走,再被拦下。
“温宗主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个罪人带走了,天才能长久,靠的可不只是天赋。”
温融不语,再次出手,枪尖贴着煊照的手刺向脖子,被一掌推开——她入合体境多年,但论起资历来依旧不是老一辈的对手,只是对方气息明显不稳,识海紊乱,是入魔之相,才让她得了缠斗的片刻功夫。
囚牢里,一道阵法无声画就,囚鸟被牵引着,眼看着就要进入阵门,煊照却面色一变,一掌将温融击退的同时转身就要击溃阵法,像是不计代价要连着囚鸟也一并杀死。
“旳鹤——!”温融咽下嗓子里的腥甜,嘶声喊道。
强大到足以将囚鸟撕成碎片的灵力停在牢门前,再难进寸步。煊照瞪大眼,应付温融似乎丝毫不知疲惫的攻势的同时,不断探寻着附近的气息,出手的人却始终没有现身的打算。
好半晌,煊照突然笑起来:“……哈。”
“您出现在这里,是不想管那位的死活了么?您的族人可是在生犀秘境里给几位备了大礼。”
有人接话,听声音似乎是从房檐上传下来的:“如何?”
“上尊很想知道叛族的是谁吧?”煊照一时不防,叫温融划破了门主常服,露出其下蜿蜒狰狞的血纹,“可惜了,他是鬼,上尊查不到。”
房檐上的人似乎笑了声。
煊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笑,直到房檐突然被巨物砸穿,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砸在他面前,气息时断时续。煊照警惕着不敢靠近,血人已经自己偏开头不停咳血,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煊照瞳孔微缩,让温融又刺了一枪,恼怒地回身想把这个罪魁祸首拍飞,对方却早已退出了那片方寸之地,脊背挺直,眸光在月下亮得惊人,像捕猎的狮子。
这样的眼神,他曾在这个人的父亲身上见过,锋利又倔强,天真得可笑。
屋檐上的人没了地方,终于现身,绕过满地打斗的痕迹,停在了煊照面前,赫然是本该留在生犀秘境的祝让尘。
煊照被他浑厚的灵息压得直不起腰:“上尊——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的叛徒。”祝让尘漫不经心道,隔空抬起血人的脸,一寸寸撕掉其上覆盖的易容术,“认得么?”
“……上尊认得么?”
自然是认得的。祝让尘垂眼,心中一片平静。旳鹤拿人问罪总要回溯因果再施以严惩令族人不敢再犯,可他已经离当太刃的日子很远了,远到看见这张熟悉的脸,也无动于衷,更对对方叛变的缘由无甚兴趣。
归根结底,他只是来了结一桩交易而已。
“祝昭。”他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林东村灵脉异动是否与你有关?”
“是……”
“生犀厌阵是你改的?”
“是我。”
“当初也是你,把重夷引渡回古清境,与其联手骗我入春塔?”
神识涣散的血人突然清醒,扒着牢门想直起身,但没人能从他的动作看出他想干什么,除了祝让尘:“祝师言重……祝昭身为太刃……从来只听、覡奉调遣,大覡奉不清楚么?”
祝让尘微微偏头:“祝十一?”
“自然……我与派深覡奉,都想保住、天祝千百年来最具天赋的……持铃者,何况、您于他,不是还有师徒之恩么……不过是、牺牲一个寒境之人,有何不可!”
“骗局。”祝让尘道。
“哈,就是骗局……祝师不也甘愿入局了么?欲成大事,耽于情爱,因理覡奉对您可是失望透顶……”
他的鹤仙骨被碾碎了,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流逝,仍旧不遗余力地刺激着眼前人……该说不说,自沿清一百零四年那场仙祭惨淡收场,他还是久违地见到了祝让尘,他又变了,但还是在找人。
天祝的大业怎么能托付到这种人手里!
“你记得祝熙先巫。”祝让尘突然道,似乎完全没有被他激怒,在他恍惚的神情中取出玄铃,“她说太刃是有人情的剑。”
“但太刃也不该生出别的心思,那叫异类,你说对不对?她把你收入门下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
“……”
不对,祝昭在持铃者的铃声中越来越恍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可是没有权,太刃就会死,他所求不只为权,只是想更好地保护族人……祝熙先巫怎么会说这种话……她明明最懂权力是什么滋味,最懂被裹挟着身不由己的痛苦……
“祝师……先巫……”
自方才起就噤声失语的煊照突然快步上前,在祝昭闭眼前将他的五感强行封闭,像是这样就能留住对方一口气,抬头看向那位满身冷漠却不阻拦的上尊时,面上狰狞褪去了几分,只留下一滩平静的死水:“上尊好手段。”
杀人还要诛心,不过如此。
“言重了。”祝让尘道,直到祝昭彻底静了,身形渐渐消散,才再次开口:“渡微门门主善魂走失,难担大任,该自行隐退另择明主了。”
他轻描淡写打压了眼前人的修为,一道禁咒将其禁锢在这具肉身里,结局就此判下。温融却不甘心,从那片月光里,重新走回了黑暗:“那煊老……”
“找扶衷亭,他能救。”
杀掉一个故人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连气息都不曾乱过,收铃欲走,又被温融叫住。
温融深吸了口气,并不在意他是太刃,还是天祝上尊:“旳鹤大人可知,楼寂那孩子去了何处?”
“不知。”
“不管旳鹤大人信不信,在下从未想过要将他牵扯进和大覡之间的斗争,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祝让尘回头,静静看了她一眼。
温融:“……”
祝让尘走了,没了房檐狂风不休的地下囚室里,只剩隔着囚牢半死不活的两个“煊照”,温融仰头强行把眼泪收回去,转身步入光里。
渡微门惊变,她身为门主故人,也该尽绵薄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