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长生无尽 “你出关, ...
-
御檀宫。
温融与祝让尘相对而坐又相对无言,后者看着闲适得很,倒显得温融有些无所适从,半晌终于开口:“旳鹤大人。”
“温宗主。”祝让尘回敬。
温融深吸口气,站起身,道:“在下已经对渡微门之事进行了初步调查,敢以执掌风谭宗多年的信誉担保,煊老门主对此并不知情。”
祝让尘道:“你只想说这个?”
“煊老门主算在下的长辈,为人正直,从不屑与邪道为伍,即便这些年行事略有偏颇阴晴不定,也始终不曾偏离正道初心。那位……祝宣大覡既已被您以族规处置,可否再请您出手彻查,为煊老清内患安定宗门?”
“你既然已经有所猜测,也能做到想做的,不如说只是想跟我要一个承诺。”祝让尘直白点破。
温融抬头,向他举杯:“您会给么?”
“风谭宗能给我什么?”
“与风谭宗无关,旳鹤大人。”温融摇头道,“在下的私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拖上宗门一同冒险,只以温融的身份托大,非杀伤劫掠、有悖我辈伦理道义之事,凡您所托,在下都会尽力做到。”
祝让尘右手微抬示意她慎言:“温宗主,你下的赌注太大了。”
“能有什么办法……”温融苦笑,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边的酒换成了茶,“那是先父在世间的最后一位旧友。”
“哪怕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温融神色挣扎。
祝让尘点头,像是看透了她的坚定与动摇,总算应允:“必要时刻,我会出手。”
他这边的位置能看见殿外明亮的月光,照在身上明晃晃的,又冷得彻骨,连盏中热茶也暖不好,直到温融有些诧异的声音响起,他才乍然回神,发现那只是错觉
“旳鹤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他摇头,语气波澜不惊,“你的事说完了,轮到我了。”
“您请说。”
“半面山易进难出,你匆匆赶回,只因为扶衷亭的一句嘱托?”
“您——”
“他不会对解疏青做什么,我知道。”祝让尘打断她,“你也不会拿楼寂怎么样,所以现在要麻烦你传音,把他叫出来。”
“叫谁?扶砚大覡,还是您的人?”温融面色微变,“大覡已经多年不出雨阁了,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所以麻烦你传音。”
“……”
温融攥紧指尖,再度起身:“旳鹤大人,您这是强人所难。”
“是么。”祝让尘眼中浮起一层不达眼底的笑,起身往外走,话音冰冷,“你最好谨记这一点,在扶衷亭归于天地前,他依然还是你们的驻守灵覡。”
这才是威胁。
领悟到这层意思,温融面色难看,目送一袭青衣的人步出宫殿,转瞬消失在眼前。
那是雨阁的方向。
……
嘴上说着因为祝让尘在绝不会对他动手,但眼前之人的言行可没客气到哪去,解疏青退开几步,直到那股浓郁的酒香离远了才开口:“过刚易折?这是什么意思?”
扶砚摇头失笑:“在下刚夸过,解小友是个聪明人。”
“当然。”解疏青答应得爽快,“我只是好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祝让尘单方面追着我不放,我如何行事,又与他何干。”
“他会插手。”
“那是他的自由。”
扶砚静静看着他。
解疏青掐了下手心,触觉仍未回来,像掐了把棉花无从着力:“先前听您说的,好像他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您和长辈们都心疼他,唯恐他受半分伤害,所以连带着防备我一个外人,是这意思没错吧?但我怎么听说大覡就是在他闭关时出境的呢?说好的陪伴没有,约莫还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才灰溜溜离开,管得倒是宽。”
“甭说您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师兄,就以他的身份,您僭越了吧?”
扶砚:“……”
“我什么身份?”一道声音打破两人无声的对峙,被两人挂嘴边唠了半天的当事人可算来了。
解疏青满腹怼人的话一噎,肩背下意识放松,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几步靠在来人身上,嘴上仍道:“什么什么身份?”
祝让尘垂眼和他对视。
解疏青没撑住,率先挪开眼咳了好几声。
身后抵着的人抬手给他顺气,等他连忙摆手身体力行表示自己又可以了才收手,看向自方才起便成了哑巴的人:“扶衷亭,别跟他说那些。”
“那我该说什么?”扶砚问,方才险些撕破的脸皮在来人面前又重新被缝合起来,“目不能视后,再当一个口不能言的废人,眼睁睁看着你重蹈覆辙?”
解疏青耳朵瞬间竖起来。
祝让尘摇头,拂袖招风将墓碑前的那阵酒香彻底散去,平静道:“我们明日便走。”
“阿祝!”
“扶衷亭。”祝让尘看着他,心中兴不起半分波澜,“我不欠你和师尊的了,你也不必再为了我、为了天祝的未来谋划,那些愧疚若实在无处可放,可以多看看林东村的怨鬼冤魂,春塔太刃不日便会到来。”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不重要。”
“好,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扶砚取下覆于眼前的白绫,时间过去太久,那里已经留下了永远无法祛除的瘢痕,眼眶处也深深凹陷下去,“当年爷爷向平生殿传讯,言说……却没有回应,是你不想见他,还是不能?”
“与你无关,你出局了。”祝让尘道。
“是,我从一开始就不配坐在你们的对面。但阿祝你可有想过,也许你自己、爷爷,还有暗地里推波助澜导致今日局面的那些人,也都不是执棋者呢?”
“……”
祝让尘恍若未闻,再次确认解疏青没有大碍后,带着他往阁外走,对身后的一切置之不理。
解疏青偏头,恰好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傍晚出门时不还是好好的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睛,罕见地动了怒:“所以呢?大覡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的?出局者就要有出局者的自觉,不必好为人师,毕竟连赠予小辈灵宠,都是奔着磋磨对方去的。”
“解小友真是——”
未竟的话堵在祝让尘漠然回视的眼神里。
真奇怪,他明明早就看不见了,却依然能想象到这只能将人撕咬成碎片的狼崽子是如何护食的,从前野兽的獠牙也曾将他护在身后,如今时移世易,他倒是站在了对立面。
“你们走吧。”他重新束好白绫,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可以的话,请替我给楼寂带句话:鞭谱落在扬山让了,闲下来了自己去取。”
“……”
回客房的不是这条路,解疏青有点懵。
先前想着有祝让尘这个活舆图在,加上自己确实有被折腾到,所以稍稍摆了下烂,谁知一回神,这走的完全是一条陌生的路,沿途的花卉呢?凉亭呢?时不时探头觅食的小灵兽呢?!
全没了。
解疏青干巴巴问:“我们不回客房?”
“不急。”祝让尘摇头,收回圈在他腕间的手,“不是不困?再散散步。”
“……实不相瞒,我现在困了。”
至于为什么困,你和你那坏师兄心里清楚。
祝让尘道:“再走几分钟,把内息调好。”
其实调不调内息的,于现在的他而言并无意义,毕竟治标难治本,再难受喘两口气还是能活的。但架不住那么高的监工如影随形,惹急了还会亲自上手,解疏青还是硬着头皮调动灵力,随口道:“你做什么去了?”
“见温融,谈了一笔交易。”
“然后呢?”
“没有了。”
“那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被气的?”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因为原本略领先他半步的人突然转身,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眸深处分明是明晃晃的笑意:“观察得这么细致?”
“……”
你不要插科打诨!
解疏青脑子一懵,嘴上也跟着突突:“我觉得那位大覡说得不对。”
祝让尘:“?”
解疏青道:“你这么懒,才不会故意不回消息,是根本没收到吧……覡灵子在上,他们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你气到,那你不亏了。”
他觉得祝让尘过得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好,至少他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这人处处受着桎梏,这算什么日子,当初活气十足的祝让尘又是什么样子的……
祝让尘怔了几秒,旋即笑起来,不是讥诮、不达眼底的那种,一双看人看物都十分冷淡的凤眼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就很蛊人。
解疏青偏头:“……”
笑什么,我很好笑么?
他百无聊赖地拨着钤铃玩,下一秒就被轻轻抱住,祝让尘搭着他的肩,像察觉不到他的僵硬,笑道:“是你先提起来的,所以……”
“解疏青,我是什么身份?”
解疏青:“……不知道。”
“你知道。”祝让尘像单纯逗着他玩,可肩上实打实的重量却昭彰着他确实累了,甚至疲惫得直不起身,所以解疏青哪怕僵成了块木头,也没把人推开。
“什么时候猜到的?”
“猜什么?你的身份,还是你来此的目的?”
“都可以说。”
“……”
解疏青叹气。
他仍被抱着,不懂好好一人,怎么突然就在这个夜里碎成了一大块,粘人得紧:“站累了,旁边有石亭。”
老实说,解疏青说他懒,绝非空穴来风瞎胡诌,因为自打认识这人以来,祝让尘就从未真正掩饰过自己的特殊,与故人的交涉也好、对临廿楼的了解也罢,他始终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只是始终对解疏青的猜测含糊其辞而已,他是大覡奉没错,但硬要说他是旳鹤太刃,那也没毛病。
想通了这一层,很多细枝末节的疑惑也跟着迎刃而解。解疏青道:“你不像是普通太刃,重九恨你又忮忌你,扶信怕你,方才那位大覡亲近你,如果不是你的地位辈分很高,我想不出他们这么对你的理由。”
“然后呢?”
“大覡奉。”解疏青歪头,叫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看见他垂到胸前的长发,那是方才这人靠着他弄乱的,“你出关,不远万里前来,真的只是为了清理门户么?”